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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杨咩嘿———二号 杨咩嘿二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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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搞“小小交易会”那天，操场上摆了一溜桌子，每个班划一块地盘，上面堆着五花八门的东西——旧文具、看过的漫画、缺胳膊少腿的玩具、家长被逼着烤的小饼干。广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喇叭音质不好，放什么歌都像在破音边缘挣扎。
杨峥涵一个人蹲在隔壁班摊位前面，手里捏着一本旧文学杂志，正在跟摊主砍价。
“三块。”
“五块。”
“这都去年的杂志了，封面还卷边。”
“那……四块。”
“三块五。”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犹豫了一下，正要点头，杨峥涵的帽兜忽然往下一沉。她穿着件宽宽大大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耷拉在背后，这一沉，明显是有东西掉进去了，还挺有分量。
她手往后一摸，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回头。
李虎成蹲在她身后，笑得两颗虎牙全在外面晒太阳，两只手还保持着往她帽子里塞完东西之后缩回来的姿势，像一只刚把鱼藏进草丛的猫，满脸都写着“你猜我干了什么”。
“你特么又放了什么东西？？”杨峥涵瞪他，“敢是鼻涕纸老子弄死你。”
“鼻涕纸我也要放。”李虎成一点没被吓到，笑得更欢了。
杨峥涵把手从帽兜里掏出来，摊开一看——
一只巴掌大的绵羊玩偶。灰白色卷毛，黑脸黑耳朵，圆溜溜的眼睛，四条小短腿往外叉着，肚子上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跟动画片里那只小羊肖恩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做工粗糙了点，卷毛摸起来像钢丝球。
“这他娘是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李虎成伸手指了指那个羊，一脸郑重，“你兄弟。杨咩嘿二号。”
杨峥涵盯着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只羊。羊的黑豆眼正好对着她，嘴巴笑成一条弧，卷毛蓬蓬的，傻里傻气的。
“滚犊子。”
她把羊往他怀里一砸。李虎成伸手接住，同时脑袋被她顺势拍了一巴掌，不重，但响。
“哎——！”他捂着脑袋往后仰，瞪大眼睛，一副被踩了尾巴的炸毛样，“男生头不能随便乱摸的！！”
“摸你怎么了，我拍的是羊。”
“你拍的是我！羊好好地在这儿呢！”他把那只小羊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额头上那撮翘毛，“而且你刚才那一巴掌带风的，差点给我发型拍没了。”
“你有发型吗你。”
“怎么没有，我今天特意拿水抿过的。”他歪了歪头，把额角那撮翘毛亮给她看，那撮毛被水抿过之后确实服帖了一点，但刚才被她一拍，又翘回去了。
杨峥涵看了一眼那撮又翘起来的头发，没说话，把视线收回来，转头对摊主说：“三块五，不卖算了。”
摊主眼镜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举着羊的李虎成，默默点了头：“……卖。”
杨峥涵掏钱，拿杂志，起身走人。
李虎成举着那只羊跟在她后面：“哎，杨咩嘿，你真不要啊？我特意买给你的。”
“你买的你留着。”
“我家又没地方放羊。”
“你桌上不是挺空的吗，当镇纸用。”
“镇纸我有啊，我桌上那块橡皮比这个羊还大呢。”
杨峥涵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李虎成赶紧把羊举到脸前挡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撮翘毛从羊脑袋顶上支棱出来。
“李虎成。”
“到。”
“你再跟着我，我让你跟这只羊一起当镇纸。”
“……好嘞。”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走远，低头跟手里的羊对视了一眼，“你姐不要你。”
羊黑豆眼笑得无忧无虑。
李虎成拎着那只羊回了自己班摊位，往桌上一坐，把羊摆在旁边。赵鸣瞅了一眼：“你买这玩意儿干嘛？你不是嫌毛绒玩具幼稚吗。”
“送人没送出去。”
“谁啊。”
李虎成没回答，伸手弹了一下那只羊的卷毛。羊晃了两下，傻乎乎地笑。
赵鸣也不追问，低头整理摊位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听见李虎成自言自语：“杨咩嘿二号不行，这名字人家不认。”
“你外号都给人起上瘾了。”
“那你说叫啥好。”李虎成把羊举起来，盯着它看，“杨咩嘿不认你，你干脆跟我姓吧，李咩嘿，李咩嘿也行。”
赵鸣面无表情：“你一个外号分两家姓，你考虑过羊的感受吗。”
“那你说叫什么。”
赵鸣拿了一本旧漫画，头也不抬：“叫‘人家不要’。”
李虎成沉默两秒：“……太难听了。”
交易会快结束的时候，杨峥涵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经过自己班摊位前面，看见那只小羊被摆在桌子最边上，脖子上系了根红绳，绳上挂了个小纸牌，上面拿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求收留。
字挺大的，老远就能看见。
她脚步没停，走过去了。走出去五六步，又折回来，站在摊位前面看了两秒。
“谁写的。”
赵鸣抬头，指了指正蹲在后面翻书包的李虎成：“他。”
杨峥涵伸手把那只羊拿起来。纸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小，得凑近看才看清：收留条件：喊一声“杨咩嘿二号”即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纸牌翻回正面，手指捏着那根红绳。
李虎成从后面翻完书包站起来，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摊位前面拿着那只羊。他嘴刚张开——
杨峥涵把羊往桌上一放，纸牌翻了个面朝下扣着，手指在“求收留”三个字上敲了敲。
“你这字，”她说，“真够丑的。”
然后转身走了。
李虎成低头看了看那只被放回来的羊，纸牌被翻了个面，背面朝上，那行“收留条件”正好朝下扣着。他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盯着那个被手指敲过的“求收留”三个字。
赵鸣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人家嫌你字丑。”
“她嫌字丑，”李虎成把羊举起来，对着羊脸说，“那就是看过了，看完了才嫌丑。”
“你看，她没直接走，她看完了，还敲了敲。”
赵鸣合上手里的漫画：“你高兴什么，她还是没要。”
“你懂什么，”李虎成把羊往书包里一塞，心情很好，“她敲了。敲了就是有反应。没反应是直接走，有反应才会敲。”
赵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有点毛病。”
“我好得很。”
杨峥涵回到教室，往座位上一坐，拿出手里那本三块五的旧杂志翻了翻。翻了两页，发现封底内页有人拿圆珠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杨咩嘿到此一游。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杂志合上，抬头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
李虎成刚进后门，对上她的视线，立刻笑得虎牙飞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杨峥涵面无表情地把杂志翻到那一页，冲他亮了亮封底上那行字，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那页纸撕了下来。
李虎成笑容僵住。
她把那页纸揉成团，精准地扔进了教室前面的垃圾桶里，空心。
李虎成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的纸团，又抬头看了看她，嘴张了张，挤出来一句：“……那是我的墨宝。”
“你的墨宝在垃圾桶里，去捡吧。”
“我捡回来你还撕。”
“那你就别捡。”
李虎成站了两秒，回到座位上，从桌洞里掏出那只羊，对着羊耳朵小声说：“你姐脾气不好，你随我，脾气好。”
赵鸣听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