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训狗失败后》月白风眠

3、0.00487% 应辰一眼就

　　迟越依靠着在墙边，低头看见自己躺在洁白病床上，准确来说，是五年前的自己。

　　身上插满管子，透过医疗舱可以看见伤痕累累没有一块好肉的身体被缓慢修复的过程，大面积的破损裸露，器官破损，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恐怕早该被运往停尸间了。

　　这种程度的伤，在停尸间里也是难得一见。

　　是梦吗？

　　奇怪，迟越蹙起眉。

　　他分明已经好几年没做过梦了，更别说梦到自己重度昏迷时的场景，何况这梦还如此清晰。

　　不过这种视角倒是很新奇。

　　迟越摸着下巴，忽略血肉模糊破破烂烂的身体，对自己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脸进行了一个客观的点评。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伤成了这样还是能依稀看出骨子里的帅气。他爸妈不靠谱，母爱浅薄父爱更是没有，但好歹给了他衣食无忧的生活和这么在面对某人之外一张无往不利的帅脸。

　　鼻尖混杂着消毒水与化学药剂的气味，这里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个临时改造过的小型研究室。

　　房间还算大，正中间摆着病床，除了一小部分医疗设备其余全是堆成山的研究器材，应有尽有，让房间略显逼仄。放在角落里覆盖着薄尘的造型奇特的大型器械迟越觉得眼熟，转念一想，好像是前几年引发轰动的精神深度融合疗愈机器。

　　这东西说起来也是玄，通过机器让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进行修补，技术力够强，可惜这已经不是救不救人的问题了，因为这仪器让使用者也受到同等精神损害的概率足有98%。
　　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心病狂的天才疯子研究出来的，原本只是一个植物人躺病房，现在好了，怕植物人孤独还买一送一。

　　这机器早就被严禁使用，市面上根本不流通，架不住就是有人愿意尝试，到头来白白赔上一条性命，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希望，或者说幻想。

　　“嘀——”

　　警报声突兀地响彻整间屋子！

　　门从中间向两侧打开，杂乱脚步和不甚清晰的喊叫灌入屋内，一群人顺着尚未完全开启的门缝狂奔进来，在看到浑身止不住阵阵痉挛的迟越后脸色巨变，几个箭步冲到病床前。

　　病床上的迟越胸膛忽地重重起伏，双手胡乱抓紧床单。
　　红色警示灯照亮病床上迟越的侧脸，给那了无人气的唇添上点刺眼的血色。

　　最先进来的是个年轻男医生，他死盯住监测仪上的身体数据记录，下了结论:“精神辐射波动引发的□□崩溃。身体衰竭无法停止，他这种情况，没醒来之前做什么都是治标不治本。”

　　焦急情绪化作传染性的气体，伴随着众人急促的呼吸转眼间就填满整个房间。

　　医生怒吼，一把将人推开拿起抢救设备:“再治标不治本也得先治啊！快，进行全身扫描！”

　　围在病床旁的医生眼睛死死盯着生命体征监测仪，手上进行急救的动作迅速又精确，眼球被闪动变幻的数字刺激得发涨，他飞快地眨了下眼，生怕睁眼的那一秒波浪般的曲线就会变得平缓——

　　“体温33.5摄氏度，呼吸衰竭！”
　　“血氧跌破临界值！”

　　繁杂情绪将众人的心脏高高吊起，过度紧张的氛围让人忍不住想要干呕，他们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压下那股如瘟疫般急速蔓延的绝望。

　　嘈杂，混乱，急切。

　　所有人都在行动，竭尽全力去抢救一具濒临崩溃的身躯。

　　“让一下！”

　　年轻男人沉稳的声音在一众医生不间断的话语中并不清晰，病床旁密不透风的人墙却立即裂开，给匆忙赶来的他让出了位置，众人双臂在长袖遮掩下微微发颤，在心里沉默地喘了口气。

　　应辰，A级治愈系异能骨生花，第三基地医疗部部长，人长得温润，实力强脾气又好，却没什么追求者。迟越认得他，因为第三基地的信息传播与分析网过于强大，以至于他对林指挥官的暗恋人尽皆知，相关帖子现在还在论坛热度排行榜上高高挂着。

　　光芒蕴含着温和又强大的异能波动，应辰神情严肃，张开五指，星星点点的莹白色光芒从指尖飘落至伤口处。
　　他额头渗出冷汗，双眸之中眨眼间就布满血丝，乍一看他的眼睛就像被血色染红了般可怖，幼芽从骨骼处抽条生长开出瓷白色的花，医生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举着设备严阵以待。

　　“还没找到办法能让他清醒吗？”花朵在凋零的一瞬间化作血肉填补起破损身躯，应辰压下口中翻涌的腥甜，扶着设备撑直身子，紧张神色没有分毫缓和。

　　众人望向迟越被填补好的身躯，骨相流畅，堪称完美无缺，但是双目紧闭，没有丝毫要醒过来的迹象。

　　年长医生有些惋惜:“受到超A级精神力攻击，大脑形态还算完整，内部精神力几乎是支离破碎，这种情况能成为植物人已经算是好的结果了。可惜了，强A级力量型进化异能者……”

　　“他要是能醒来，我们组可以收拾收拾准备让诺贝尔医学奖改个名跟我们姓了。”年轻医生耸耸肩，冷哼道，他还以为是谁误把运往太平间的尸体送到抢救室里来了，“这还有什么救的必要吗？”

　　这医生应该也不是很专业，总之特别没有职业素养，估计是性格使然，毫不避讳地当着病人的面就开始发死亡证明。

　　话太难听，让气氛显得低沉压抑，女医生接过话茬，苦笑将这些天的记录递交给应辰:“这些天我们试了无数种方法，脊髓电刺激，药物，入梦异能……没有一个起作用。至于非常规的方法……”

　　提起非常规的方法，他们一群不受管控的研究员本身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有几个人眼底明显闪着激动的光，稀奇古怪听着类似于十大酷刑的方法不要钱地往外蹦，只有在提及成功概率时声音才会低下来，迟越听了两耳朵。

　　简而言之，情况危急，风险高，醒来概率为0.00487%。建议放弃抢救。

　　嚯，0.00487%。

　　难怪迟越醒来之后就没碰见什么好事，感情是这辈子的好运气全花在醒来这件事上了。

　　迟越看着病床上自己的脸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果知道醒来后……心脏深处的阴暗面突然萌生出一种拔掉管子就这么放任自己死去的冲动。

　　“常规疗法的多感官刺激只持续了一周……”应辰低声念出记录，回想起几天前他推门而入的场景。

　　那人端坐在那里，一身足以融入墙面的洁白，脸是几近透明的素冷。眼尾浮动着浅淡绯红，让人忍不住去想这双眼流泪时是怎样一副景象。
　　睫羽深深，神色空茫，冲淡了岁月沉积的疏冷气质，于是应辰一眼就看见了他身上那股美丽的，能轻而易举勾起所有人保护欲与占有欲的破碎感。
　　“……”应辰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移不开眼。

　　迟越背过身研究起角落里的大脑标本，沟壑栩栩如生，质感真实，浸泡在液体中，呈现出一种浅淡奇怪的粉白色。这东西放着，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能吓死个人。
　　再往下，标签上写着“A级精神系异能者的大脑标本”，迟越盯着上面曲折迂回的纹路，给自己看得略微有些恶心，没看出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应该还是不一样的。医生的声音逐渐模糊，迟越的思绪在这个房间里推开那扇半掩的窗，飘忽不定，想起某个翻脸不认人的家伙。

　　至少精神异能者的心比旁人冷硬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们没想过用精神深度融合疗愈机器呢？”应辰不死心地追问道，这一问让热火朝天的讨论声忽而沉寂，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应辰，眼神充满困惑，似乎不明白一向稳重的应教授怎么会提出这么荒谬的问题。

　　应辰在注目之下面不改色，众人意识到他是认真的，纷纷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谁来用？应教授你来吗？”年轻男医生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不客气地反问道，“这玩意的成功条件多苛刻，应教授你应该最清楚。”

　　在场的研究员基本上都跟应辰很熟，知道他曾经被这台机器精妙的构造折服，废寝忘食地研究了一年多试图改进这台机器，以失败告终。
　　应辰年少成名，向来被冠以天才之名，顺风顺水二十多年，最终在一台机器上跌了跟头。研究这么久，只能得出这台机器近乎苛刻的运行条件。

　　“使用者足够坚定的意志力与强大精神力，病人求生意志强烈，以及最重要的，双方之间超越生死的情感羁绊。”应辰低声道。

　　这台机器自问世有林林总总五十个使用案例，有五十个人愿意为了亲人或是爱人能有2%的苏醒概率赌上自己的生命。唯一一例成功案例，是B级精神系异能者的母亲救回了自己的孩子。

　　人类经常感慨生命是多么顽强，赞颂奇迹。
　　奇迹之所以为奇迹，因为大多数人渺小的失败与死亡都在这场盛大歌颂中无足轻重。活着的人永远只会走上那条周而复始的，大多数人轻飘飘死去之后从数不清的失败中再度诞生一场新的奇迹的道路。

　　“……我不建议你尝试这个方法，这会让你赔上自己的性命。”

　　大门再度开启，应辰幽幽地吐出郁结于心的浊气，朝来人轻声道，迟越忽然心有所感似的卒然转身！

　　轰一声，世界颠倒，梦境破碎！眼前景象成了无数块镜面碎片，漂浮在虚空中，时空停滞，他在某个瞬间成了这广袤无垠的精神之海的主人，下一瞬又跌落漆黑无光的隧道。

　　尖锐的边缘划破皮肤，霎时间就将迟越的身体切割得鲜血淋漓，意识朝着无边黑暗坠落，身体上凌迟般的疼痛让大脑混沌又清醒，他向某块梦境碎片竭力伸出手。
　　他越靠近那块碎片，大脑被撑裂的痛苦愈发明显，强烈的情绪波动化作利刃在脑中不断搅动，隐约听见应辰温和又漠然的声音——“抱歉，我知道这话很伤人，但据我所知你并不符合这个条件。”

　　究竟是谁？！

　　迟越抱住头，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回答是什么？！

　　告诉我！

　　或许这个回答能救他出苦海，也或许会推他进地狱。

　　哪怕是幻觉是梦他也认了。
　　总好过茫茫望去一无所有，好过在死亡边缘挣扎许久醒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需要他，他再一次被所有人抛弃，从白天到黑夜不停咀嚼着发黄苦涩的回忆然后呕出鲜血——

　　迟越睁开眼。

　　蒙着柏林清晨灰黑色浓雾的眼瞳涣散地望向面前，白色天花板宁静祥和，幻梦须臾间就消失不见。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大脑里还残存着隐隐作痛的感觉。

　　窗门紧闭着，阳光穿过蓬松柔软的云，和温暖的气味一同填满了他的感官，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从柔软的单人床上支起身，意外地发现这个单人间里竟然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使用者足够坚定的意志力与强大精神力，病人求生意志强烈，以及最重要的，双方之间超越生死的情感羁绊……”

　　应辰的话再度响起，一字一句成了沉甸甸堵在心口的石头，迟越余光打量着一旁向后倚靠在办公椅上的人，他喉间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干涩沙哑。

　　“我怎么在这？”迟越艰难地问道，拿过床旁小桌上放着的水杯，入口微凉，暖意快要散尽。

　　林疏影鼻梁架起一副金丝眼镜，轻微的反光映在那双通透琥珀瞳之上，展现出通透得近乎不似人类的摄人心魄之感。
　　他在低头查看光脑上的资料，闻言掀了眼皮瞥了迟越一眼。

　　神情专注平静，在这种环境下其实很容易忽视他唇角那点凌厉的弧度，于是化作温柔的错觉。
　　和迟越梦中的场景重合。

　　“第一基地那边向第三基地发来协助请求，”这些换谁来都得被气得脑溢血的文件在林疏影眼里激不起丝毫波澜，他效率奇高地把这些废纸通通打回，“基地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所以连昏迷的伤员都带上了？

　　“第三基地是不是要倒闭了？”迟越不那么诚心地发问，“连伤员都得加班。”

　　“你敢单枪匹马去杀污染物不就是做好了为基地捐躯的准备吗？”林疏影微不可察地抿着唇角，他语速不快，迟越能捕捉到他话语中阴阳怪气的烦闷，“为了不辜负你超前的思想觉悟，我特地把你带上了。”

　　水杯被迟越无意识地捏扁，他看向窗外。

　　分别痛得让人不愿回想，而重逢之后的每一秒都在反复撕裂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他现在……完全看不透林疏影在想什么。

　　夕阳西下，天边的火烧云倒映在眼底，云海翻涌间，流淌出滚滚岩浆般惨烈而壮丽的鲜红。

　　专座上，众人百无聊赖地听着吴硕满嘴跑火车:“哎你们说，指挥官为什么偏偏指派我们来出任务，是不是看穿了我帅气皮囊有趣灵魂之下还隐藏着的超绝实力……”

　　一反常态地，苏明轩并没有反驳他，反倒是缩着脖子装鹌鹑。吴硕由于早早显示出异能进入了特殊训练营，人生中缺少了难熬的上学生活，自然也就对在恐怖学校副本中想存活必须要熟记的规则怪论毫不知情。

　　恐怖学校规则怪论之一——当你的狐朋狗友突然沉默并装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请立即停下高谈阔论，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回头看。

　　“因为第一基地的家伙抠门，给的钱少。”林疏影冷淡的声音像鬼一样在身后响起，“你们没听过吗？”

　　他无视了被吓得快要昏厥的吴硕，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出停稳后的专机，幽幽地扔下一句话。

　　“用香蕉的价钱只能招来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