《帝心明鉴》易小易

11、醒时雪 天已大

　　天已大亮。

　　日光从帐缝挤进来，落在萧照睫毛上。

　　她没动。

　　沈砚的指尖还搭在她发间，触感温凉。

　　她睁眼时，先看见他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停在她散落的发丝上，不敢收，也不敢进。

　　萧照抬手，扣住他手腕。

　　沈砚浑身一僵。

　　"陛——"

　　"别动。"萧照声音哑，带着未醒的涩，"你方才在做什么？"

　　沈砚垂眼，不敢看她。

　　"臣……僭越。"

　　"僭越什么？"

　　他没答。

　　萧照坐直了身子，他的手被她攥着，腕骨硌在她掌心。

　　她没松。

　　"沈砚。"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臣，是沈砚。

　　他呼吸停了。

　　"你那些心思，"萧照抬眸，"朕早听见了。"

　　沈砚瞳孔骤缩。

　　他想起她能听见人心。

　　想起自己在昏沉中翻来覆去念她的名字。

　　想起那句"不止梦里"。

　　想起"等打完这一仗，告诉她"。

　　全被她听了去。

　　他耳根烧透了，连脖颈都泛了红。

　　"臣……"

　　"臣什么？"萧照松开他手腕，指尖从他腕骨上滑过，几近无意。

　　他垂着头，声音低得几乎碎在喉咙里。

　　"陛下……臣有罪。"

　　"什么罪？"

　　"妄念。"

　　萧照看着他。

　　他左臂换了新绷带，脸色仍白，但眼神是活的。

　　烧退了。

　　人活过来了。

　　她伸手，极轻地，按在他左臂上方，没碰到伤口。

　　"疼么？"

　　"不疼。"

　　【疼。】

　　她没拆穿。

　　"你那瓶药，"沈砚忽然开口，"臣不该用。"

　　"朕给你的，就是你的。"

　　"那是最后一份解药——"

　　"朕说用，就是用。"萧照打断，"你若死了，朕找谁算账？"

　　沈砚愣住。

　　他看着她。

　　她没说第二句，但他从她眼底读出了什么。

　　那点东西烫得他不敢深想。

　　"陛下……"

　　"闭嘴。"萧照起身，龙袍皱巴巴的，她理了理袖口，"传太医再来诊一次。朕去处理右贤王。"

　　她走了两步，停了。

　　没回头。

　　"等回了京。"

　　"臣在。"

　　"你那句'告诉她'的后半截，"她声音很轻，"朕要听你亲口说。"

　　她掀帘出去。

　　沈砚坐在榻上，刀柄握得指节发白。

　　他闭上眼。

　　【不止梦里。】

　　【回京说。】

　　【亲口说。】

　　帐外传来禁军整队的声响。

　　右贤王被押在偏帐，萧照进去时，他正啃干粮，见她进来，嚼的动作停了。

　　萧照听见了他的心声。

　　【这女帝比可汗说的还可怕……】

　　"右贤王。"萧照开口，语气平淡，像在念一道无关紧要的旨，"你有两个选择。"

　　右贤王咽下干粮。

　　"一，你写降书，北狄十年不犯边。"

　　"二？"

　　"二，朕把你的人头挂在雁门关城头，让你们可汗自己来看。"

　　右贤王沉默了很久。

　　他心跳如鼓，心底闪过念头——

　　【她会杀了我……但她若真要杀，不会来问我。】

　　萧照听见了。

　　"降书。"右贤王低头，"我要活着回草原。"

　　萧照没笑。

　　"准。"

　　她转身，走出偏帐。

　　雪化了，地上全是泥。

　　沈砚站在帐外，左臂吊着，右手按刀。

　　他站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条线。

　　萧照走过去。

　　"能骑马么？"

　　"能。"

　　"回京。"

　　三日后，队伍启程。

　　沈砚左臂的伤好了些，绷带从三层减到两层。

　　他单手持缰，马步稳。

　　萧照在车驾中，听见了他的心声。

　　【回京就说。】

　　【亲口说。】

　　【不止梦里。】

　　她没出声。

　　指甲掐进掌心，月牙又深了一分。

　　车帘外，雁门关的雪彻底化了。

　　泥泞的路上，车辙印一道一道，往南，往京城。

　　往她要听那句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