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有盗》戒酒祖师

1、出发，新征程 丰城沿

　　丰城沿海，当季风北来时，广彩瓷盆周边落满霜黄的橘子，王经纪在铺柜上正拨着算盘。

　　只听“卟哒”，有人往铜制鎏金盘上放银子，这声音没有回响，成色不错。

　　王经纪掏出印信文簿，腮帮子抽动，银子的量数决定嘴角的度数，他转眼看去，表情变为不悦，不用秤也知道，这几块碎银加起来连二十两都没有。

　　但也是钱，只是上官本还不够格，王经纪将掏出来的文簿塞回原处，换成两张桑皮纸，拿起笔，语气冷淡道：“住贯姓名，路引字号。”

　　孟小鱼在柜前，一一答过，戥盘上的十六两，是她全部的身家，若是此次出海再寻不到药，阿嫲的病便会恶化，她将脑子里的画面摇了出去。

　　“十斤生丝，拿好行票，出门右走，插青旗的那艘。”

　　丰城港口的船是留给货的，人的位置只能留给能创造价值的人，由牙行出面找船主，船主将备好的货物卖出，利润大头在牙行船主，像孟小鱼这般散客，没有选择货物的权力。

　　孟小鱼接过写满信息的桑皮纸，这张票上写明了货物数量，议定价格，她核对过后便问道：“货在哪能找？”

　　见王经纪没搭理自己，正往票上盖戳子，难道是没听见，她只好放大音量又问了一遍。

　　王经纪头也没抬，不耐烦道：“在船前自己找，行票上有写着，连数也不识吗？”

　　“哦。”，孟小鱼摸摸鼻子，往瓷盆下顺了好几个橘子，才出门去。

　　如今正值日落时分，各处牙行门前，人挤人，货堆货，商人苦力个个都在忙碌，孟小鱼仰首张望，高悬的牌匾上写着“福广海味牙行”，镀金的装饰泛着亮光，有些刺眼，而周边牙行的招牌一个比一个花哨，一个比一个的高，恨不得把字挂到半空里去。

　　其中也夹杂着零碎的小铺面，或是茶铺，或是酒铺，像点缀，但他们也有船，也拉客。

　　她眯着眼看了许久，才找到船大概位置，将墨蓝短衫扯紧，侧过身，挤进人与货之间，好在孟小鱼身量轻，能自如地在窄缝中穿行。

　　成排的席包推在道上，她依照行票号码找到货，离上船还有一段时间，便蹲在旁边，等着，只是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看久了也没了趣味，孟小鱼换了个姿势，观察起身旁的席布包裹。

　　说来她倒是也认识那些个生丝织品，阿嫲在织坊上工时，她总会在门口等着，那些搬进搬出的包裹就和现在这个一样，如果碰上人手不足，她还能帮忙，得几个赏钱，买姑嫂饼吃，只是再大点，她就不大愿意往织坊里进了。

　　孟小鱼习惯性地将手放在席包上，指尖下压，没有预想中的柔韧，再用力往下摁，没有回弹，犹如按在石头上异常坚硬，手感发死，“诶？”，她皱着眉头，觉着有些不对，这些包裹不像是织坊正门出的货，倒像是侧门出的。

　　生丝金贵，须用细棉布贴身，用草绳捆扎，再裹上多层粗席和纸，这才能保证不被污染的同时防潮，会不会只是捆得太紧了，她直起身，手开始从包的四角，中段，边缘摸去。

　　没等她全部查完，那包生丝就被挑夫绑上了扁担，也没和她打个照面。

　　生丝一旦百斤，一个成年挑夫担百斤上下，真丝的百斤压下去之后会有微弱均匀的回弹，这是孟小鱼亲历的经验，但眼前的挑夫，起步下沉，扁担发滞，换肩频繁，重量明显不对，她连忙上去拉住：“等等，这货不对。”

　　散客的货如果批量太小，就会拼在一起凑成一担，一是减少包装成本，二是方便运输，此时商人挑夫都停下了动作，行票上写着此货号的小商，询问道：“姑娘，这货哪里不对？”

　　孟小鱼面对他们的问题回答得头头是道，众人听着有理，都纷纷点头，挑夫眼见如此，清楚事情已超出自己的掌控，乘着没人注意，连忙跑进牙行内通告。

　　“谁在闹事？”王经纪的嗓门先在外围响起，紧接着看到他的肚子，再是整个人，走了进来。

　　小商忙不迭地取出行票，凑近指给王经纪看，回道：“这货有问题，那我这八十多生丝......”

　　王经纪脸色一下子冷下来：“什么问题，这都是上好的湖丝，耽搁了时间，你来赔付？”

　　这一船的货少说三、四千两，哪里是小商小贩赔得起的，连忙反驳道：“哎哟，可不是我，可不是我。”

　　王经纪朝着他眼神的方向转头，看向孟小鱼，等着她也知难而退。

　　孟小鱼没理会他那嘲弄的眼神，把方才当众讲过的话，又复述一遍，只是多加了一句：“要打开看看才知道。”

　　王经纪脸色一顿，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话，没有应，而是说道：“看到系口上的印钮没，湖州印文，还能有假吗？”

　　铜印的样式为璃虎，上端是用于系绳的提手，而印面上果然刻着“湖州真”，众人细细端详后，应和着都点点头。

　　顾左右而言他，孟小鱼手拍着席包：“印会骗人，里面的东西可不会。”

　　王经纪强抑怒火对孟小鱼耳语道：“小子，到这收手，还有谈的空间，若是打开了，这事你可就跑不掉了，你看那些银两我五倍返还，不对，十倍怎么样？”

　　孟小鱼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什么，随后回道：“没做亏心事，又怕什么？”

　　王经纪跟她对视了一会儿，可现下所有人都在盯着，也只能咬牙切齿地朝挑夫喊着：“打开。”

　　拉开包装，里面每捆生丝都绑着一枚小铜钱，这是检验工具，因着优质的湖丝可以稳稳地悬起八枚铜钱而不断，所以也被称为“八钱湖丝”，只是没人愿意去试。

　　阿嫲说过最初的缫丝法，是先把蚕茧浸在热水中，引出丝绪，再合并几根茧丝就成为生丝，但缺陷也很明显，纤度大，易环结，而湖丝用的是木制三绪脚踏缫丝车，能让缫出的丝更加柔、净、匀，包里的生丝看着洁净匀称，泛着细微光泽，确实是湖丝，可为什么那么硬，孟小鱼眼里浮起一层不解。

　　见她沉默无言，王经纪双臂抱胸道：“孟小姐，你看这事该怎么个收法？”

　　孟小鱼没有回答，伸出手就想往里拿丝，王经纪和小商愕然一惊，两人同时拦下，异口同声喊道：“等一下。”

　　这王经纪为什么拦自己，她大概能知道，只是小商拦自己，又因为个啥，孟小鱼想不明白，她没收手，但也没继续，就悬在上方，直溜溜地看着他们。

　　小商有些着急地说道：“这生丝五斤为一捆，一捆八两，出海起码得价二倍，整整二十五两，一旦被拆开就变成了散货，可就没人要了，先说好，拆开的丝算谁的？”

　　听完此话，孟小鱼脸上露出了然之色，“哦”了一声，回道：“算我的。”

　　自己测自己的丝，不过分，小商嘿嘿两声，不再阻拦，这下就只剩牙行王经纪了。

　　忽然一阵鼓声“咚咚”响起，这是港口的规矩，擂鼓三通，提醒商客、挑夫得加紧速度，若是赶不上就只能再等下一个潮退了。

　　王经纪的脸色跟泼色似的，左右说不出个所以然，孟小鱼也没有再等，将其中一捆生丝拿在手中，翻看着，“验丝不过寸，断头不计微”，这是阿嫲常喃喃地口诀。

　　看丝只看一寸内的断头情况，那些极其细微、不明显的瑕疵，说明不了问题，只是越往里摸，那种粉状带着颗粒的粗硬感越明显，孟小鱼将外表的丝拨开，里面的丝看着更白，没有光泽。

　　“这丝是假的。”孟小鱼语气肯定，转念想起，若是阿嫲定会嫌弃自己做多了苦力，手粗，不乐意她去摸那些丝线，可她又总喜欢偷偷去碰，想到阿嫲举着棍子追着她跑的样子，忍俊不禁。

　　“阿？丝有假，还照市价卖，这牙行的嘴，果真如人所说，两片皮上下碰，说黑说白全由伊。”

　　“姑娘，这丝柔净，看起来怎么会是假的呢？”

　　这反应落在王经纪眼里，只觉着天旋地转，毁了，毁了。

　　孟小鱼看王经纪脸色苍白，伸手扶了他一把，安慰着说道：“这假丝做得高明，外层是真的，里面裹着的假货叫药绵，是往蚕丝里掺入了白石粉，这样出的丝不仅增加了重量还让颜色更白，一般人分辨不出来，赖不得你，若不是我在织坊做过工，我也分辨不出。”

　　话刚说完，排席包个个都被解开，翻开，已经上船的也没能幸免于难，那些商人检查完，手里举着丝，围了过来，嚷嚷着退钱赔付。

　　王经纪眼前全是生丝，行票，他连忙摆手哈腰，赔笑道：“那位孟小姐说得即是，是小人一时不察，被那奸商蒙蔽了，这货的成色，凭小人的眼力实在难辨，这样，各位的货重新补上，各家再加上五两，也算是惩罚小的眼力不济。”

　　“不行，得十五两，我拆开的那捆也得算。”有人说道。

　　“对阿，对阿，这牙行我看也别开了，牙行挂好货的招牌，卖假货的里子。”

　　接着便是纷纷高呼十五两，孟小鱼听着觉着奇怪，便说道：“你们拆的是假货，都已按原数补上真的，又赔了你们五两，现在船都还没开，倒有些得寸进尺了。”

　　周围瞬间静下，但不过片刻，又有声音从里头透出来：“本就是牙行的过错，不赔就告官。”

　　按律令，卖物以贱为贵，杖八十，货物没收，这要是上了公堂，不仅是要挨板子，还会血本无归，大多数牙行也是能私了便私了。

　　“不行，不行，十五两就十五两，各位，福广海味牙行，向来货真价实，诚信有佳，是我有眼无珠，与牙行无关呀，时间不等人，各位爷，去行里重新领票吧，货物我让人现在就送上船。”说完，生丝商贩们像是得了称心的结果，顷刻间各自散开。

　　王经纪却没因此松气，走之前拍了拍孟小鱼的肩膀，眼神狠戾：“你倒是聪明，若是方才做了贾诩便能安然无恙，但你不知好歹，偏做了杨修，那就得仔细你的脑袋了。”

　　孟小鱼似有些害怕地问道：“杨修是谁？”，她能感受到那敌意，也知明白王经纪话里杨修的下场，但她是杨修还是贾诩，不是一件事就能决定的。

　　王经纪没再理会她，转而冲挑夫喊道：“还不快把这货带回去销毁了，动作快点。”

　　看着王经纪的背影，孟小鱼肩上的触感还未消散，她能感受到王经纪的手在发颤，若是愤怒犯不着，反倒像是怕些什么，她抬头看向那牙行招牌，医馆都说阿嫲是因为年纪大了得呆病，但眼下来看或许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待所有人和货都上了船，已是日薄西山时，乘着夜色没完全黑，这一艘艘小船，驶向外屿。

　　大船不得停泊，且不许打造，这是海禁的条例，平日里地方官吏欺上瞒下，也就没人去理会这烂条例，但最近海禁又严了起来，大船不敢停靠大陆港口，只能藏于外屿，再由小船过驳，以此逃离官吏的查验。

　　他们到达时，天色将暗未暗，只见前方星星点点，竟停着七八艘大海船，或三桅，或四桅，远处还不觉得，等靠近时才能感受到庞大。

　　孟小鱼回头看去，大陆方向的水面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小船，船上全是海滨百姓，有运货的，有卖水粮的，人人都靠着这片水域，靠着海商，生活在那块贫薄狭促的地面上，他们也只有靠着这商业势力的沾润才能过上好日子。

　　若是孟小鱼父亲母亲还在，估计也会如这般游走于港口与大船之间吧。

　　孟小鱼跟着货上了其中一艘三桅海船，船头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素衣纨质的男人，耳上挂着精致的流苏坠链，不过只有一边，一些人经过他时会喊道：“何舶主！”，他也会微笑着举手示意，耳边的流苏随之晃动。

　　“祭妈祖！”只听三声炮响，所有的人都按规矩列队站好，孟小鱼这样的散商也不例外，朝着海船上的黄屋祭拜，黄屋通常有两层，上层置文引，下层供妈祖，因如今海禁，上层放的放文引的地方便空着。

　　海船上的舱位贵比黄金，但每艘船都不会吝啬地方而不建这座黄屋，当此情景，无论是谁，什么身份，都收起嘻嘻哈哈的模样，一脸虔诚，不敢有半分懈怠。

　　拜完妈祖，天色已暗，船上火长看着罗盘，感受着风向，说道：“扬帆！”

　　船员们立马响应道：“出海咯！”“出海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