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有盗》戒酒祖师

5、东施效颦 日悬高

　　日悬高照，使得海水泛出粼粼，碧波万顷，但连续那么多天看着，也就对这景色屡见不鲜。

　　孟小鱼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用脚将眼前两只唇枪舌剑的猫分开，她同预警将军一样，都是这艘船的外来者。

　　她捧起碗，凑在嘴边，也不管这饭味道如何，开始大口地朝嘴里面扒拉起来。

　　饭是糙米，因船上多了人，为着省米，里面还加入不少红薯干，油水是没有的，只是在饭里加入一些咸菜，有点咸味罢了，至多也就在里面加点味道发腥的干海菜。

　　船上的人也分着等级，作为头目的沈非肯定不会吃这样的饭食，包括林府千金林缈，吃着专门做的白米饭，且配有专菜，下面的人从舵手到缭手，乃至阿班，视其在船上的重要性，饭食也有所区别，但船上也不乏有地位低下的人，便只能吃这薯丝饭。

　　前些时间她的饭菜确实差，可现在不同，她继续往碗里扒着，果然里面露出了油灿灿的红肉，也不知是谁放的。

　　孟小鱼这些日子爬上爬下，干的都是杂活，饭量也随之增加，似乎力气较之前也变大许多，船上一些重物，她原是估计费些力气的，可今日却发现动起手来倒是意外的轻松。

　　她吃完饭，拿着碗筷送至船尾，船上的人嘻嘻哈哈，却对她装作充耳不闻，孟小鱼把碗丢给厨子之后，转身回到船头，帮忙收拾堆放的缆绳。

　　旁边的缭手命令着孟小鱼去控帆，押工吆喝着孟小鱼清理船舱，不过比起那麻子交代的活，倒是手下留情了几分，这麻子比沈非多了些少年气，眉峰利落，面容青涩，一见她眼睛就亮得像淬了晨露的清泉，可之后便是去船头有干不完的活，和挑不完的刺。

　　这些事情并未困扰着她，对孟小鱼来说，一个陌生人，甚至挟持过他们的头目的人，被抵触是正常，因着勤劳，也学了不少东西，有了几个交好的船夫，闲聊时还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些东西。

　　目前商船以林府青旗一家独大，每月交予各帮海寇不少买水钱，来换取出海平安。

　　海寇势力则分红、蓝、黄三帮，各居一隅，孟小鱼目前所在红帮，船主火长多是军官出身。

　　孟小鱼叹了口气，仅仅出海一趟，便让她先后惹了林府，骗了红旗头目，她不是怨天怨地的人，但此时也忍不住露出几分茫然，这银子没了下落，商船多在林府旗下，她若再进青旗便是羊入虎口，何谈再次出海。

　　“孟姑娘。”

　　孟小鱼停了动作，便见林府千金，林缈从船尾走过来，她走路的动作慢而轻，手指顺着鬓角，将海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一身月白裙袍，似明月落在船上。

　　“孟姑娘，你那衣物磨损了不少，我寻了几身旧衣物，你过来试试。”

　　这林千金也是个奇怪的，她上船那日，便觉着这林缈不像是被挟持的，反倒像是来游船的。

　　孟小鱼跟在她身后，两人进了后舱，先是掀开一道布幔，再进入内舱，这里设有一榻，一床，一小几，孟小鱼平日睡在这小榻上，而床便是林缈的，此时床下的衣箱被打开，床上叠着几身衣物。

　　林缈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件一件掀开，动作清雅，像翻书，翻来翻去，最后还是选了一套月白的交领袄和一条青色的裙子，抖开来比了比，又看了孟小鱼一眼，“你看着比我结实，应该合身。”

　　“穿这身怕是干不了活。”孟小鱼扯着自己身上的短打，但还是依着她换好了衣裳，若是能如此靓丽，谁又愿意整日蓬头垢面。

　　林缈将那短打扔进了水桶里，说道：“那些活不干也罢，船上那些粗汉都是个瞎眼的，怎能让你去干粗活。”

　　这话让孟小鱼不知该怎么回答。

　　林缈绕到孟小鱼身后，把她头上那根随便插的木簪子拔下来，她的头发已经有段时间没好好梳了，碎发支棱着，发尾更是团成一股一股的。

　　“若是要干活，便将袖口卷上去，这样看着也整齐。”林缈说着，手拿着梳子从发根慢慢往下顺，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住，一根一根解开，不扯不拽。

　　孟小鱼坐着，感受她的手指在头发里穿来穿去，又轻又暖......

　　“阿嫲，织坊里的姐姐们个个生得漂亮，低头穿针时，鬓边碎发就会垂下来，接着手一抬，一朵花就在绷子上开了，我也想像她们那样。”孟小鱼嘟着嘴，趴在妆台上，扣着木板间的缝隙。

　　孟氏喊了声“别动”将她的头发掸开，一缕一缕的梳着：“你粗手粗脚的，能干出个什么，那些老婆子可不是你阿嫲，若是做的不好，你看是绷子开花，还是你屁股开花，我让你背的蔽月山房，你可背好了？”

　　“山近月远觉月小......可阿嫲，背书有什么用，又不能考取功名，还不如去搬货，能拿银子，林管事给的银子多，能买好多茶糕吃。”

　　孟氏知道她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明明是十二的姑娘，却瘦小的像没长大似的，但还是抬起手，在她脑瓜上弹了个脑瓜崩：“你是记吃不记打，我是不是说了，不让你同那姓林的交谈，你有没有把家里的事交代出去？。”

　　孟小鱼捂着头，想着那林管事一脸的奸像，还时常打骂那些挑夫，便说道：“我才没有那么傻，他可是时常问我，咳咳......小鱼呀，有没有看到耳后长有一个痣的小孩在附近阿。”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林管事的腔调，装模作样。

　　“那你怎么说？”孟氏给她梳头的动作一顿。

　　“我说没看到，但是如果你多给我几个铜板，我倒是可以帮你留意留意，不过阿嫲，阿耀弟弟耳朵不就有一颗痣吗？”

　　阿嫲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孟小鱼从镜子里收回目光，手攥着衣角，指头来回捻，有些害怕。

　　“小鱼，这件事谁都不能说，知道吗？平日里你跟姓林的扯些有的没的，我不管，但是家里的事，一概不准说出去，听到了没？”

　　看着阿嫲阴沉的脸，孟小鱼连忙点了点头。

　　“小鱼，若有一天阿嫲不在了，你也要把这件事烂在心里，如果你乖乖听话，阿嫲就减少你的功课。”孟氏叹了口气，把她的头发分梳两边，束成八字形的发髻。

　　孟小鱼听到能少背些书，脸笑开了花，捧着脸看着镜子里的阿嫲，面孔逐渐模糊，没由来的从心里漫出悲伤，她想阿嫲了。

　　“你自己会绾些什么发髻？”林缈将梳子放下。

　　“我不太会，都是随便绾的。”

　　“随便绾的也会有样式。”林缈拢着头发，绾了个同自己一样的髻，又在鬓角按了按，把碎发抿上去。

　　接着绕回前面，歪着头看孟小鱼了一眼，伸手把她领口正了正，拉了拉衣襟的褶，拍了拍她肩膀，说道：“好了，站起来我看看。”

　　孟小鱼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在身侧。

　　这套衣裳的月白色本该衬得人白净，穿在她身上却衬出得灰扑扑的，像新布蒙在一件旧家具上，青色的裙子垂到脚面。

　　“等等，还差了一点。”林缈说完，打开口脂盒抹在了她的唇上，欣赏了几眼。

　　孟小鱼想照照镜子，却被她拉着就往舱外走去。

　　麻子正在外找着孟小鱼，听见脚步声，看了过去，呼吸一滞，他手上的罗盘差点落了地。

　　绞盘旁边两个水手正在收绳，其中一个拽着绳头忘了松手，被另一个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噗呲笑出了声。

　　“我说，孟姑娘，人林小姐白皙有姿色，你这打扮倒像是戏台上的张飞，哈哈哈”

　　“笑什么笑，都没事干吗？”麻子反应过来，转头就呵责道。

　　一样的发髻，一样色调的衣裳，口脂红艳，在孟小鱼脸上显得不伦不类，站在林缈身旁，一对比，任谁都觉着东施效颦。

　　他们嘲弄的神情太过明显，饶是心大的人都感觉得到，孟小鱼皱着眉头，没法去揣测林缈的用意，便把口脂擦了。

　　林渺连忙阻止：“怎么抹掉了，等等。”说完朝舵楼方向看去。

　　孟小鱼没理会林缈的阻拦，将头上的发髻拆散，头发全部拢起，在头顶束成一个高髻，用簪钗固定紧实，又将袖口扎紧。

　　如此一来，便清爽许多，干活时也不至于落人口舌，将她说得自视甚高。

　　随即有人低低“呀”了一声，她还是她，可腰背一挺，袖口一紧，整个人像被重新塑过一遍，眉目间竟有几分凛然，有人小声嘀咕：“方才还像个唱戏的，这会儿竟像个刚点完兵的女将军。”

　　麻子耳尖红得透光，嘴角翘起又被他硬抿了下去，手理着衣角，那日她从绳梯跃下，就已跃入他的心里，如今又见她这副吸引人的模样，语气有些不自然：“孟小鱼，我交代你的事还没干完，你就跑换衣偷闲，还不过来。”

　　果真如她所料，若是穿着这身衣裳，去船头擦帮，定会引起不必要的事端，孟小鱼走向麻子，正盘算着该怎么与他商量换个活干，没成想他竟拉着她，去了船尾的针房。

　　这针房正如其名，很窄小，两个人挤进去就转不开身，针盘放在一个跟船板连死的木台上。

　　麻子侧着身子把自己塞到针盘旁边，后背贴着舱壁，孟小鱼蹲在他旁边，动作稍大点，就会膝盖碰着膝盖。

　　“看见没，这针浮在水面，船一晃它便跟着晃，等它稳住了，你再看它停在哪个字上。”麻子把声音压低，手护住碗沿。

　　等一个涌浪过去，水面慢慢平下来，针尖颤了两下，停在某个字上不动了，孟小鱼凑近了些，麻子下意识的往后让了让，后脑勺磕在舱壁上，发出声响。

　　“......没事。”他揉着脑袋，伸另一只手指着针尖：“停的这个字，念辰，辰就是正东偏南，顺着这个方向走，便能看见一座岛，这几日你在船头看到什么？”

　　“经过一个圆尖的山头，在东南偏东那一片。”孟小鱼回忆这几天在船头擦帮时，看到的景象。

　　“对，那叫小琉山，从屯岛走乙辰，便会经过那。”

　　“乙辰是指针落在两字中间，东南偏东？”孟小鱼问道。

　　麻子楞了一下，没想到她一眼便看见了双针，“对，每个字或者词都对应着哪条航线上该走的方向，这便是四十八方位。”

　　孟小鱼点了点头，继续看着针盘，若不是在船头，她对方向的感知或许就不会那么清晰，想到这，对麻子近些来的抵触和隔阂也浅了不少。

　　麻子蹲在那儿，看她认真盯着针盘的样子，觉得针房里又闷又小，后背全是汗，但他不太想出去，说了句：“你学得挺快的，待会我把针路簿子给你，你记熟了，也就知道方位了。”

　　“你尝过新市茶糕吗？”孟小鱼忽然问道，因为离得近，她似乎看到麻子耳后有颗痣。

　　“没有，这是什么糕点？”麻子挠挠头，有些不解。

　　“那你是不是......”没等孟小鱼问完，外头忽然一声：“你们在做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从针房拽了出来，一转头，正撞上沈非阴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