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训狗失败后》月白风眠

2、顽石 很难想象，

　　很难想象，大名鼎鼎声名显赫的林指挥官居然是这么年轻貌美的一张脸。

　　“小吴！”万姐瞅着小吴那看了一眼就要晕倒的没出息样子，死命掐他的胳膊，“多看两眼再晕啊！”

　　“迟越犯什么事了，竟然能惊动我林爹？”

　　整备处的花痴男同事轻声八卦，万姐无奈地摆摆手。

　　“刚刚出任务那会，指挥室经讨论后决定让A7小队全员撤退，”沈述从风暴中心悄然脱身，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整备处，“结果迟越没听，一个人冲进去解决了污染物。”
　　他看着一本正经，实则迅速融入八卦行列，带来的还是第一手重磅消息。

　　万姐眉头一皱，敏锐地意识到异样，她示意沈述凑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迟越居然能在战场上违抗林指挥官的命令？”

　　沈述看向她，食指抵在唇边，轻轻摇头。

　　凉风吹得万姐头疼，她好想叹气。

　　少找点事能死吗！迟越！！！

　　“哒”一声轻响，皮鞋停住。

　　明明身高上矮了些许，林疏影气势上却强悍得令人隐约有种窒息的错觉——属于s级异能者的威压，犹如天堑般横在两人之间。

　　“违抗命令，擅自脱离队伍，”林疏影的嘴唇很薄，血色也淡，说出的话和他本人一样不近人情，他似乎还想说什么，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掠过迟越左肩处一道不那么显眼的伤口，顿了顿，“老规矩，带下去。”

　　“迟队，请。”

　　一直跟在林疏影身后却被所有人无视的守卫上前一步，态度恭敬又强硬，迟越没听，也没打算反抗，目光依旧落在林疏影脸上，一寸寸划过。

　　这张脸，回忆里无数次抚摸过的脸，连眼尾略微上扬的幅度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迟越简直要怀疑自己做了一场长达五年的梦。

　　梦里他疼得死去活来，在极端的疼痛中，死亡反倒成了一种解脱。偏偏脑海深处再见某人一面的想法愚蠢地冒了个头，一点点把他拖回伤痕累累的躯体中，就好像见到这个人是他人生中最值得眷恋的事。

　　……不是什么好梦。

　　他倏地笑了，伸手替林疏影理了理略微翘起的风衣领口，眉尾微抬，颇为玩味的语调。

　　“关个禁闭而已，林指挥官大忙人一个，怎么能劳烦您亲自过来通知呢？”

　　脖颈处些许痒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刻意划过皮肤，比羽毛还轻的触感。

　　林疏影抬眸看他。这眼神跟看沈述，看吴硕，或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他在世界上几十亿人中选择了迟越，又将迟越亲手抛入茫茫人海之中，了无踪迹。

　　好狠心啊，林疏影。

　　离别的岁月或许是条河流，昼夜不息，日夜奔流，坚持不懈地磨灭了名为林疏影的那块顽石上仅存的一点儿人气。

　　岩浆在沸腾，熄灭，再度燃烧。这么近的距离，迟越甚至能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看清其中封存着自己青涩又愚蠢的尸体。

　　第三基地有一个流传不广但非常有趣的传闻，说迟越和林疏影其实曾经是形影不离亲密无间的好兄弟，在某个节点过后渐行渐远，最终成了死对头。

　　传闻自然不可信。

　　再说了，什么死对头，大概率只是迟越的自作多情罢了。

　　光从林疏影冷肃沉静的脸流淌而下，从锐利眉峰，到一双清凌凌，如簌簌寒雪的眼，最后是忽地勾出一抹浅笑的薄情唇。

　　“我没看错吧，林爹笑了？”花痴男同事猛按人中，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确实还有别的事。迟越，你的表现非常突出。”林疏影抬手建立起屏障，隔绝了外部的声音与视线，狭窄空间往往会滋生出一点儿别的意味，迟越在听，目光有些心不在焉地流连在林疏影脸上。

　　那抹笑意很淡，看上去并不真心，话语在林疏影唇齿间转了一圈，浸透出浅淡的讥诮:“研究院对你多次接受A级精神类处罚的数据，和你强行脱离我的精神指挥接口的情况进行了分析。”

　　刺眼灼热的光斜斜地从窗户处照进来，极致的高温就算是冰山也该融化了，也仍旧没能给林疏影那张冷冽的脸镀上一丁点温度。

　　“他们建议我提升对你的精神类处罚强度，最好——”林疏影蓦地扼住迟越垂落的左手手腕，用力抬起，“由我本人来执行。”

　　那几乎是粉碎性骨折的痛感，迟越面不改色，看清那双琉璃似的眼瞳流动着浅金色，夕阳边缘晕染出的那一抹轮廓，漂亮得让人心惊。

　　“你想对我说的只有这些吗？”迟越根本不在意林疏影说了什么，反正那张刻薄得能逼死人的嘴里永远不会说出他想听的话。他略略低下头，眸光幽深，极度缠绵暧昧的姿态如同恋人间的耳鬓厮磨，“林指挥官，你百忙之中抽空来找我，让我猜猜……？”

　　他笑起来，露出两颗稍显尖锐的虎牙，才让那张脸浮现出久违的熟悉感。稚嫩的，少年气的，偶尔也会让深夜独自站在指挥室内的林疏影有片刻失神。

　　不。林疏影垂下眼，听见熟悉的嗓音再度响起，收敛了经年累月积攒的散漫。犹如毒蛇吐信，恶鬼绕颈。

　　“是想知道在我独自面对5708号污染物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琥珀色瞳孔微微一动。

　　哈。

　　林疏影才意识到五年是一个多么漫长难熬的时间，以至于迟越这个当年人模狗样颇有偶像包袱的家伙，现在连“要脸”两个字怎么写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还有脸说？

　　林疏影神色变了些许，很难形容，讽刺，不屑，以及目空一切的漠然。
　　按迟越多年来对林疏影表情的深度钻研来说，这个表情传递出的中心思想是——“你要找死可以，别来烦我，弄死你很简单，但我很忙”。

　　林疏影一贯的风格。

　　“迟越，谁给你的自信。”林疏影不那么真诚地发问，他面上不显，语调隐约带上些心烦意乱的不稳，“强行脱离我的精神接口能给你这么大错觉，你真以为能违抗我？”

　　迟越没来得及细究林疏影声音中的异样，尾音下落的那一瞬，精神力如山呼海啸般轰然降临，眼前的颜色如潮水边褪去，时间停滞在这一刻。
　　窒息感将套在迟越脖颈上的绳索用力勒紧！

　　身体竭尽全力无法移动分毫，迟越甚至感受到心脏停止跳动了一瞬——

　　下手可真狠。迟越咬着牙，反手抓住林疏影的手腕，入手是一片温润的微凉，他厉声质问:“林疏影！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又为什么要对他避而不见？

　　痛苦消失了片刻，林疏影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然后漆黑睫羽向下垂。在迟越的视角下，这很好地隐藏了林疏影那双淡漠疏离的眼瞳，于是他相貌中鲜少显露的柔和与秀美就这么直直闯入迟越眼底。

　　这一眼好像回到了几年前。迟越一时恍惚，记忆飞速闪回，定格在半张破碎脆弱的侧脸，迟越原本以为那张脸烧成灰他都能认出来，其实他高估了自己。
　　血液从额角流淌而下，滑过逐渐涣散的瞳孔，迟越很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人，逆着光，眼前是失血过多叠加起的昏黑与模糊。他指尖徒劳地颤动着，接住了一滴冰凉的雨。

　　真的是你吗，还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

　　阳光温柔又冰冷地落了一脸。

　　这些年的悲欢喜乐在回忆里被压缩，卡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宛若濒死时大脑自动播放的走马灯。

　　回忆与现实的对比总是残酷的。
　　林疏影就顶着这张看似温柔的脸，在迟越的注视下，缓缓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有什么必要向你隐瞒？是你没有知道的资格罢了。”

　　你自找的，迟越。

　　那双极具美貌与力量感的手随意垂落，事不关己似的交叠在身前。

　　疼痛排山倒海般再度袭来！甚至更加强烈汹涌，眼前阵阵发黑，宛如坠入深海，冰冷海水涌入气管将最后一丝氧气也挤压殆尽，无边际的黑，血液逆流的嗡鸣声。

　　在悬殊的实力差距之下，反抗，挣扎，强行挣脱都是痴人说梦。
　　迟越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无法思考，无法行动，连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都被压制，林疏影想要他生，或是想要他死，都不过轻飘飘的一念之间。

　　林疏影……林疏影。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三个字。

　　林疏影的眼神，或者说他整个人，像一潭死水，折射出非人般的平静。

　　反正你根本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还不如死在我手上，也算是有始有终。

　　屏障忽然被沈述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一轻两重。林疏影眉心拧起，撤走屏障。

　　“指挥官，第一基地发来通讯。”

　　周围人不知道他俩之间的暗潮涌动，但也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作为一个合格的打工人，沈述不得不在这种要命的情境下继续工作，他好想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融城中心城区出现三起污染者伤人事件，造成了重大伤亡，目前事件还未结束，数十名人质被恐怖分子挟持……”

　　说话间，沈述的终端响了，准确来说是林疏影存放在沈述那的工作终端。上面赫然显示着“谭沉”两个大字，别说尊称了，连个职务都懒得做个表面功夫给人标。

　　催命般的铃声响到接近挂断时，林指挥官终于大赦天下地略一点头，示意沈述接起。

　　“事态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事态危急，我们需要第三基地的协助，专机已经在半小时前启程……”

　　半小时前就让专机出发接人，现在才来通知？

　　林疏影轻笑一声，比呼吸重不了多少。
　　但对面那位执行官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命令式请求像是被掐住脖颈，忽然噤了声。

　　“谭沉，想清楚了再开口。”林疏影语速很快，仿佛跟对面的家伙多说一秒钟都是在浪费生命，身上的冷意顺着话语隐隐往外散发，渗进骨头缝里，冻得沈述打了个哆嗦。
　　“需要我提醒你吗，彭文辉已经下任了。你以为第三基地还是之前那个任你们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林疏影并不是只对迟越无情。
　　平心而论，林指挥官一视同仁地攻击所有人，深刻贯彻了人人平等的口号，为全人类的和平做出了独属于他的贡献。

　　就算是威名在外的第一基地最高执行官在他这，也得被不客气地直呼大名。
　　谭沉刚想说什么，又被林疏影刻薄地打断:“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开口。”

　　距离林疏影孤身一人坐在联合基地总会的桌前，被任命为第三基地最高指挥官已经过去了三年。
　　第三基地内部管理层腐朽不堪，名义上的话事人彭文辉是个酒囊饭袋，为了坐稳这个位置与其他官员暗中勾结，让第三基地成了块人人觊觎想要分一杯羹的肥肉。

　　谁都没有想过向来以温和保守著称的理事会这次竟然强硬地推举出新一任第三基地执行官，还额外赋予了监察权，让这个无名之辈一夜之间成了能与谭沉平起平坐的存在。

　　此举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官员没办法直接朝理事会发难，于是贬损，讥讽，反对的声浪向着林疏影铺天盖地地袭来，能将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打碎。在滔天洪水般的质疑与斥责声中，林疏影站起身。

　　“……以上，是现任第三基地最高执行官彭文辉的种种罪行。”
　　会议室内没有多余的声音，官员正襟危坐，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林疏影挺直的脊背和抖如筛糠的彭文辉身上反复横跳，考量着是否应该出声。

　　那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曾经在场的官员提起那天，要么愤怒要么恐惧，紧接着是沉默，无一例外地回想起行刑时那双漠然的琥珀瞳。

　　“……”谭沉强压下怒火。

　　该死的，第一基地和第二基地联手打压了第三基地这么多年，全都毁在这个林疏影手上就算了，现在还反了天了威胁起他来。
　　换做从前他早让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随便安个名头丢到监狱里面折磨致死了，偏偏现在他真***拿林疏影没办法。

　　“很抱歉，林指挥官。”谭沉能稳居高位这么久，自然不可能是凭借着铮铮傲骨，他语调放缓，很是能屈能伸地放低姿态道歉。
　　他站在第一基地会议室内，揉着太阳穴，眸光沉沉地扫过桌前端坐着的一群噤若寒蝉的高级官员，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我代表第一基地全体成员向您发出诚恳请求……”

　　第三基地围观的职工脚底抹油该干嘛干嘛去了，偌大的基地大厅就剩下几个人，在林疏影眼里这个什么狗屁第一基地最高执行官还不如迟越这刺头懂事。

　　好歹迟越一张脸还能看，林疏影注意力根本没施舍给谭沉，反倒瞥了眼面色灰败，勉强维持住身形的迟越。

　　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本来想展露一个笑容，可惜失败了，俊朗的脸轻微扭曲，呈现出一种精彩纷呈的……挑衅？

　　警卫颇有眼力见地上前两步，一左一右钳制住迟越，迟越一双墨色眼瞳沉沉地盯了林疏影两秒。

　　而后两眼一闭，直接昏死过去。

　　半晌，谭沉一长段虚情假意的恳求没听到回答，终端内外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一群废物。

　　谭沉顿了顿，背过身不去看面前这群蠢货官员，憋着火快要气得呕血了，林疏影这狗日的真是贪，要个态度也就算了还***要钱。
　　他从牙缝中硬挤出几个字。
　　“半个月前第三基地提交的多项研究费用申请，今天基地会议结束后，会给出让你满意的答复。”
　　x的，那些第三基地的研究经费申请是拿脚趾头填的吗，他第一眼看到还以为谁把同性恋相亲告示放他桌上了，放眼望去全xx的是0。

　　终端被抛到沈述手上，他笑声爽朗，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废话，那研究费用申请表还是沈述帮忙填的，他都有点仇富了，这么扯淡的金额还真能说掏就掏啊！

　　“哎呦感谢谭执行官对我们第三基地发展的大力支持，我们作为基地一家亲向来倡导互帮互助友爱团结，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林指挥官对本次事件高度重视，请各位耐心等待……”

　　基地大门开启，浑浊到快要化为实体的风掠过枯骨，死木，荒凉无际的焦土，卷起发丝。

　　一辆通体深黑的中型空间迁跃机在林疏影面前缓缓降落，空间略微扭曲，机身上第一基地的标识闪闪发光。

　　谭沉一刻都装不下去，立马挂断终端，沈述咽回长篇大论的客套话，十指在光屏上迅速闪动，越看情报越发觉棘手。

　　“指挥官，第一基地那边给的情报显示这次暴动的恐怖分子是数十名B级异能者，我们基地大部分异能者队伍都在北区，情况没稳定下来，目前可调用的是在内部休整的4支小队……”

　　林疏影低头带上黑色皮质手套，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很好地安抚了沈述焦躁的情绪:“直接通知A7小队，这次我亲自带队。”

　　“……”沈述怀疑自己最近睡眠严重不足出现了幻听。
　　哪有让指挥官上前线的？！

　　黑手套将林疏影骨节分明的手彻底遮盖住，他一身纯白，手上的这点黑格外刺眼，凸显出异样得让人心痒的美感。

　　他还没来得及劝阻，林疏影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嗤笑道:“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