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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坟堆” “坟头种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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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校门口那条路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还带着点热乎气。学生乌泱泱往外涌，有人骑自行车，有人三五成群往公交站走，有人拐进旁边小卖部买冰棍。
杨峥涵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旁边跟着个李虎成。
她本来是想甩掉他的。放学之前她特意磨蹭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教室出来。结果走到校门口，李虎成从旁边花坛后面冒出来，手插在兜里，跟她打招呼：“杨咩嘿，这么巧。”
“你蹲那儿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十分钟吧。”
“你家不是往南走吗。”
“今天想往北走走，锻炼身体。”
杨峥涵懒得戳穿他，抬脚往前走。李虎成跟上，两人并排，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走了一段，李虎成闲不住嘴，偏头看她：“哎，问你个事。”
“问。”
“你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啊？”
杨峥涵看了他一眼：“什么？”
“就你编那些故事，黑小胖开拖拉机，我娶大胖媳妇，开拖拉机兜风，还有那个水晶——”他比划了一下，“你怎么想出来的？我憋半天憋不出来一个。”
“不知道，”杨峥涵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就这么生动？”李虎成表情很夸张地感慨，“我随口说的最多就是‘今天吃啥’。”
“那是因为你脑子是摆设。”
“哎你怎么还骂人呢。”李虎成一点没生气，笑嘻嘻的，“我这是夸你，真的。我就想不明白，你上课回答个问题都不爱多说一个字，编起故事来一套一套的。”
杨峥涵想了想：“可能编故事不用动脑子吧。”
“你这话说出来显得我特别蠢。”
“你自己说的，我没说。”
李虎成“嘁”了一声，转头看路边。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脚步一停，视线落在路旁一片拆了一半的矮墙后面，那儿堆着个小土堆，半人高，上面长了点杂草，旁边还插着半截砖头。
李虎成盯着那个土堆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的。
杨峥涵走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你走不走。”
“你过来看。”李虎成朝她招了招手，指着那个土堆，笑得虎牙全露，“你不觉得它长得像一个坟堆么？”
杨峥涵低头看了看那个土堆，又抬头看了看李虎成。
“卧槽你他妈有病啊。埋你啊？”
“不是，你看这形状，”李虎成完全没被骂到，反而兴致更高了，蹲下来拿手指头比划，“底下宽，上面圆，还有棵草长在正中间，像不像坟头插的幡——”
“你研究这个干什么。”杨峥涵往后退了一步，“走了，太晦气了。”
李虎成没走。他蹲在那儿，仰头看她，笑着笑着忽然冒出来一句：“我死了真埋这里，那你要来看我。”
杨峥涵脚步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表情大概意思是“这人是不是真病了”。
“滚犊子，”她翻了个白眼，“还来看你。”
“来嘛，”李虎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笑得一点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反正你也顺路。”
“我顺什么路？我家在北边。”
“那你更得来了，往北走，走到头，就是我了。”
杨峥涵看着他那个灿烂的笑脸，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怎么不让我给你买个水晶棺材呢？”
李虎成愣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笑炸了，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肩膀抖得跟筛子似的：“水晶棺材——还得是透明的，那我躺里头你们还能看——”
“对，看你在里头翻白眼。”
“那我得提前练练，”他直起腰，又开始努力翻眼珠子，翻到一半眼皮抽筋，还是那个憋喷嚏的表情，“到时候躺里头给你表演一个——”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练了，”杨峥涵转身往前走，“人家路过以为你在这坟堆前头上香呢。”
李虎成赶紧跟上，还在笑：“那你就是来上香那个。”
“我上香也是插根烟给你。”
“我不抽烟。”
“谁管你抽不抽，插了就是心意。”
李虎成笑得直拍大腿，走两步又想起来什么：“那水晶棺材上面得刻字吧？”
“刻什么？”
“就刻——‘杨咩嘿到此一游’。”
杨峥涵脚步一停，转头看他，表情冷下来：“你再说一遍？”
“我死了都埋这儿了，刻个字怎么了。”李虎成退后半步，随时准备跑，“你总不能让我连个墓志铭都没有吧。”
“刻‘欠揍’俩字。”
“那不行，太短了。”
“刻‘生前嘴欠，死后话多’。”
李虎成想了想，点头：“也行，挺符合我。”
杨峥涵终于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立刻收住，拿书包带子挡着：“行了，走快点，一会儿天黑了。”
“天黑了好啊，你那坟头还有晚景可以看。”
“那是你的坟头，跟我没关系。”
“我死了你不来看我？”
“不看。”
“那我给你托梦。”
“托一次我烧一次纸。”
“烧纸也行啊，”李虎成认真地说，“清明、中元、忌日，你一年来三趟，我这坟头也不会太冷清。”
杨峥涵走快了两步。李虎成跟上来，并排走着，嘴还没停：“你说我坟头前面种点什么好？”
“种你大爷。”
“种花也行，种点好活的，别种那种娇贵的，我没人浇水——”
“你就没想过你被埋那儿了还管种什么花？”
“那得管啊，我长眠的地方，绿化得跟上。”
杨峥涵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李虎成在后面小跑着跟，还在笑，笑得路上几个骑车路过的学生回头看了两眼。
走到岔路口，杨峥涵往北拐，李虎成往南。他站在路口，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哎，杨咩嘿！”
杨峥涵头也没回：“又干嘛？”
“那土堆我明天路过再看一眼，帮你确认一下位置。”
“你爱埋哪儿埋哪儿，别拉上我。”
“行，”李虎成挥了挥手，“那清明见。”
杨峥涵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
李虎成笑得虎牙全飞，转身往南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杨峥涵看着他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回来继续走，走了两步，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有病。”
但走了一段，她忽然想起那个土堆旁边插着半截砖头的样子，脑子里自动蹦出来一个画面——李虎成躺在水晶棺材里，冲路过的人翻白眼，棺材盖上刻着“生前嘴欠，死后话多”。
她赶紧把这个画面甩出脑子。
太有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