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有盗》戒酒祖师

4、军官追击 午门外

　　午门外的六科廊，虽不置内廷，但消息如风，总会先经过这。

　　兵科那间朝房在西廊，左右两边是刑科和工科，那墙薄得很，就连晌午哪科吃的是清炖羊汤，都能一清二楚。

　　陆杜贤上午告了假，本能赶上午食，因着将借用的轿子还给同乡，耽搁了些时间，他摊开案上的题本，也懒得喊人再送一份会餐。

　　“听说西苑里头要不好了......这月都差了几次太医，回回都熬到二更。”

　　“我有个同年，在内里当差，说是派人外出寻丹药去了......”

　　这声音隐秘，断断续续地传进陆杜贤耳里，还没等他听出个所以然来，门帘被人一掀，冷风灌了进来，是本科的孙书手，抱着一摞题本，往案角上一搁，震得他抖了抖。

　　孙书手揉着腕：“都给事中交代了，明早递进宫。”

　　见他转身就走，陆杜贤连忙起身，喊了声孙兄，他本想问林府那件事在不在里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劳烦问一句，都给事中今日在不在值房？”

　　孙书手点头回道：“在，不过张给事也在里头。”

　　陆杜贤哦了一声，坐了回去，张给事是都给事中的同乡，说话比他管用。

　　他十七岁三甲进士，授行人司行人，正九品，若是在川渝老家，逢人都得说声有出息。

　　可这是京都，天子脚下多能人，这点成绩上不了什么台面，也就只能等考满迁转，回地方做知县，或者去六部做个小主事，熬资厉，

　　大靖三十年，兵科给事中出缺，吏部考选。

　　考选给事中，程序上是吏部主持、吏科协同，从进士、举人、监生中选拔，陆杜贤的条件不算最硬，三甲出身，行人司三年，没有地方官经历。

　　但他还是选上了，只因他的座师是林府的门生，托人在他的咨仿单上写了八个字：谙习塘报，留心边务。

　　这八个字让他从“三甲进士”变成了“懂边务的人”，在考选名单里往前挪了一截，也意味着他这个位置是要替人办事的。

　　今日里天不亮，房师便上门了一趟，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林千金被海寇抓走了，让他代为上书这事，如果还不成，就只能请别人做了。

　　是事请人做，还是位置请人坐？陆杜贤心里门清着。

　　他叹了口气，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贸然上书就是越界，他能做的也就是将这事递给上级。

　　陆杜贤把送来的题本翻了个遍，没有林府那件，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上，半晌没动。

　　是还没放进去，还是都给事中压下来了？

　　他闷头坐了一会儿，才抽出一份丰城的塘报，上面写着倭寇犯境，他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圈，笔尖悬了半天，到底是没再落下第二个圈，他一个从七品，在上面留记号已经算多事了。

　　门帘又动了，陆杜贤笔都没放下，起身看去，这回进来的是太仆寺陈主簿，也是他同乡，两人往来颇多，交情不浅。

　　陈主簿一进门就把手拢在炭盆上，搓了搓，说道：“你这炭比我们那强多了。”

　　陆杜贤苦笑道：“差事清苦，若炭再不好，谁还愿意干。”

　　陈主簿笑了一声，凑过来压低嗓子说：“通政司今天收了一封丰城的信，没走驿路，走的是民信铺，到了通政司才补的公文，你猜谁递的？”

　　陆杜贤哪能不知，他转着笔没有回答。

　　“是林府。”，陈主簿接着说：“通政司的赵主簿，认得林府的门客，说是那送信的人在门口转了半天，最后还是递了，封面上写的是恳请代奏，里头的内容就不知道了，这林豪远虽是个退了休的，但大小事都要上书，你就别再掺和了。”

　　陆杜贤脸上没有表情，见他那个油盐不进的样子，陈主簿又说：“这林府出事不去求丰城巡抚朱袁，反而托人进这，其中的道理耐人寻味啊。”

　　陆杜贤转着笔的手停了，说道：“朱袁与林豪远不对付，算不上什么秘密。”

　　“是不算秘密，但朱袁的奏疏里点了林府的名。”，陈主簿转头看了眼门帘，在他耳边接着说道：“以渡船载番货。”

　　陆杜贤把笔随手一放，也没理会笔墨是否污了其他本，抓起刚刚画圈的塘报，仔仔细细的又阅读了一遍，原来是这个道理，藏得真深阿。

　　这朱袁是海禁严律者，风头正盛，他画的这个圈，在林府眼里是弹药，在朱袁眼里是他站队的证据。

　　若是他办妥了林府为女上书这事，朝中便会翻说朱袁海禁为激变之策，必定会掀起风浪，做好了，是朱袁下台，做不好，再换人就是，哪会管他的死活。

　　陆杜贤脸色发白，说了句：“陈兄你先回去，炭我一会叫人给你送一筐过去。”

　　陈主簿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临出门才说了句：“要是有什么事，就托人来说，也别自己拿主意。”

　　陆杜贤点着头，又盯着那塘报看了半晌，拿起笔在倭寇犯境那重新画了个圈，这次画的比之前那个大了一些，墨色在纸上晕开。

　　他需要重新抄参......

　　许是动作大了些，桌面的茶水打翻在案上，哗啦一声。

　　孟小鱼猛然惊醒，身下是细棉布面，旁边是被打翻的茶杯，水泼得满桌都是，舱内没人，只有预警将军坐在靠墙的小塌上舔着毛。

　　茶桌床榻一应俱全，能在船上有这些物件的只能是艉舱，掀开被褥，包裹和鱼刀不知所踪，身上的衣物没被人动过，只是不知那群海寇为何没杀自己。

　　“沈万户，福船青旗，六里开外。”

　　“左舵，贴浅水走！让他们自己贴上来，盯紧了。”

　　外面的动静太大，孟小鱼细听了会，眼下他们是没空管自己，但之后呢？

　　思及此，她起身将舱壁上的红布帷幔勾开两指，侧头看去，只看到了船尾拖出的一道白浪。无处可逃，孟小鱼老老实实的回到桌边，掏出袖袋里剩的橘子，剥开一瓣放进嘴里含着，满口酸苦味，将另一瓣放在手里，其余的又重新塞了回去。

　　这出一趟海什么也没捞着，只剩些酸苦的橘子，希望它能发挥作用，门被人打开时，她见状利索地倒在被褥上，夹着嗓子就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完全没注意到沈非的疑惑，一个人沉浸在海寇抢民女的情节里。

　　“我不会杀你。”沈非的声音里挂着笑，稍显柔和的语气让孟小鱼更加肯定，这人别有所图。

　　孟小鱼眸光闪烁着，她双手猛然出击，朝着沈非脸上飞去。

　　沈非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手，眼眸微眯，快速擒住她的手，向上一收拢，另一只手分开卡上孟小鱼的脖颈，他楞了一下，手没用力。

　　“橘子。”孟小鱼喘着气，不敢再动，对方稍用点劲就能要了她的命，这个模样，论谁也想不到他昨晚被挟持的样子。

　　沈万户松手放开了钳制，果然看到手中拿着一瓣橘子。

　　“特意留给你的。”孟小鱼没有递在他手里，而是直接喂到他嘴边，对着他眸光盈闪，见沈非问也不问就咽了进去，嘴角勾翘说道：“马钱子有毒，用在橘子上会有苦涩之味，每两天我会给一次解药，这段日子，多有担待。”

　　闻言，沈非看着她，说道：“这橘子并无......你不记得我了。”后半句说的肯定。

　　沈非看着她全然陌生的眼眸，心里一沉，有些失落，她不记得自己，也不记得曾经对自己许下的承诺，那原本只有酸甜的橘子，确实泛起了苦味。

　　“沈万......咳咳。”舱门开了又关，“那个......沈万户，船贴不上，后面还跟着官军船。”

　　“怎么回事？”沈万户上前将门打开。

　　孟小鱼见他相信了，便松了口气，起身紧跟在他身后。

　　“林府船上那群人不像是有经验的，连帆都拉不稳。”

　　“让麻子的船先撤开，他那艘船不能有事。”

　　“军官那膄是广船改的巡海船，已经在八里开外，这距离再缩下去，进炮程是迟早的事。”

　　孟小鱼算是听明白了，海寇挟持林千金换银钱，林豪远却只派了群杂牌军来接应，可为何后面有官船，就不怕火炮无眼吗？

　　“火长呢，附近什么海域？”沈万户一路观察，根本没注意身后跟着的尾巴。

　　“屯岛东南，在往东走半个时辰，就是澎湖沟，水深处有暗礁，广船吃水浅，未必敢跟进去。”

　　“你确定他们不认得？”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沈万户不敢拿船上的人命开玩笑，一旦船擦底，进水是迟早的事，虽说官军那膄广船沉得更快，但就怕万一。

　　“要不换旗？”孟小鱼想着，如果是商旗，那群官军，不就不会追了吗？

　　“没那么简单，换了旗就得接受他们上船搜检，稍有不慎，就会进牢，而且......”沈万户没继续说下去，他原是巡抚朱袁麾下的小旗，随军多年，见过太多军官将白说黑的事。

　　当年上司杀良冒功，将帽子扣在他旗上，他只能带着二十几个兄弟潜逃，这船怕是刚靠上就会被清剿。

　　“那就把货丢下去，如果他们吃水浅，有货挡住能拖延吗？。”孟小鱼可不想被军官的炮轰死，只能跟这群海寇同一战线。

　　“拖不了多久，船虽轻了，但也快不了多少，货舱里的货太杂，沉底的货对我们来说也没啥大用。”火长说道。

　　沈万户看了孟小鱼一眼，说：“进澎湖沟，扔货，看情况让麻子接应。”

　　眼下换船太危险，一旦降速，两艘船都会被捕，红旗帮资历太浅，船太少，不得已才会弃船。

　　对他们来说，船就是命，此次出岛，他们只带了一膄船，最好的结果是两艘都保下来，最差的也要留下一艘。

　　听了沈万户的决定，火长转头传令。

　　过了一会，水色骤变，船像驶入一片墨，随后就发生了剧烈的摇晃，能感受到暗礁在深水里和船擦肩而过，水流太急了，根本控住不住船的转向。

　　水的腥气若有似无的缠绕着孟小鱼，她不敢停下，跟着那些水手跑上跑下，将货舱里的货都搬了出来，一个一个的丢向船外，她能明显的感受到，速度又快了些，那风推着帆，带着船。

　　可身后那官船还是紧咬着不放，帆影越来越清晰，船头劈浪的声音都隐约听得见了。

　　轰声响起，不是火炮，而是火器的声音，船炮按在两侧，没法打到他们，只能是火器在船头才能打击到他们的船，官船跟在后，两条船都卡在一种极别扭的状态，时近时远。

　　“穿过岛子南边那道水门。”沈万户在桅杆上喊着。

　　火长回头喊：“沈万户，麻子那条船，偏了快两里了！”

　　“偏了就偏了，它不来找我，我去找它，阿班，桅上挂蓝布！三短一长，快！”沈万户下了桅杆，解开腰上的绳索，到船尾将舵柄往下压了压，船头偏东，帆脚“呼”地鼓了一下。

　　桅盘上的阿班从怀里扯出一条蓝布，朝东边方向抖动。

　　一道白帆忽然从礁石后面探出来，帆面先露一半，然后整艘船从礁石后滑出来，船头劈开白浪，朝这边靠来。

　　接应船比这艘商船小一圈，吃水浅，船身窄，帆是新的，将风吃得满满，两船越靠越近，沈万户喊：“火长！带两个人，到左舷！碰垫全扔下去！”

　　三个碰垫从舷边垂下去，粗麻绳兜着，鼓鼓囊囊地垂在船帮外头，在浪里一颠一颠。

　　接应船从左边靠上来，船头先贴过来，碰垫“砰”地一撞，被挤扁了又弹开，两船船帮一擦，发出声响，木板对木板，蹭出一溜白印。

　　“舵稳着！别靠太死！”沈万户吼道，两船一起一伏，将木板搭上，可这维持不了多少时间，“过！”水手们一个接一个走过去，速度极快。

　　孟小鱼猛地想起什么，手脚并用地跑进艉舱，风刮着帷幔在舱内乱甩，没有看到预警将军，她着急地四处翻看。

　　每个角落也没放过，若是再寻不到，她也只能就此放弃。

　　最后是在木柜的夹角处找到的，将它薅了出来，双手死死夹着它，跑了出去。

　　两船正在分离，搭在上面的木板已经被撤开了。

　　“孟小鱼！”

　　孟小鱼知道是沈非在喊，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会掌舵，不会拉帆，更不会搭板。

　　“孟小鱼，去舱内找板！”

　　来不及了，她的手卡着狸猫，行动受限，只会让另一艘载满人的船更加危险。

　　她看了眼绳梯，风水轮流转，没想到也让自己体会到上梯的恐惧，她爬了上去，风太大了，每一步都被阻挡，抱着狸猫的那只手，早已抓痕累累，她目测两船之间得距离，又往上爬了几步，火器声响起，铅子擦着肩头过去，衣裳先燎出一溜焦黑，血珠从焦口里一点点往外冒，她这个目标太明显，像是给人当靶子。

　　没时间给她反思和后悔了，孟小鱼喊道：“接住我！”，闭着眼就朝那膄船跳下去。

　　沈非瞳孔紧缩，她如掉了线的飞鸟般，印在他眼里。

　　如果他没接到，如果风偏了，那只飞鸟的鲜活将消散在海洋里。

　　下落的那一两息里，只剩呼呼的气流擦过耳廓，胃往上提，本能地想抓什么，却只能将手里的狸猫又紧了几分。

　　然后撞进一双手臂里，肩膀先被箍住，自己的心跳撞在对方胸口上，分不清是谁的，她听到身前的人闷哼一声，眼前的人牢牢护着自己，重重的倒在甲板上，他的手扣在她背上，像要把她嵌进去。

　　孟小鱼惊魂未定，手死死的抓紧对方的手臂，接着沈非的呵责在耳边响起。

　　“胆子真大，风这么大，船这么晃，你也敢往下跳？”沈非压着火，眉毛拧着，手没从她肩上松开。

　　“这不是接住了么。”孟小鱼缓过神来。

　　“接住了？差半步就撞舷上，你倒会算。”沈非忽然冷笑一声。

　　旁边有人咳嗽一声，沈非这才发觉自己还攥着她肩膀，松开手退了半步，看手中带着鲜血，半响才低声补了一句：“......下次别这样了。”

　　孟小鱼挠了挠头问了句：“我是不是见过你？”她对之前的记忆只留下痛苦，刚刚那一瞬间竟觉得这海寇有些熟悉。

　　沈非深吸了口气回道：“不认识。”一甩袖子往前走，去舱内拿药，只是途中走两步又回头看了过来。

　　孟小鱼见他如此说，也没再继续问，只当那一瞬间是濒临死亡的错觉，至于为什么愿意接下自己，或许是怕了那所谓的毒药。

　　她将狸猫放下，见它生龙活虎的，也就安心了些。

　　转眼看向被甩在后面的那两膄船，短短几天，她就经历了三次死劫，出海之路漫长，若无所识，只怕自己早晚葬送海底。

　　她开始怀疑自己能否安然无恙的将药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