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有些人不用看也能闻见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十点,黑瞎子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瘸腿的老头,六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左腿拖着走,鞋底在地上磨出一下一下的声。他进门先不看人,先看门框,再抬头看房梁,最后才把眼睛落到吧台上。

      另一个年轻,二十七八,黑瘦,胳膊粗,站在门口就没往里走,背靠着门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往巷子两头看。

      “老刀。”黑瞎子把老头往吧台边引,“琉璃厂西街修古董的,修了三十年。”

      老刀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他把手里一个布包往台面上一放,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磨石和一把很小的铜刷。

      “碗呢。”他说。

      苏明晚把布包着的碗拿出来,放在吧台上,掀开布。

      老刀没有伸手。他先把头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看,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才把碗端起来。他端碗的方式很怪:两根手指扣着碗沿,手心不贴碗壁,端着,翻过来,看底。

      看完,他把碗放回去,两只手在褂子上擦了擦。

      “这碗不是一只。”他说。

      店里没人说话。

      “是一对。”老刀拿起铜刷,在碗底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灰,凑到鼻子底下闻,“这种碗叫对锁碗。成对做,一起烧,一起刻记号。做这种东西的人,不做单只。”

      “锁什么。”黑瞎子问。

      “不知道。”老刀把铜刷放下,“做这个的,不写书名,不落款,图样也不重样。只知道一件事:一对碗要是分开,那它锁的东西也就散了。”

      他指了指碗口那圈磨亮的旧痕:“看这个。这不是人手磨的。人手磨的痕是斜的,顺着手劲走。这个是横的,一圈一圈,匀得很。这是绳。”

      “绳子?”

      “有人拿绳子拴着它。拴了很多年。”老刀抬起眼,“拴着它,是为了带着它走。这东西以前是随身的东西,不是摆在柜子里的。”

      苏明晚的手指在台面下轻轻收了一下。

      林照野问:“碗底那道刻痕,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老刀说,“但我知道它是什么路子。这种刻法,刀口斜着进去,收刀的时候往上提一下,是‘认路’的刻法。老时候有人拿这种记号认东西,认路,认人。一个记号能拆成几块,分给几个人。凑齐了,才算数。”

      “凑齐了会怎么样。”

      “凑齐了,就是一把钥匙。”

      老刀说完,把碗推回给苏明晚,自己往旁边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很便宜的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叼着。

      “瞎子。”他说,“这碗你从哪儿弄来的。”

      “别人寄的。”

      “寄的人呢。”

      “杭州一个小子,什么都不懂。”

      老刀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不懂的人手里有这么个东西,那这碗就是自己找上门的。”

      林照野把这句话记下了。

      老刀没坐多久。他走之前看了林照野一眼,看了两秒,说了一句:“姑娘,你手凉。”

      “我体寒。”

      “体寒的人手是白里透青。”老刀说,“你的手是白里透亮。”

      他说完就走了,拖着腿,鞋底在地上磨出一下一下的声。门口那个年轻人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黑瞎子没走。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把腿伸开,看着林照野。

      “他话多。”他说,“但话多的老头一般不瞎说。”

      “我知道。”

      “他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照野说,“老人家爱看手。”

      黑瞎子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苏明晚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瓷碗,碗底有一层浅褐色的水,还冒着一点热气。

      “喝了。”她把碗放在林照野面前。

      “什么。”

      “压星散。”苏明晚说,“昨晚配的。我按你说的那个思路来的——你的星星一醒,你就困。困是身体被抽了东西。那就先补。补不回来,至少补一半。”

      林照野低头看那碗水。颜色不好看,闻着有股很苦的草药味,混着一点甜。

      “有副作用吗。”

      “有。”苏明晚很老实,“我拿不准分量。你先喝半勺。”

      “半勺?”

      “半勺。”苏明晚把勺子递给她,“多了怕你睡过去。”

      林照野看了她两秒,端起碗,喝了半勺。

      苦。苦得舌根发麻,然后那点甜从喉咙深处返上来,返得很慢。

      三十秒之后,她的手指开始发麻。从指尖往掌心走,麻得很浅,像手在冷水里泡久了。同时,嘴里所有的味道都消失了。刚才那点苦和甜,一起没了。空气里那股咖啡的焦香、药草的清苦、木头地板被太阳晒出来的气味,全都没了。

      她抬起手,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都闻不到。

      “闻不见了?”苏明晚问。

      “嗯。”

      “两小时。”苏明晚说,“我算过的。麻的感觉先退,嗅觉后回来。”

      “你怎么知道是两小时。”

      “我拿自己试的。”苏明晚说,“昨晚喝了三勺,睡了四个小时,醒了之后什么味儿都闻不见,两个多小时才回来。”

      林照野看着她。

      “下次别拿自己试。”

      “那拿谁试。”苏明晚说,“总不能拿你试。”

      中午十二点多,店里来了客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薄呢外套,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很整齐,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把整间店看了一遍,然后才走到吧台前。

      “美式。”他说。

      苏明晚给他做了一杯。他端着杯子,选了中间那张桌子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摊开,开始写东西。

      他写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或者看一眼吧台。

      林照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一杯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温水。

      这个人不喝咖啡。他的杯子放在桌上,一口没动。他也没有写字——本子上是空的,笔尖停在纸上,一直没落下。

      他在这里坐了两个半小时。

      两点半,他合上本子,把笔收好,穿上外套,站起来。他走到吧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压在杯底。

      “咖啡钱。”他说。

      苏明晚说:“三十。”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放在台上,说不用找了。然后他转过身,朝林照野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客气得像在跟陌生人打招呼。

      他走了。

      苏明晚过去收杯子,把那张卡片从杯底抽出来。

      卡片是硬卡纸,白色,没有公司名,没有电话,没有名字。上面只印了一个地址,和一行手写的字。

      字写得很端正,是钢笔写的。

      “我们先生想请那位会看东西的姑娘喝茶。”

      苏明晚把卡片递过来。

      林照野接过去,看了一遍,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她把卡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一角。

      “他坐了两个半小时,一口咖啡没喝。”她说,“他在数人。”

      “数什么。”

      “数这家店一天有几个客人,哪个客人坐得最久,哪个客人从来不点东西。”林照野把卡片收进兜里,“他数完了,就知道这家店里谁是常客,谁是来守着的,谁是不用花钱就能坐一整天的人。”

      “他数到你了。”

      “他数到我了。”林照野说,“所以他留了这张卡片。”

      黑瞎子从最里面那张桌站起来,走过来,把卡片拿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之后把卡片放回桌上,用手指推回给林照野。

      “这个地址我知道。”他说,“后海边上,一个院子。不挂招牌,门口有两棵槐树。”

      “什么地方。”

      “一个喝茶的地方。”黑瞎子说,“去的人不喝茶。”

      “那去干什么。”

      “谈事。”他说,“谈那种不方便在别处谈的事。”

      苏明晚看着那张卡片,声音很低:“他们知道你能看见东西。”

      “他们不知道我能看见。”林照野说,“他们知道的是,昨天晚上有个人回去报了信,说他看见了光。他们现在想确认,那个‘光’是什么。”

      “所以请你喝茶。”

      “对。”

      “你不能去。”

      “我得去。”

      黑瞎子靠在吧台上,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她。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林照野说,“所以我才要去。”

      “去了可能回不来。”

      “那要看他们想不想让我回来。”她把卡片放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他们要是想动手,昨晚就不会派两个不专业的人来倒香灰。他们会直接等在路上。他们现在是客气的。”

      “客气的人最不好对付。”

      “我知道。”林照野说,“所以我一个人去。”

      “不行。”苏明晚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一个人去,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林照野看着她。

      “你去不了。”她说,“你去了,他们就知道你是谁。以后你这条巷子就别想安生了。”

      苏明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黑瞎子把打火机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收进兜里。

      “我去。”他说。

      “你去干什么。”

      “我不进去。”他说,“我在门口等着。你要是在里面待超过一个时辰,我就进去找人喝茶。”

      “你进去,他们就知道你和我有关系。”

      “他们已经知道了。”黑瞎子说,“昨天晚上我站在这条巷子里,站了一整宿。你以为他们的人没看见?”

      林照野沉默了几秒。

      “行。”她说,“你在门口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黑瞎子说,“多一分钟我就进去。”

      苏明晚在旁边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什么时候去。”

      “明天。”林照野说,“下午。”

      “为什么不是今天。”

      “今天我的手还在麻。”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什么味道都没有,“我得先让自己闻得见东西,再去喝别人倒的茶。”

      苏明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一点。

      “你觉得他们会下东西。”

      “我不知道。”林照野把杯子放下,“但他们既然请的是‘会看东西的姑娘’,那他们准备的,大概不会只是茶。”

      傍晚的时候,那个瘸腿的老刀又回来了一趟。

      他没进门,站在巷口朝店里喊了一声:“瞎子。”

      黑瞎子出去。两个人在巷口说了几分钟话,声音压得很低。

      回来的时候,黑瞎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照野看见他把打火机收进兜里的时候,多按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他认识那个院子。”黑瞎子说,“二十年前,那院子里住过一个专门收东西的人。收的不是古董,是‘不该留在世上的东西’。收了之后怎么办,没人知道。”

      “那个人还在吗。”

      “不在了。”黑瞎子说,“但院子还在用。”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的天色正在往下沉,路灯还没亮,墙根那一片阴影很深。

      “明天下午。”他说,“我来接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有些人不用看也能闻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