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有盗》戒酒祖师

6、陪同议事 沈非这

　　沈非这几日在舵楼盯着，盘算着还有一两日便能回寨里，难得偷个闲，下了楼，就撞见眼前这一幕，针房里的两人头抵着头，脚挨着脚。

　　他将孟小鱼拽了出来，语气有些冷硬道：“你随我上来，麻子继续盯着。”

　　任谁见了都会觉着他此刻心情不佳，麻子连忙朝孟小鱼比着口型：“小心点。”

　　孟小鱼点头回应，跟着沈非上了舵楼，只是眼前这人走路的动静怎如此大，不过她本也要去寻他，谈谈入伙一事，这倒省了些工夫，便随他进了船长室。

　　开了门，一眼就见那悬挂在板壁上的航海图，山形可认，针路可循，实在精妙，且这室内置有桌凳、笔床，开着木格窗，条件竟要比内舱还要好上许多。

　　最让孟小鱼好奇的，是那放置架上的六把火器，她那日可是看到其威力，势若雷霆，若不是风和船晃得厉害，自己怕是已经在海里漂着。

　　“这是火统，须夹在肋下或双人使用，不易瞄准。”沈非见她眼神亮得像见了什么新鲜物件，便拿起一把放在她手里。

　　孟小鱼细细观摩着手中的铁器，问道：“这怎么用？”一葫芦丝插个握把就能抡人，若是有这个物件，谁还乐意用那刀叉斧戟。

　　“火统你用不得，工部出来的物件都是些偷工减料的残次品，火绳点火，怕风怕雨，且极易炸膛，你看这把，鸟统，舶来品，易手持。”

　　鸟铳身管长、口径小，较之火统确实轻巧些。

　　“你可以用这个，西番统，会更轻一些。”这把是沈非当年从倭寇手中缴获的兵器，他把统递进孟小鱼手里，没有退开，就着她的手，说道：“这是火门，火药从铳口灌进去。”

　　沈非取过一撮火药，递给她看，接着说道：“端着的时候，要贴着肩，左手托前，右手扣后，眼睛要顺着统管看出去，别闭眼，会打偏的。”

　　孟小鱼学着样子端起来，有些不稳。

　　他侧着身子，伸手扶住她手腕：“别急，先吸一口气，吐到一半时再扣，扣的时候要稳，不能猛拽，点了火绳，它不会立马就响，还需等一会。”，沈非的语速放得很缓，模样认真。

　　孟小鱼听得很仔细，他说一句，她便应一声，眼睛始终落在铳上，没挪开过，也就没发觉两人的姿势有多不妥。

　　“先空放一次。”沈非退了半步。

　　她扣动尾部带一个弯钩似的柄，声音在耳边炸开，铳身轻轻一震，白烟从铳口冒出来，她被震得手心发麻，这还是没填药呢，若是填了药，谁还敢造次，原先的想法轻飘飘的，这一响之后，才真情实感的知它是真能杀人。

　　“这些物件到底是太大了，若是近身也容易被抢了去，给你这个。”

　　这是一把解手刀，尖长柄短背厚刃薄，孟小鱼接过刀，目光在他脸上停住，眼中带着疑惑。

　　“麻子会的不会的，我都能教你，你不用再去寻他。”沈非说这话时，眼神直勾勾的。

　　孟小鱼头不自觉歪向一边，琢磨了一下他的意思，想着之前自己三番四次地要挟他，定是因此，才会说这话敲打自己，随后回道：“我不会害他的。”

　　他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别过脸去，半天才闷声道：“我没说你会害他。”说完，便觉着这话没力气，索性不看她了。

　　只是手却在看不见的地方，绕着她的发尾，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摩挲。

　　“你说每两日来寻我，这上船都多少日了，还得我来寻你。”沈非这话说得很轻，尾音往下沉，将话说得不明不白，眼睛落在她耳边的碎发上。

　　她何时说过这番话，孟小鱼脑子转得飞快，眉头紧蹙，想起自己给他下过‘毒’，最近累昏了头，一时竟没想起，可眼下手头没其他可食物件，只能摸着鼻子说道：“这手头没带着，明日给你拿来。”

　　船上有医士，沈非一查便知，不过是找个由头，寻她来罢了。

　　孟小鱼视线在室内游走，看向那张海图时，一个地点映入眼中，把话拉回正事，问道：“你们会去文莱？”

　　沈非点头答道：“文莱本地不产丝，且又有青花瓷用的顶级钴料。”

　　“什么时候去？”她的身子不自觉地向沈非倾去，语速快了些。

　　“去文莱是远航，要先把货凑齐，只是生丝多数为假，若想以生丝换物，倒是难凑齐了。”沈非面沉如水，笑意尽敛。

　　孟小鱼一愕，忽而醒悟，不止是福广海味牙行，只要是林府涉及的生丝货物都有假，这也是他能一家独大的原由吗，当日自己拆穿了牙行卖假丝，无疑是在说林府旗下的招牌有问题，难怪王经纪会带着恐惧，他那牙行势必会被林府切割掉

　　“货物有假，就不怕他国来犯？”孟小鱼忽然又疑惑起来，这林府头衔再大，也解决不了不愿被吃的人。

　　沈非切了杯茶递给她，说道：“他们没得选。”

　　若是陆地海上都无法以此撼动林府，那他又何必因假丝一事，便要人取我性命，孟小鱼思绪如同乱麻，怎么也理不清，看不透。

　　杯子里的擂茶，带着芝麻和花生的香气，乳白色里透着一层淡绿。

　　孟小鱼盯着茶杯里悬浮的渣渣，问道：“那你可曾听说过，龙脑香？”她阿嫲的病来得太过突然，坐堂郎中的话如今还在她耳边绕着，从善忘到言辞颠倒，只能用些苏合香控制，若要根治还得寻龙脑香。

　　“脑树出东洋文莱，上品龙脑香非常规贸易品，是文莱贡品。”沈非虽疑惑她为何寻此物，但还是一一告知。

　　“香料、药材与奢侈品，你们肯定会购入的。”孟小鱼的说法肯定，出海的人都是为一件物，那就是银两，只要其中的利足够大，便会有人为此涉险，“你让我加入，什么活都可以，我只要龙脑香。”

　　沈非没有说话，气氛静了一瞬，让她有些气馁，她将手中的擂茶一饮而尽，茶杯放在桌上时还能听到响，或许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一个无筹码的人，没有上桌的资格。

　　“沈万户......，咳咳”，门被打开之后又关上，“沈万户，林小姐说要见您。”

　　沈非应了声，对孟小鱼说道：“你想要龙脑香，我给你寻来就是。”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孟小鱼更愿意自己去寻，而不是把希望寄托于他人，方才见沈非一副没得商量的神情，她只能另想其他法子了。

　　两人出了门，孟小鱼就见林缈迎了上来，一手抚着鬓角的碎发，另一只手提着食盒。

　　“沈非。”她声音甜腻，见他身后跟着孟小鱼，问道：“孟姑娘还有什么要事吗？”

　　这话明摆着赶人，孟小鱼不便打扰，却被沈非挡住了去路，这舵楼本就小，沈非人高马大的竟像一堵墙似的，档在两人中间。

　　“令尊若是再有其他想法，那我就只能请林小姐去龙王庙里坐坐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孟小鱼虽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也能从语气中感受到冷意，心中微微一紧，这沈非并不是什么善类，动辄就起了杀心，显然杀人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不由得暗自加了一分小心。

　　林缈提盒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下，她明白沈非的意思，但若完不成父亲交代的事，那偌大宅子里少个姨娘、少个女儿，又有什么要紧，“沈非，这话我听不明白，我知道你爱甜的，便让刘叔将我带的枣子，做了碗甜汤。”

　　“不必了，若没有其他事，林小姐还是回舱休息吧。”

　　林缈攥紧了提盒的手，上船那么多天，她百般撩拨，法子用尽，他仍旧不动分毫，便说道：“若是一笔生意呢？”说完又看了一眼孟小鱼。

　　“那得看林小姐能拿出多少诚意。”沈非微微一动，将孟小鱼档得严严实实的，隔绝了林缈的视线，把人护入属于自己的范围。

　　林缈深吸一口气，心下了然，接着将食盒搁在一边，这碗甜汤是不必再提了，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笺纸，递到沈非面前：“我爹在丰城有有一批货，被扣在泉州关外，他托我来问沈万户，能不能匀一条船，帮忙运出去。”她接着又补了一句，“货单在里头写着。”

　　沈非接过笺纸，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边，前日便察觉有望风船靠近，原来传的就是这个消息，孟小鱼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

　　“货什么来源，运往哪？”

　　“都是些给京都贵人的奇珍、异香，运往屯岛，有人在那接应。”

　　沈非打开货单，目光停在末尾，随即变得锐利：“货我可以替林老爷运，但运费按市价加三成，林老爷得先付八成，还有货单上写的龙脑香，我要抽两成。”

　　林缈咬着唇：“两成太多了，我爹那批龙脑香统共也没多少……”

　　“那你去寻别人。”沈非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林缈不说话了，孟小鱼听得一愣，她说不准，这龙脑香是不是为她而留，想着，便从沈非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正巧对上林缈的目光。

　　“成交，但她得陪同议事。”林缈怕他出尔反尔，将货物扣住，而能牵制住他的，或许就是纳入他保护范围的孟小鱼。

　　沈非面色阴沉：“她不懂转运路线、交接点，留她没用。”

　　“有没有用不是这些说得算的。”

　　“林小姐，有时该想想，自己的筹码够不够。”沈非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慢慢搭上腰刀，拇指顶住刀柄。

　　海风似乎停了，静得能听见刀鞘里那一声轻响。

　　“我可以去，但我要拿一成。”孟小鱼的声音清亮，像在杀气里划开一道口子，气氛竟缓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