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有盗》戒酒祖师

2、预警将军 舶船深

　　舶船深阔各数十丈，板上皆豪商，舱中多散贾，商人分占贮货，只能跟着浪摇晃，孟小鱼坐在角落，只能从明瓦透出的黄光来判断又过了一天，这明瓦是用磨薄的蚌壳制成，既坚固又能照明，此时还能看见海浪扑打上明瓦，形成一道水幕。

　　好在她没有晕船之相，只是被环境染得有些昏沉，她想伸个懒腰，可左边是货，右边也是货，实在难以舒展，只好吃起橘子，那酸涩倒是让自己清醒了不少。

　　隐隐约约听见猫叫，抬头看去，便见一只油光水滑地狸猫趴在货包上打盹，而那包裹布满了抓痕，却没有一个人去斥责驱赶。

　　“这是预警将军，能镇船辟邪，还能防止鼠患，孟姑娘是第一次出海吧。”隔壁的季商说道。

　　孟小鱼认得他，是与自己同一货号的小商，能知道她的姓，估计是上船前的那场生丝戏吧，看季商手上拿着书，倒后悔自己没带些解闷的东西上船，点头笑着问：“大哥是读书人？”

　　季商叫了声惭愧，说道：“四书五经读不懂，只好学些算数，出来做买卖，盼着我这一代能攒足了钱，下一代就可以专心学业了，这士农工商，商居末位，要是有了功名，就是上面的人，到哪都能得些个尊敬。”

　　孟小鱼不以为然，道：“这岸上敬得是功名，船上敬得是用处，而一个会算账的人，可比岸上的读书人来得宝贝。”

　　季商只当她是安慰自己，笑着换了个话题。

　　两人聊着，货包上的狸猫突然跳下，叫了一声，便溜没了影。

　　紧接着一声“啪蹦！”从孟小鱼头顶直劈下来，吓得她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撞在背后的货包上，可还没等察觉出什么事，船身猛地一偏，让她在板上滑了半尺，手胡乱抓住货包的捆绳，才堪堪稳住。

　　头顶已然炸了锅，到处都是脚步的咚咚声，舱内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查看，嘴里都喃喃着“菩萨保佑”。

　　出海虽赚头大，但海滨的人都知道出海者赚的是运气钱，甚至生死钱，熟悉海上风险的人，早已备好了干粮，火石等杂物，将这些东西装进包里，捆在腰间，但还是会默默祈祷着别用上。

　　毕竟若是遇上“天有不测风云”，饶是积年的老火长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舱口的门猛被人打开，光大面积地洒进来，看不出清甲板上的面容，他吼道：“舱里有力气的，上来两个拉绳！其他的去搬压舱石。”

　　没人动，大家像是吓傻了，只有几个缓过劲来，起了身，季商也跟着起了身，但没人愿意去做拉绳的活。

　　想来那人就是火长，孟小鱼虽心里头害怕，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还是跑上前去。

　　孟小鱼踩着货物，扒着舱框借力，刚探出头，一股浪打上来，“哗”地泼了她一脸，海水灌进嘴里，咸得发苦，只能伸手拉着火长上了甲板，外头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火长也没嫌弃是个姑娘，指着船尾，喊道：“你去那拉绳。”

　　“航向失控，我们已经偏航了。”水手跑了过来，传达舵工的话。

　　商船偏航，误期赔钱事小，可这还没走多远，附近又是海寇活动区，要是遇上海寇与陌生势力，那可就是要命的事了。

　　火长一听，没再管孟小鱼，跑去了船头接着喊道：“先失风！舵往左压！缭手，割残索，别缠桅了！阿班，上桅看横桁！快！”

　　帆布在风中甩头，粗索头在空中抽，这是右舷缭索断了，孟小鱼跑向船尾，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下去，甲板湿得像抹了油，得手脚一起用力，才能平稳地到舷边。

　　“站这儿，脚蹬住舷边，我喊拉你就拉，喊松就松，手不许撒！”

　　她还没站稳，手里被塞入一根粗绳头，绳子湿沉，麻纤维扎手，带着海水的凉。

　　“别怕，跟我使劲。”

　　孟小鱼没回过劲来，只能依葫芦画瓢，学着对方握绳的姿势，虎口卡着绳股，两手用力攥紧。

　　“拉！”

　　她跟着一起往后仰，绳子紧绷，掌心火辣辣地疼，可那疯帆还是没老实下来，孟小鱼从没拉过这样粗麻的绳，一下子使不上力，若是照这样的情形下去，横桁和桅杆必定会损坏，到时就只能弃船，银子打水漂就算了，可她还要去寻药，这一来一回误的时间，只能等下个季风才能再次出海了。

　　孟小鱼把身上裙袍掀起，裹在麻绳上，翻手将绳绕在胳膊，咬着牙，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才能抓稳绳，使上劲，可一旦缭索断裂或者索头滑脱，她就会像风筝一样被甩向空中。

　　风灌在孟小鱼的耳里，如罩着一层布，只能听到朦胧的指令。

　　过了不知多久，她的前臂开始不自主地抖，只能死握，直到那疯帆慢慢老实下来，有人喊“松！”，手臂才软下来，她松开绳子，可气还没喘匀，又被叫着去按住绳盘，掌心又痒又疼。

　　“新索得紧一遍，不然还得断。”

　　这时孟小鱼才看清一直在旁边说话的人，是那位何舶主，耳边的流苏，已经磨损了不少。

　　风还在吹，帆已经服帖了，船也在两人的动作中平稳下来，船头的火长直起腰，拿袖子蹭了把脸，拍了拍手：“行了，各回各位。”，他视线看向船尾的孟小鱼，点头示意。

　　孟小鱼靠在舷边，她出了力，此时就算没回到舱内，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身侧忽然多出一道墙，把橙红色的光挡去一半，何舶主换了套衣服，左耳上的坠链却没换，手递过来一布条。

　　孟小鱼看了眼也没客气，将布条接过缠绕在红肿的手心，她从季商嘴里了解过这位何舶主，原名何译，为林豪远效命。

　　林府的林豪远可是朝廷旌表的“理学名宦”，只要船上挂着的是他林府青旗，官军便置而不问，不然以眼下的形势，想出海那就是通番。

　　“这木头绳索倒是坏得厉害。”孟小鱼摸着船舷栏杆的裂缝。

　　“有些年久......”

　　孟小鱼等着他说完，可没想到，听到的是一阵轻呕声，这声音让她愣住半晌，脚朝着外挪动，最后还是忍住，只抬起胳膊捂住了半张脸，不仅挡住了气味，还闻到橘子的香气，转念想起，袖兜里还有橘子，掏了一下，应该是拉绳动作太大，掉了几个，还有几个碎在了里头。

　　“抱歉，有些犯恶心。”何译拿起帕子，擦拭嘴角。

　　孟小鱼摇了头，面上有些不舍，但还是拿出了个完好的橘子给他：“能压一压嘴里的不适。”

　　“多谢。”何译接过橘子，取出一把小巧鱼刀，轻轻的划开表皮，剔出一个放进了嘴里，一股又酸又苦又涩的味道，直上天灵盖，确实是压住了恶心，但多了另一种不舒服，他从没吃过这样的橘子，面无表情地问道：“这橘子哪里来的？”

　　见何译神色凝重，孟小鱼支支吾吾，随后说道：“牙行里拿的。”

　　“还挺甜的。”

　　听他没有再深究这橘子的来历，孟小鱼也拿了一个出来，剥开放一瓣进嘴，才巴扎出味，她的整张脸都皱起来，没吐，生咽了下去，说道：“这福广海味牙行，门面富丽，连橘子都像被银子养过，看起来甜，吃起来倒是又酸又涩，难怪做那假生丝的勾当。”

　　何译将口的橘子吐出，用手帕包好，问道“你怎知那生丝是假的，可是家中父母从事？”

　　孟小鱼将袖兜里的橘子掏出来喂鱼，摇头答道：“我在织坊做苦力听来的。”，随后又说道：“我爹娘早死了。”

　　死在了去湖州的路上，她家中父母以海为生，朝廷施行海禁，风裹挟着消息从北方飘来，双桅以上大船被销毁，于是父亲只能由商转渔，没成想连渔船都受限制，白天出海就是撞官军便改成摸黑下网，夜间偷捕，也因如此，犯了海禁，家里的钱全用作了保释。

　　船被烧了，网也被收了，赖以生存的生计也没了，只能内迁湖州。

　　孟小鱼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站在甲板上是什么时候了。

　　看着她平静的表情，何译将“节哀”二字含回了嘴里，摸着耳边的流苏，自嘲地说道：“人不过是飘萍，随波逐流罢了。”

　　“你有那么大的船还不好吗？”

　　何译看着她，没有回答，而是说了句：“有机会带你尝尝十月橘。”说完，便离开了此处。

　　明月从海面上慢慢浮起，带着丝丝凉意，孟小鱼又站了好一会，才回到船舱，这刚坐下，隔壁的季商便问道：“发生了什么？”

　　孟小鱼心情不佳，但还是回了句：“缭索断了。”

　　季商问道：“怎么会，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还能去文莱么？......”，这些问题都没得到回答，见孟小鱼已经闭目，他也就闭了嘴。

　　孟小鱼是傍晚睡下的，夜半时便醒了，只是昏沉，忽然感到一丝寒气接近脖子，她倏然睁开眼，只见季商站在自己身旁，慌慌张张地将手藏在背后。

　　孟小鱼一阵后怕，呵斥道：“你干什么？”见季商逃开，又问：“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季商缩在一旁不说话，小声的呜咽起来，但孟小鱼也能猜出，定是王经纪给了好处，让人杀她。

　　船舱里黑沉沉的，舱口下漏进的月光在季商手里泛着亮，他手里攥着一把小巧的鱼刀。

　　“是王经纪让你来杀我的吧？”孟小鱼见他不答，又说道：“别说你杀不杀得了我，就算你杀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这满船的人，要是有个嘴里没缝的，你这辈子可就完了。”

　　哒的一声，季商的鱼刀掉在船板上，满眼恐慌，张着嘴，想说却没法说。

　　孟小鱼不过是吓吓他，这船上的人都是要进牢的私商，又怎么会为了不认识的人鸣不平呢，她将鱼刀捡了起来，只觉得有些眼熟，还没问出口，就听到远处一声号炮，甲板上又响起了混乱的脚步声。

　　孟小鱼收起鱼刀，海上多风云这句话，她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舱门再次被打开，可这次不是帮忙，而是弃船。

　　“我的货怎么办？怎么办？”

　　舶主作为大东家，要是放弃了这艘船他的损失比谁都重，可人已早早的上了小船撤离了，“货货货，先保住小命再说！”火长骂完，便去取来了小梯。

　　白天的缭索导致航向偏移，本想靠帆舵配合慢慢掰回来，谁也没想到竟遇上印龙红旗帮，他们先派了哨船侦察，见是商船便鸣炮，要船要货不要人，给时间撤离，若是上了船见有人，那是格杀勿论，只能去海里喂王八，但也比直接烧杀抢掠的好，至少有生还的可能。

　　火长心里直犯嘀咕，明明出船那日看过通书，青龙当值宜远行，问了妈祖，贵人扶助早还乡，怎么还会风波阻隔。

　　舱口不大，舱内人多，火长搬来的小梯只能让一人通行，没管他们怎么争吵着谁先上，只留下一句：“时间到了那就谁也走不了。”，说完离开了舱口。

　　众人见状，老老实实的排起队，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将货量最少的人排在自己后面，而排在后面的人也只能原地跺脚，干着急。

　　孟小鱼能察觉到自己被挤到了末尾，也没有多想，一旁的季商不知溜到哪去，她也没管，而是摆弄起自己的货品，好在她的货量轻，收拾收拾，刚好一个小包裹，跨在背上正正好。

　　孟小鱼搭上梯子，想着这一趟出海倒是时运不佳，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收货的牙行。

　　忽然砰的一声，眼前一黑，舱门竟然被关上了，关上之前还能看到，那季商绷得发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