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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底下有东西上来了 往回走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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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后海那一片的水光收上去,天变成一块旧铁。
黑瞎子走得比她慢半步,一直没说话。走到一条没有路灯的胡同口,他忽然开口了。
“那牌子,铜的,上面刻一个字。”
“嗯。”
“什么字。”
“没看清。”林照野说,“收袋里了。”
“刻的是个‘守’字。”黑瞎子说,“我那块也是。”
林照野脚下慢了半拍。
“你也有。”
“有一块。”黑瞎子说,“跟那老头拿的。”
“什么时候。”
他没立刻答。胡同里有风穿过,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气。他走了几步,才说:
“很多年前了。那会儿这地方还不叫北京。”
林照野侧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散漫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跟“今天风挺大”没什么区别。
“很多年前。”她重复了一遍。
“对。”
“多久。”
“记不清了。”黑瞎子说,“我这个人不太记日子。”
他说得很随意,随意得像把话岔开了。但他没有岔开——他只是在回答,只是回答得让人没法追问。
林照野没有再问。她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这个人说“记不清”,语气不像真的记不清,更像是不打算算。
“那牌子是做什么用的。”她换了个问题。
“夜里走路用。”黑瞎子说,“那老头的东西不白给。他给你什么,都是要还的。”
“你用过。”
“用过一次。”
他停了半句。
“用上那一次。”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我丢了一个人。”
胡同到头了,前面是大路,有车灯扫过来。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话头收了。
苏明晚在巷口站着。
她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杯,人站在路灯底下,看见她们回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她把保温杯递过来。林照野接过去,拧开,是温的。
苏明晚这才问:“你答应了他什么。”
林照野把三条说了。
苏明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抬起眼。
“你答应得太快了。”
“不快。”
“第三条。”苏明晚说,“收东西的时候你要在场。你把自己钉在事发的地方了。到时候东西来,你在,人就都在。”
“我不去更危险。”林照野喝了一口水,“他们的收法我不清楚。他们收了几十年,结果还是丢了一批。这一次要是还用同样的手法,我不在场,出了事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出的。”
“那你可以让他们把过程记下来。”
“记下来我也看不了。”
苏明晚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行。”她说,“那我在。”
“你不在。”
“照野。”
“你在店里。”林照野说,“店里那只碗还在。碗在,你的位置就不能空。”
苏明晚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你这套话术跟他学的吧。”
“哪套。”
“先定规则,再给理由。”苏明晚说,“你把你自己也定进去了。”
林照野没接话。她把铜牌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吧台上。
灯底下,铜牌上的字看得很清楚。一个“守”字,刻得极深,笔画粗,边角被磨圆了。
苏明晚凑近看了一眼,又退回去。
“这个东西。”她说,“它跟那两枚铜钱,是一个工。”
“什么意思。”
“刻法。”苏明晚用手指了指,“你看这个字的收笔,往下带一下。铜钱背面的记号,收刀也是往下带一下。”
林照野把铜牌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
“同一批人做的。”她说。
“或者同一个师父。”
那天晚上九点多,店里收了。
十一点,林照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手已经不麻了,嗅觉也回来了,能闻见木头地板返上来的潮气,还有一点点煤灰。
她把眼睛底下那点东西调了一格,只看了一秒,就收回来。
九成。还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现在很要命。
十一点四十,声音来了。
不是脚步,也不是敲碗。
是从下面来的。
报亭后面有一块下水道的铁篦子,篦子下面是一段很老的排水沟。那个声音从篦子的缝里往上顶,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挪。
林照野站起来。
黑瞎子今晚在门口台阶上坐着,听见她起身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别出声。”
她推门出去,走到巷子里,脚步很轻。
铁篦子还在响。
那声音有节奏:挪一下,停,挪一下,停。像有人在管道里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爬到某个位置,停住了。
然后,篦子缝里,探出来一样东西。
林照野没有开照。她先用普通人的眼睛看。
是一截绳。烂了的绳,黑褐色,从篦子的缝里探出来,搭在铁条上,软软地垂下去。
绳子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爬。
林照野往后退了一步。
她需要知道那是什么。光是绳,她不能判断。她必须看。
她开了照。
银光浮上瞳孔。这一次开得比她预想的费力——像有人在她眼皮后面拉一块很沉的布。
她看清了。
篦子下面那截绳的另一头,系着一只秤砣。
旧的,铁的,生锈,老式六棱秤砣,上面一个环,环上挂着绳。它在管道里,绳往上爬,秤砣在后面跟着。
而在秤砣周围,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水汽,又像油膜,浮在管道里的污水表面,跟着秤砣一起走。
它上来,是有方向的。
方向是往店里。
林照野收了照。
收得很急。银光一撤,她眼前黑了一下,脚下往前倾了半步。
然后她坐下了。
不是想坐,是腿自己撑不住。她背抵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砖地上。
困意这一次不是从后脑灌下来,是从骨头里往外渗。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黑瞎子已经过来了。他走到她面前,没有伸手扶她。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巷子里的光很暗,但她看得清他的脸。他没戴墨镜。
“你刚才眼睛里。”他说,“有东西。”
“嗯。”
“是光。”
“嗯。”
他没再说话。他蹲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响的铁篦子。
“那个。”他说,“上来了。”
“上来了。”林照野说,声音很轻,“一只秤砣。缠着绳。它往店里走。”
“拦得住吗。”
“现在拦不住。”她说,“我现在动不了。”
黑瞎子站起来,走到铁篦子旁边。他蹲下去,看了看那截绳,没有碰。
“它怕什么。”
“不知道。”林照野说,“上一次我怕它,它退得很快。可能怕光。”
“那你现在别用光。”
“嗯。”
黑瞎子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着。
火苗很小,但在这种暗里,亮得很硬。
他把打火机凑近铁篦子,火苗往下一压,绳往上爬的动作停了。
停了两秒。
然后绳子往回缩了半寸。
“它怕火。”黑瞎子说。
“怕亮。”林照野说,“你那点光它都怕,说明它还没成形。”
黑瞎子把打火机搁在铁篦子边上,让它自己烧着。
他回来,在林照野旁边的砖地上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巷子里的墙根下,中间隔着一只铁篦子和一盏快要没油的打火机。
“这样的光。”黑瞎子忽然开口,“我以前见过一次。”
林照野没有动。
“也是晚上。”他说,“也是个巷子。那个人站在巷子中间,眼睛里亮了一下。亮完,他就不行了。他倒在墙根,跟你现在一样,坐在地上。”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被抬走了。抬走的时候,人是醒的。但他什么都不认得了。不认得人,不认得路,不认得自己叫什么。”
林照野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很久。”黑瞎子说。
“多久。”
他转过头看她。火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脸照出一半,另一半在暗里。
“我记不清了。”他说,“但我记得那天巷子里没有路灯。整条街只有两盏油灯。那种灯,这地方早就没了。”
林照野没有说话。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那会儿这地方还不叫北京”。她当时以为他在敷衍,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在敷衍,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人身上有她算不出来的东西。她把这个判断压下去,先问眼前更要紧的:
“那个人。你丢的那个人。”
“嗯。”
“他后来怎么样了。”
黑瞎子看着火苗,看了一会儿。
“后来我把他送回去了。”他说,“送了很远。送到他能认得自己名字的地方。”
“他认得回来了?”
“一半。”黑瞎子说,“名字认回来了,别的不行。他看见我就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
“所以你告诉我。”他转过头,“你现在是几成。”
林照野没有回答。
“表姐。”
“三成。”她说。
黑瞎子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就掉到三成?”
“我刚才本来就只剩九成。”她说,“这个数不是线性的。用得越狠,掉得越快。”
“那现在呢。”
“现在还能动。”她说,“但我不能再用了。今晚再用一次,明天早上你可能得抬我。”
黑瞎子没说话。
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
巷子里暗下来。
铁篦子里那点挪动的声音,也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动。
过了大概十几秒,林照野开口了:
“它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我说我不能用了。”
黑瞎子站起来,走到铁篦子旁边,重新点着打火机。
火苗亮起来的时候,铁篦子下面那截绳,已经不见了。
绳子不见了,秤砣也不见了。
铁篦子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湿。
黑瞎子把火举低了一点,往缝里照。
管道里有一段水,水面平着,什么都没有。
“走了。”他说。
“不是走了。”林照野说,“是下去了。”
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它上到一半,听见我们说话,就下去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它听得懂。”林照野说,“说明它不是东西,是有人在后面。”
黑瞎子把打火机收进兜里,转过身。
“那它下次什么时候上来。”
“不知道。”林照野说,“但它今天上到一半又下去了,说明它还不确定。它今天不是来送东西的,是来探路的。”
她走到店门口,扶住门框。
“探完了,它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来。”
门开了,苏明晚站在门里,外套披着,头发散着,显然一直没睡。
“我听见你们在外面说话。”她说,“我不敢出来。”
“做得对。”
苏明晚看着她扶门框的样子,脸色沉下去。
“几分。”
“三成。”
苏明晚的手停在半空,没有伸过来。
“那今晚不能再出事了。”
“今晚不会再出事了。”林照野说,“它下去了。”
她走进店里,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
苏明晚去后面拿东西,脚步很快。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那种浅褐色的水。
“喝。”
“这次多少。”
“一勺半。”苏明晚说,“我算过。三成的话,一勺半能顶住。多了你会睡到明天中午。”
林照野接过去,喝了。
苦味上来,然后那点甜从喉咙深处返。
这一次她没有失去嗅觉。苦是苦,甜是甜,清楚得很。
苏明晚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照野。”
“嗯。”
“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
“你刚才说,他给你的牌子上刻的是‘守’字。”苏明晚说,“他自己也有一块。那老头说他给了三个人。”
“嗯。”
“三个人。”苏明晚说,“一个是黑瞎子,一个是你。第三个是谁。”
林照野握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二十年前丢东西的时候,他给了谁牌子。”苏明晚说,“给牌子的人,都是能走夜路的。他给了三个,说明当年有三个人在夜里替他做事。”
她顿了一下。
“那第三个人,现在在哪。”
店里很静。
窗外,巷子对面的报亭在暗里立着,帆布被风吹得轻轻响。
“还有一件事。”苏明晚说,“他给了黑瞎子牌子,黑瞎子丢了个人。他给了你牌子,你今晚掉了六成。”
她抬起眼。
“那第三个人,他丢了什么。”
林照野把碗放下。
“问得好。”她说,“但有个问题比这个更要紧。”
“什么。”
“黑瞎子说他记不清那块牌子是什么时候拿的。”林照野说,“他说那会儿这地方还不叫北京,街上点的是油灯。”
苏明晚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他在开玩笑?”
“不像。”
“那他……”
“他看起来三十来岁。”林照野说,“但他记不清的事,比我们能记得的都久。”
苏明晚沉默了很久,久到店里的灯管轻轻响了一声。
“照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进这个世界之前,看过一些东西。我以为我知道这地方有哪些人是不对劲的。”
“哪些人。”
苏明晚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
“我不敢说。”她说,“说了,你也会开始算。”
“我已经在算了。”
“那不一样。”苏明晚说,“你算的是眼前的事。我要说的,是一整套东西。”
她站起来,把碗收走,走到后厨门口又停住。
“给我两天。”她说,“我把知道的写下来。不写名字,只写事。你看着办。”
林照野点了下头。
苏明晚进了后厨。水声响起来,很久没停。
林照野坐在窗边,把那枚铜牌从袋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守”字朝上。
她用指腹在那个字的收笔处摸了一下,往下带的那一笔,摸起来比别的地方钝一点。
她抬头,看向窗外。
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高,也不矮,看不出男女,看不清衣服的颜色。它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那一段阴影里,面朝店的方向,一动不动。
林照野没有开照。她只是把铜牌翻过来,让那个字朝下。
然后她伸手,把店里的灯关了。
暗里,那个影子站了很久。
天亮前,它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