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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先生的茶 下午两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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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苏明晚把一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什么。”
“两样。”苏明晚说,“一个是我昨晚配的,量很少,一小撮,含在舌头底下,能顶一阵。另一个是苦丁茶磨的粉,不顶事,就是特别苦。你要觉得不对劲,含着。”
“含了会怎么样。”
“会很难受。”苏明晚说,“但难受的人清醒。”
林照野把布包收进内袋。
“一个时辰。”苏明晚说。
“一个时辰。”
“你出来要是晚了,我就去。”
“你去不了。”林照野说,“你去了,我白进去。”
苏明晚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两只手垂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林照野走出巷子。
后海那一片,下午的光是从水面上翻上来的,白得发晃。黑瞎子带她走的是小路,从一条窄胡同穿过去,绕过两排平房,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堵青砖墙,墙上开了一个门,木门,没有门牌。
门口有两棵槐树。树干很粗,得两个人合抱,树皮裂开,裂口里钉着两个旧铜环,铜环下面积了黑色的、洗不掉的东西。
“以前拴马用的。”黑瞎子说,“现在没人拴了。”
他停下来,往对面墙根一靠。
“我在这儿。”
“嗯。”
“一个时辰。”
“嗯。”
“姑娘。”他忽然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里面要是有人让你喝第二杯茶,你就说你要走。”
“为什么。”
“因为第一杯是客气,第二杯是试探。”他说,“能喝到第二杯的人,一般出不来。”
林照野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中间一棵石榴树,落了一地干了的果子。地上铺着旧方砖,砖缝里长着很细的草。正面三间房,门都开着,屋里暗。
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
五十来岁,穿一件深青色的立领对襟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两鬓白了。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一只紫砂壶,三只杯子,还有一只很旧的木托盘。
他看见林照野进来,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姑娘。”
“先生。”
“贵姓。”
“林。”
“林姑娘。”他伸手让座,“坐。”
林照野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先生重新坐回去,提起紫砂壶,往第一只杯子里倒茶。茶色很浅,几乎像水。
“这院子安静。”他说,“适合说话。”
“是。”
“林姑娘是南方人?”
“南边来的。”
“做什么营生的。”
“帮人看店。”
先生笑了一下,把倒好的杯子推到她面前。
“我请姑娘来,是想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他说,“问得冒犯了,姑娘可以不听,也可以走。但我还是想问。”
“您问。”
“你的眼睛。”他说,“什么时候开始不一般的。”
林照野没有立刻答。她端起杯子,在鼻子底下过了一下。
茶味很干净。真的只是茶。
她把杯子放下。
“先生问错了。”她说,“我不是眼睛不一般。”
“哦?”
“我是鼻子比别人灵。”
先生的手停在壶把上。
“我从小就能闻见一些别人闻不见的东西。”林照野说,“有的人身上有股味道,像是很久没开过的柜子。有的东西放久了,会有一股冷味。别人说那是玄,我说那是鼻子的事。”
“鼻子。”先生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对。”
“那昨天晚上。”他说,“我的人回来说,他看见了光。”
“他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林照野说,“巷子里黑,人一慌就看什么都亮。”
先生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有点垂,但看人的时候不散。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笑了一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三样。
一块深褐色的木片,一只小铜铃,一片瓦当。
“林姑娘鼻子灵。”他说,“那就试试。这三样东西里,有一样不对。你闻得出来吗。”
林照野没有马上动。她先把三样东西看了一遍。
木片是老的,边角磨圆了,上面有漆,漆掉得差不多。铜铃很小,绿锈厚,铃舌还在,动一下会响。瓦当是半块,云纹,断口很旧。
她往前倾了一点。
“我不用闻。”
“那用什么。”
“用看的。”她说,“先生要是只想考鼻子,就不会把三样都摆出来。摆三样,是考眼力。”
先生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瓦当不对。”林照野说。
“为什么。”
“瓦当是屋脊上的东西,风吹雨打,断口该是脆的,边该是毛的。这一块的断口太整,边是磨过的。”她顿了一下,“有人拿它做过别的东西,后来又把那东西拆了,剩下这一块。它身上有拆过的痕。”
院子里静了几秒。
石榴树上有个果子掉下来,砸在砖上,闷闷的一声。
先生把那片瓦当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这是二十年前,我从一个院子里拆下来的。”他说,“那院子的正房脊上,压过一样东西。瓦当是压东西用的。”
“压什么。”
“不知道。”先生说,“拆的时候,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把三样东西收回桌子底下,重新提起壶,往第二只杯子里倒茶。
这一次,茶色深了一点。
林照野的鼻子里,那点干净的味道变了。
多了一味。
不重,很淡,混在茶香里,像有人在一锅汤里放了一小片不该放的叶子。那味道有一点点甜,甜得发闷,闻久了让人想坐下、想放松、想把背靠到椅背上去。
她把杯子端起来,没有喝。
“先生。”她说,“这杯我不喝。”
先生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一味不该在茶里的东西。”林照野把杯子放回桌上,放得很轻,但放得很稳,“不是毒。是让人说话松的东西。喝下去不会怎么样,就是会多说几句。”
她抬起头。
“先生要是想听我多说几句,问就是了。不用往茶里放。”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先生的手慢慢收回去,把壶放回托盘上。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了林照野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很干,不像高兴,倒像确认了什么。
“林姑娘。”他说,“你比我预想的,要实在。”
“我不喜欢绕。”
“好。”他说,“那我也不绕了。”
他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自己喝了。喝完,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抹了一圈。
“这院子,二十年前住着一个人。”他说,“那个人收东西。收的不是古董,是那些不该留在世上的东西。收回来,压着,不给它出来。”
“后来呢。”
“后来出了一件事。”先生说,“一批东西丢了。不是被人偷的,是自己走的。走的时候,一共七件。”
林照野没有说话。
“七件里,有一对碗。”先生抬起眼看她,“就是你店里那一对。”
“碗是你们做的。”
“是我们做的。”先生承认得很干脆,“做来锁东西的。锁什么,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碗在,东西就在;碗散,东西就散。散出去的东西,会自己找地方落脚。”
“找到我朋友身上了。”
“不是找她。”先生说,“是找那条巷子。她只是先到。”
林照野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那条巷子有什么。”
“有一条路。”先生说,“地底下的路。老路。早年间走东西用的。后来封了,封得不彻底。”
他往前倾了一点。
“现在,那七件东西,一件一件地回来了。回来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回到这院子里,是回到那条路上。送到那条巷子附近的人手里。”
“所以你们才来。”
“所以我们才来。”先生说,“昨天晚上我的人往碗里倒香灰,不是要害你们。香灰是探路的。倒进去,看它响不响。它响了,说明碗还是活的。”
“那枚铜钱呢。”
“铜钱是引路的。”他说,“一枚在碗里,一枚在外面。两枚对上,路就认了。”
林照野看着他。
“先生。”她说,“你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请林姑娘帮一件事。”他说,“那条路上,还有四件没回来。回来的这三件,都停在离你朋友那间店两百步以内。”
“你要我做什么。”
“看着。”他说,“你鼻子灵,眼力好。你替我看着那四件什么时候来,从哪儿来。”
“看着之后呢。”
“看着之后,我会派人来收。”先生说,“收的时候,不会伤到你朋友。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担保用什么。”
先生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很旧的铜牌,长方形,上面刻着一个字。
“用这个。”他说,“这东西我给了三个人。给了谁,谁就能在这条街上走夜路。你朋友要是在夜里遇上不该遇上的人,把这个亮出来,对方会退。”
林照野看着那枚铜牌,没有伸手。
“我拿了,就等于答应了。”
“对。”
“我要是不拿呢。”
先生把铜牌往前推了一点。
“不拿也行。”他说,“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那四件东西不会等你答应。它们该来还是会来。你不看着,它们也会来。区别只在于——你在不在。”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石榴树上最后一只干果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林照野坐了很久。她把手伸出去,两根手指按在铜牌上,没有拿起来。
“先生。”她说,“我可以替你看着。但有三条。”
“说。”
“第一,我朋友不能知道太多。她胆子小。”
“可以。”
“第二,你们的人,不许再往我店里送东西。要送,送到门口,别进门。”
“可以。”
“第三条。”林照野把铜牌拿起来,握在手里,“收东西的时候,我要在场。”
先生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放心。”林照野说,“你们收了二十年,东西还是丢了。”
先生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一点。
“好。”他说,“三条都应你。”
林照野把铜牌收进内袋,站起来。
“茶我不喝了。”她说,“先生要是有事,让人到我店里说一声。别的人来,我不见。”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先生在她背后开口了:
“林姑娘。”
她停下,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你是鼻子灵。”
“是。”
“那碗里那点东西。”先生说,“我是按能让人松口的量放的。鼻子再灵的人,也得凑近了才闻得出来。”
林照野站在门口。
“你端起来的时候,杯子离鼻子有多远?”
她没有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黑瞎子还靠在对面墙根,看见她出来,把打火机收进兜里,站直了。
“一个时辰没到。”他说。
“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走出巷子,拐上大路,黑瞎子才开口。
“谈成了?”
“算是。”
“他给你什么了。”
“一块牌子。”林照野说,“夜里能走路用的。”
黑瞎子脚下顿了一下。
“铜的?”
“铜的。”
“上面刻字?”
“刻了一个。”
黑瞎子沉默了几步,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老头。”他说,“二十年前也给过我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