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名为小矮子的暗恋》向向成

5、神他妈的拖拉机 拖拉机你差

　　语文课上，王老师站在讲台后面翻着教案，头也不抬地扔了一句：“《木兰诗》背了吗？没背的现在赶紧背，一会儿抽查。”

　　教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背书声，嗡嗡嗡的，跟蜂箱炸了似的。杨峥涵把课本立在桌面上，低着头，嘴里小声念着“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旁边有人拿笔帽戳了戳她的胳膊肘。

　　她偏头。

　　李虎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半尺，胳膊趴在桌上，脸凑过来，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欸欸，”他压着嗓子，“你觉得我们班那个黑小胖怎么样呀？”

　　杨峥涵眼皮都没抬：“我不知道啊。问我干嘛。”

　　“听说啊——”李虎成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跟做贼似的，“他会开拖拉机呢。”

　　杨峥涵嘴角抽了一下。

　　“黑小胖开拖拉机？”

　　“对！”李虎成看见她嘴角动了，眼睛立刻亮起来，往椅背上一靠，笑得跟刚偷着鸡似的，嘴上还装模作样地补了一句，“你想象力这么丰富，你可以把他开拖拉机的样子描绘出来不？”

　　杨峥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概意思是“你有病吧”。但李虎成满脸真诚，虎牙露着，一脸期待，好像真心想听她描绘。

　　她沉默了两秒，脑子里居然真的开始过画面了。黑小胖是班里块头最大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皮肤黑，笑起来嗓门特别响。杨峥涵想了想那个画面，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黑小胖开拖拉机……他那个体型往驾驶座上一坐，估计半个拖拉机都是他，方向盘得卡在肚子前面……”她一边想一边说，越说越具体，“挂挡的时候得侧着身子够，要不然肚子挡着。开起来那个声音——”

　　她模仿了一下，舌头打卷，“突突突突”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拿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拖拉机的颠簸节奏。

　　李虎成听得肩膀开始抖，手捂着嘴，脸憋红了。

　　“然后他那个嗓门，”杨峥涵说顺嘴了，“一踩油门，全村都知道他出门了。拐弯不打灯，打喇叭，一按喇叭能把路边鸡吓飞。”

　　李虎成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胳膊垫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虎牙在胳膊缝里一闪一闪。杨峥涵看了他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得有多投入，有点挂不住脸，拿笔帽敲了他一下：“别笑了，背书。”

　　“背……背……”李虎成捂着肚子直起腰，拿课本挡着脸，还在抖，“我背不进去了，都怪你，画面太强了。”

　　杨峥涵翻了个白眼，把注意力拽回课本上。李虎成在旁边继续抖了一会儿，后来终于安静了。

　　下课铃一响，王老师前脚出门，李虎成后脚就把课本一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不紧不慢地往最后一排走。

　　杨峥涵没在意。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李虎成已经蹲在黑小胖桌子旁边，一只手搭着人家的桌沿，笑得跟朵花似的，正凑到黑小胖耳朵边上嘀嘀咕咕。

　　黑小胖的脸色从正常到涨红只用了两秒。他本来正趴在桌上补觉，被李虎成几句话说得眼睛越瞪越大，脖子上的肉都绷起来了。

　　“奶奶的，”黑小胖“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尖响，“你们谁说我。”

　　李虎成顿了一下。

　　然后他连犹豫都没犹豫，手指头一抬，精准地指过来：“杨咩嘿说了！”

　　杨峥涵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当时正喝水，一口水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她放下水瓶，瞪圆了眼睛看着李虎成——这人笑得多无辜啊，虎牙露着，嘴角飞着，一脸“我只是实话实说”的欠揍样。

　　“放你大爷的狗屁！”杨峥涵开口就是一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特么说的你。”

　　黑小胖已经抄起门口那把扫把了，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过来，脚步很快。杨峥涵反应极快，立刻看向黑小胖，表情一秒切换成真诚无辜，语气恳切得像在宣誓：

　　“我说的他骑母猪上高速路！我没说你啊，你可要明辨是非啊，小胖。”

　　黑小胖脚步顿了一下。他扭头看了看李虎成，又看了看杨峥涵。杨峥涵一脸坦荡，眼神里写满了“你信我”。李虎成还保持着那副看热闹的笑，但笑里开始掺了一丝不妙。

　　黑小胖显然更相信杨峥涵。他转回头，扫把一杵，结结实实地怼在李虎成大腿上。

　　“嗷——”

　　李虎成弯下腰捂着腿，旁边几个男生哄笑起来。黑小胖还没完，扫把往地上一顿：“奶奶的就你开拖拉机了，你全家开拖拉机。”

　　说完他把扫把往墙边一靠，背起书包，从后门走了。

　　李虎成弯着腰揉腿，疼得龇牙，但脑袋偏过来看向杨峥涵，脸上居然还是笑的，虎牙龇着，眼睛弯着，一边揉一边冲她伸手：

　　“哎呦呦……来扶一把啊，你个没良心的。”

　　杨峥涵把水瓶拧好，慢悠悠地放进桌洞里，站起来，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没扶。

　　“活该。”

　　“你刚才描绘拖拉机描绘得多好啊，我都听入迷了，谁知道黑小胖这么介意呢。”他直起腰，腿还瘸着走了两步，靠近她桌边，压着声音说，“再说了，你描绘得确实挺像的，我转述的时候一个字没改。”

　　“所以你承认是你说的了？”

　　“我转述嘛，原作者是你啊。”

　　杨峥涵拿起桌上的语文课本，卷成一个筒，举起来。

　　李虎成立刻捂着头后退：“男生头不能——”

　　“谁要打你头。”她把书筒敲在他胳膊上，“我是让你转述的时候别指我名字。你指我名干什么？”

　　“那我说谁？说‘我同桌’？我同桌又不是你。”

　　“你不会说‘有人’？”

　　“说‘有人’多没意思啊，”李虎成揉着胳膊，笑得又灿烂起来，“那黑小胖就不知道是谁说的了，他挨个问一遍多麻烦，直接指你多高效。”

　　杨峥涵又举起书筒。他赶紧溜，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座位，坐下之后还在笑，边笑边揉大腿。

　　赵鸣从旁边递过来一句：“疼不疼。”

　　“疼。”

　　“活该。”

　　“你俩一个词。”李虎成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笑，“不过值，你没看见她刚才描绘拖拉机那个样，连比划带配音的，我差点笑死在桌上。”

　　赵鸣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李虎成又抬起头，隔着两排桌子冲杨峥涵那边喊：“哎，杨咩嘿——”

　　“闭嘴。”

　　“黑小胖刚才说我家开拖拉机，那你家开什么？”

　　“我家开收割机，专门收你这种傻缺。”

　　李虎成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笑趴在桌上，肩膀抖得课桌都跟着晃。赵鸣默默把自己的桌子往旁边挪了两寸。

　　杨峥涵低头翻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翻了两页，发现刚才卷书筒的时候把“唧唧复唧唧”那页折了个角，她伸手把折角按平，按了两下没按下去，用笔杆压着。

　　后排李虎成的笑声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