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名为小矮子的暗恋》向向成

9、脸皮子 脸皮厚。

　　化学老师姓陈，是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他讲课嗓门大，喜欢在讲台上踱来踱去，往往肚子先到，人后到。他有个极其折磨人的习惯：讲着讲着会突然停下来，一脸严肃地抛出一个问题，搞得全班神经紧绷，以为要抽查“物质的量”，结果发现他问的东西跟化学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周四上午第三节课，陈老师刚讲完课，粉笔往盒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表情忽然沉了下来。

　　“同学们。”

　　全班齐刷刷抬头。

　　陈老师那张圆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教室这头扫到那头，扫得特别慢，特别严肃，跟要宣布什么重大处分似的。

　　“你们把手放在你们的脸上，”他说，语气极其郑重，“捏一下。”

　　教室里死一般地安静了两秒。

　　前排几个同学面面相觑，犹豫着把手抬起来，慢慢放到脸上。有人只敢捏一点点，有人干脆就做了个样子，还有人东张西望看别人怎么做，生怕这是什么新型惩罚。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双手背在身后，表情纹丝不动，就这么看着全班。
　　“捏呀，都捏一下。”

　　大家看他这么严肃，只好真捏了。杨峥涵也把手指头放在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软肉，心里还在疯狂打鼓：这跟物质的量有什么关系？是脸颊的体积，还是皮肤的摩尔质量？

　　看大家都捏完了，陈老师脸上的严肃忽然像墙皮一样垮掉，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捏一下你们脸皮子有多厚！”

　　教室静了一秒。

　　然后彻底炸了。

　　全班笑得跟开了锅似的。前排有人笑得直拍桌子，后排有人笑得往后仰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等大家笑了十来秒，才拿黑板擦敲了敲讲台：“行了行了，醒醒觉，继续上课。”

　　杨峥涵也笑了，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脸皮厚”，重重地涂黑了。

　　而此时，坐在后排的李虎成刚才也捏了，但他捏得极其敷衍，手指头在脸上碰了一下就准备放下来。
　　然后他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人头，落在了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
　　杨峥涵正好在捏自己的脸。她的手指捏着腮帮子那一点点软肉，往旁边轻轻一扯，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反应过来，再到低头憋笑，整个过程一丝不差地落在了李虎成眼里。

　　李虎成的手还搁在自己脸上。

　　他忘了放下来。
　　手指头就那样傻乎乎地停在腮帮子旁边，他盯着前面那个低头笑的人，愣了好几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陈老师那句“脸皮子有多厚”喊出来、全班爆笑的时候，李虎成才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回神。

　　他学着杨峥涵刚才的动作，在自己脸上捏了一下。
　　捏完，又捏了一下，然后自己低着头笑了笑，摇了摇头。

　　本来，他另一只手已经从桌洞里摸出了一块橡皮，打算趁她转头的时候丢过去，砸她后脑勺逗她玩。这是他平时最爱干的事。
　　但现在，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块橡皮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又默默地收回了桌洞里。

　　赵鸣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

　　“你刚才捏脸捏了四遍。”赵鸣压低声音。
　　“是吗。”李虎成把化学课本翻开，头也没抬。
　　“杨咩嘿捏了一遍，你捏了四遍。”
　　“我帅啊，多捏两下怎么了。”

　　赵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侧头看了一眼李虎成的草稿纸。

　　上面没写化学方程式。
　　纸上画了个圆，圆里点了两个点，下面画了一道弯。像一张脸，笑得很傻的那种。

　　赵鸣拿笔杆敲了敲那张脸：“这是什么。”
　　李虎成低头看了一眼，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赶紧拿书挡住，翻了一页新草稿纸盖上去，表情极力维持镇定：“随便画的。”
　　“画的是谁。”
　　“画的是化学。”李虎成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新发现的元素，叫脸皮厚素。”

　　赵鸣沉默了两秒，翻了个白眼，转头继续写笔记。

　　李虎成把那张草稿纸死死压在课本底下，然后又忍不住抬头往前面瞟了一眼。
　　杨峥涵正拿橡皮擦草稿纸上的涂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干脆翻了一页，重新写笔记。

　　李虎成低头笑了一下，拿笔在草稿纸角落里又画了一个小圆。画完自己看了一眼，觉得太明显了，拿笔给涂黑了。涂完又觉得涂得太刻意，拿橡皮擦了两下，纸都擦毛了，还是能看见个印子。
　　他干脆撕了那角纸，团成团，塞进了桌洞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