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训狗失败后》月白风眠

4、墨利诺 沈助以为你

　　融城，赛林克斯污染区最发达的城区之一，第一基地辖区。

　　与第三基地这个位于人烟稀少污染物肆虐二者数量比大约为一比一百意思是第三基地平均每个人要打一百只污染物的偏远地带不同，融城纸迷金醉，灯红酒绿，是一座连空气里都充盈着富贵迷人眼的醇浓酒味的繁华都市。

　　虽然后来经证实是吴硕打翻了专机上配备的昂贵红酒出于心虚胡扯说是融城的空气特色。

　　落日顺着天际线坠落，隐入远山之中。

　　专车风驰电掣，第一基地的标识在车身上高调地反着光，路上车辆见状远远地避让开。

　　外部声音被车窗通通阻绝，高速移动的车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终端内常年伴随在林指挥官左右早已习惯了冷暴力的沈述自顾自做着汇报。

　　“造成暴乱的歹徒共计十二名，都是高阶攻击型异能，目前已知金属操控，不灭火……”

　　“哇哦，不灭火？听起来这么帅。”

　　另一辆专车没有林指挥官的坐镇显得气氛格外欢快，吴硕开着车，他熟练地腾出手调试车载广播，一阵劲爆的吉他声，动感富有节奏的热血音乐锵锵袭来，吴硕一脚油门伴随着犹如飞来横祸的高音和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颤音，余音绕梁三日堪比厉鬼索命。

　　今日听君歌一曲，谪居卧病浔阳城。

　　“咳……”迟越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另一手抵在唇边试图压下喉咙间涌出的嘲笑，林指挥官在副座悄无声息地换了个姿势紧贴在车窗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远离传来可怕噪音的终端。

　　车速太快，吴硕猛踩刹车，车轮与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没留意到一旁温郁恨不得给他打个唇钉把他上嘴唇和下嘴唇钉在一起的可怕表情。

　　沈述波澜不惊的汇报声丝毫不受影响，他顿了顿，继续道:“歹徒展现出极强的破坏力，配合默契……”

　　“等我小了我也要给自己的异能换个中二点的名字，叫什么好呢？”

　　沈述:“他们劫持了五名登记在册的成年B级异能者，两个刚刚觉醒不久的未成年A级异能者，以及第一基地的情报部部长……”

　　吴硕冥思苦想，灵机一动:“宇宙无敌至尊霹雳螺旋爆炸升天雷电大逼斗怎么样，听起来帅不帅？”

　　“挺帅的，吴硕，你再讲下去，沈助就要用宇宙无敌至尊霹雳螺旋爆炸升天雷电大逼斗扇你了。”苏明轩慢悠悠地开口道。

　　长久的沉默。

　　广播里的青年音还在高歌，陶醉地飚了个高音，“喔——喔喔！”

　　咔。歌声戛然而止。

　　十分钟后，一片宁静的专车停在融城地标性建筑之一的尼奥尔德商业区。

　　这片商业区本该人满为患，如今却坍塌了一大半，拉起鲜红的警戒线，入目皆是异能的残留痕迹，穿着第一基地制服的秩序维护队员在狼狈地灭火。
　　高楼大厦沉默地眺望远方，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鲜血渗透进土里。

　　第一基地那么大个地方，就只派了几个工作人员来汇报情况，阵仗还不如到第三基地最偏僻的赛科小镇，好歹A7小队到那边去还能看到一群污染物冲出来热情迎接。

　　“你们的意思是，歹徒在这里制造了暴乱，当着你们的面挟持了人质后扬长而去，”林疏影慢条斯理地将第一基地人员汇报的情况总结出来，语调平淡，“而你们追踪了一段距离，之后跟丢了。”

　　“只留下这么一段……”

　　林疏影调出影像。枪声乍起，压盖过背景音里绝望的哭喊尖叫，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下一秒就和画面上第一基地如临大敌的秩序维护队大眼瞪小眼。

　　秩序维护队紧张得脸色发白，举着大范围杀伤性武器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没有一个人敢动手。眼睁睁看着歹徒拿着和他们武器相比起来就像玩具的枪械，故意朝镜头露出挑衅笑容，嚣张气焰透过光屏恨不得直接对众人比中指。

　　“和犯罪团伙深情款款对望图。”林疏影笑了一声。

　　看样子，向来被人诟病像机器人一样没有感情的林疏影还是因为第一基地这群比吴硕智商还低比第三基地文件还无用的家伙而产生了一丝属于凡人的情绪波动。

　　此时距离暴乱发生已经过了两小时左右，时间所剩无几，然而第一基地这群蠢货还在上难度，耳边响起沈述天天挂嘴边那句“钱难挣屎难吃”，二十岁就当上了最高指挥官从未吃过给人打工的苦的林疏影终于深刻地共情了打工人一上班就想杀人的心情。

　　第一基地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在一旁低着头，他也算是工作经验丰富了，这还是人生中头一回被质问得说不出话。

　　“行了，林指挥官没骂你，你开着工作记录仪吧？”在林疏影身旁与他形成鲜明对比，长得就是位多情潇洒花花公子的迟越冲工作人员挥挥手，工作人员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就听迟越继续说，“回去记得给你们领导放，就说我有话转告他们。”

　　工作人员一口气卡在中途，他凭借丰厚工作经验从心底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

　　就见迟越冲他一笑，眉眼俊朗，可以称得上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但说出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多动动你们的小猪脑。能干干不能干滚蛋。”

　　距离晚高峰过去没多久，乌云融入渐黑的天，雨丝在玻璃上划出透明细线，连绵不断，融城的雨总是来得不巧，踩着拥挤、疲惫的人群，润湿几缕发丝。行人稀稀拉拉地撑起伞，更多的还是对这雾气似的雨熟视无睹。

　　专车循着曲折偏僻的窄道一路疾驰，细雨滑过喧闹与繁华，车窗上倒映的景色被水浸染得褪了色，像一卷倒放的旧胶卷，从热闹城区到破旧，衰落，人烟稀少的旧乡镇，吴硕疑惑道:“融城居然还有这么荒凉的地方。”

　　“最近融城的地皮被炒到了天价，第一基地恨不得连自己家祖坟都给刨了，不可能放着这么大一片区域不开发。”许怜安在光脑上闲逛，懒洋洋地掀了眸子。这地方指不定有什么猫腻。

　　第一基地那群饭桶是指望不上了。灯光渐暗，车窗上倒映出温郁化为灿金色的瞳孔。A级异能灵视发动，在温郁眼中，异能者留下的痕迹化作一条不甚清晰的黑线。

　　形态愈发飘忽不定，温郁收回异能，脸色苍白:“停下。”

　　四周群山遍布，荒草丛生，一眼望去是连绵起伏的深山老林，寒风，与压低枯黄的草，鸟类嘶哑凄厉的叫声盘旋在不断下坠的遥远天光中，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到任何现代化建筑。

　　“什么？歹徒能在哪？地下吗？”吴硕不可置信地跳下车。

　　“让你停你就停！”温郁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冲下车吐了个天昏地暗，靠，下回再让吴硕开车她就是狗！

　　泥土润湿的气味闯进鼻腔，水汽充盈，像是要在鼻尖凝起一层水雾，迟越抢先一步给林疏影开了门，贴心地撑起了林指挥官专用伞，林指挥官半点雨没淋到，慢悠悠地下了车。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见识过第一基地的蠢货后，林疏影对自家基地这群傻孩子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些耐心，和颜悦色地开口。

　　“雨。”

　　异能者的身体随着进化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强化，五感敏锐，吴硕这种A级异能者的动态视力足以看清两百米百米之外飞着的蚊子瘸掉了哪条腿。

　　大约一百米处的地方，透明的雨丝消失在夜色中，泥土是灰白的板结状，枯草低伏翻卷，泛着干涸了无生机的黄，没有一丝水色。

　　“是大范围拟态类装置？”苏明轩迟疑地说，“好像还少了什么。”

　　“精神力干扰屏障。”温郁脱口而出，她的异能非常特殊，可以看作半个精神系异能者，对这种装置的存在非常敏感。

　　拟态装备干扰的是感知，属于异能者的精神力波动明显不在这个范围，这地方能做到如此隐蔽，必然少不了精神力干扰屏障。

　　如果世上真有上帝视角，就能看见林疏影浩瀚无垠的精神力呈网状铺散开来，须臾间整片山区都处于他掌控之中，忽然，精神力化作一只手触上无形屏障。

　　“咔嚓”，细微的破裂声。

　　极强劲的精神力波动让众人的意识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旋即，就见荒地上凭空浮现一座看不出是什么年代风格的奇特建筑，整体是一种古怪的深黑色，在月色照耀下隐隐透着鲜血干涸后的暗红。

　　“梅菲斯监狱旧址，八十多年前建成，是第一座专门监禁高阶异能者的监狱，十五年后不知处于什么原因被废弃。这个监狱属于第一基地内部A级保密，采用了不少机密技术。”

　　沈述的声音适时地通过终端传来，在另一头他忙得焦头烂额，整理这种久远繁杂的资料实在不是什么易事。但他不愧是牛马中的战斗牛马，远在第三基地还能保持超高效率，处在下班时间内还能保证随叫随到，简直叫人感到匪夷所思。

　　自从见过第一基地感人的效率后，哪怕是林·顶级资本家·周扒皮中的周扒皮·心狠手辣黑心大老板·疏影，心中也难免对这位好用的得力助手产生一丝怜惜之情。

　　“做得不错，”林疏影倚靠在车边，风衣衬出他挺拔的身姿，碎发些许遮住眉眼，随意往那一站就是氛围感男头，他抬眼打量着这座监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人用完就丢，而是沉吟片刻，“……回去给你涨工资。”

　　沈述查阅资料的动作被按了暂停键，脸上一片空白，表情管理罕见地失了控。少顷，他艰难地开口:“指挥官，如果有危险请第一时间联系我，我立刻调派增援人手。”

　　他声音里是无法掩藏的惊恐:“身体哪里不适请一定跟我说！医疗团队会尽快赶到。您的身体健康是第一位！”

　　林疏影:……

　　一个温热的躯体贴近，隔着一层风衣领口，肩颈处的皮肤仍旧产生了一小阵轻颤，让他忍不住想要远离。

　　夜幕低垂暮色苍茫，他偏过半张比月光更寒凉的脸，盯着迟越那只大摇大摆地搭在他肩上的手。迟越在他耳边低低笑出了声，低哑，性感，与心脏同频的震颤:“沈助以为你被鬼上身了，林指挥官。”

　　他每次喊林指挥官，喜欢把尾音拖长，含着笑，藏着点不为人知的心思。

　　林疏影无情地用能把普通人骨头捏碎的力度将迟越那只狗爪子从自己肩上薅下去。

　　要，你，说？

　　“指挥官，事实上，”沈述语速飞快，趁林疏影沉浸在思考时，把话一骨碌倒完，“我需要假期。”

　　说完当即挂断了通讯。

　　是的，沈述作为指挥官亲任助手，一个人打十八份工，天天加班且全年无休，至今没过劳死真是医学奇迹。他的悲惨经历告诉人们，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拼命内卷是没有好下场的。

　　凭借S级精神力的遮掩，一行人顺利穿过外围已经破损的的屏障，在建筑阴影处仰望这座奇谲的建筑，隐约有种心底发毛的感觉。

　　特殊监狱的结构奇特，裸露在地表的部分呈现尖塔状，周围伫立着细长锐利的多个立柱，内部镶嵌着多重高阶异能抑制器，作用范围能完全覆盖住监狱。

　　立柱通过拱形相连接，整体宛若如同某种不知名异兽的利爪，氛围诡谲而压抑。

　　梅菲斯监狱大门紧紧闭合着，林疏影抬起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左手，触上CY-73合金墙面。

　　厚实坚硬的门随着他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开启，与想象中的昏暗不同，角落处放置着摇曳的昏黄烛火，火光朦胧柔和，在这样凄风苦雨的夜里，阴冷如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

　　几乎是踏入此地的第一秒，就能感知到异能被死死禁锢住，像压了一块沉重得喘不过气的巨石。林疏影挥手，光团汇入众人眉心，精神接口连接完毕，那股被禁锢的感觉瞬间减轻了。

　　两旁笔直尖锐的线条向上攀升，直至汇入幽深高耸的穹顶，厚重墙体上没有窗，沉甸甸地构筑出森然可怖的氛围，让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大厅中心那具雕塑——

　　他眼蒙薄纱，庄重肃穆，右手高举起充斥发涩铁锈味的巨型天平，另一只手空空如也。

　　吴硕小声感慨道:“哇，这监狱整得跟教堂一样，犯罪分子被抓进来之后还要跪下来先求主原谅。”

　　“审判之神墨利诺……”温郁喃喃道，目光不自觉地流连在雕塑脸上。

　　“你在哪听说的这个名字？”最前面的林疏影卒然顿足，鹰隼般的眼神几乎要将温郁刺穿。

　　温郁茫然地眨眨眼:“什么？应该是书里吧……我没印象了。”

　　“书里？哪本书？”林疏影追问道，身上气势让温郁差点以为自己是双手被铐住面临审判的嫌疑犯。

　　奇怪。迟越凝视着林疏影的侧脸，他了解林疏影，他这并不是生气质问的表现，这种情绪很陌生，类似于……忌惮。

　　迟越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

　　“我想不起来了，好像这个名字是凭空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温郁闭上眼，眼睛针扎似的疼，此话一出，她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人的记忆会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当你知道一个人的名字，无论是从何种途径，总该有个得知的过程。凭空出现的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异常。

　　烛火落在林疏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如鬼魂般飘忽不定。

　　“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许怜安扶住温郁瑟缩的肩膀。

　　“在古籍的神话背景中，审判之神通常指的是正义女神忒弥斯。而墨里诺，”林疏影低声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好听，在这个风雨交织的夜里，如有实质的寒意爬上众人脊椎，“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极端进化组织的名字，也是他们信奉的神明，宣扬善恶无界，意思是善恶本为一体，对小部分人作的恶，换言之也是对大部分人的善。”

　　“这个组织妄图通过人体实验等手段让人类二次进化，认为推动人类历史向前的功绩足以抵过他们犯下的杀孽。犯下了许多骇人听闻的恶行。”

　　人体实验。二次进化。众人的心向下沉，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组织？”吴硕忍不住打破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这在第三基地属于A级机密，更何况，十几年前领导人死亡后，这个组织就销声匿迹了。”林疏影收回眼神，意思是你能知道才有鬼了。

　　“温郁，你的记忆有问题。”林疏影下了定论，“回到基地记得做个检查。”

　　“我知道了。”温郁满腹心事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