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辞集佚》宁昀殿下

2、临危受命 梅贵妃不要

　　挂帅？
　　如果说方才文武百官还沉浸在梅鹤提出的计策有多冒险有多赌国运时，那么现在这一道诏令、一声领旨就是一道现世通天霹雳，刹那间他们如遭五雷轰顶，一时之间不少人脸都扭曲成了脑花状。
　　梅鹤，内廷协律郎，太常寺下正八品乐师，兼掌云韶别院。此人一直深居简出，除了祭祀宴饮时抚琴奏乐，百官在其他时候根本没见过此人。但是在京城茶楼酒肆的闲话里，帝王金屋藏娇的传说中，素衣若雪，如梅似鹤的那位美男子早已出名。前几年市井街巷流行的话本中，帝王与梅妃的故事也曾风靡一时，现在众人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今日难得与这位一同上朝，一早上紫宸殿里发生的事情比说书先生精心编排的话本还要让人深感惊心动魄。离谱？荒唐？一时之间众人难以平复自己承受了巨大刺激的脑阔和心脏，目光将藏不藏地瞄向了方才领旨的人。
　　御前重地，那人危跪如山，不慑不悚。与众人记忆中宫宴上那个素衣若雪，抚琴似仙的乐师不同，透过被朝服包裹的背影，他弱冠有余的身体里始终散发着一种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气质。一时之间，众人仿佛都被什么绕住了，谁也没有开口。
　　待气氛稍缓，允明帝的略显平和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看向御台。
　　“诸卿可还有别的意见？”
　　孤臣文松岑率先跨步出班，恭敬地朝玉阶行三叩之礼之后，将手中朝笏重重往身前一抵。
　　他的白发似乎比昨晚毛躁了不少，声音却依然苍劲：“陛下，臣以为梅，梅大人所献之计确为眼下最优良策，可让他挂帅出征一事万万不可轻率，陛下可曾考虑过其他人选？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不妨碍将此计与帅印一同传于严老主帅麾下副将萧迎，梅大人虽有良策，但从未统兵临阵过，万一……”
　　文松岑话没说完，又在地上叩了一拜后头迟迟不肯抬起。他这次赌上了自己最后这身老骨头，想给御台之上的天子多添一份稳妥。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位皇帝假装求仙访道蛰伏十余年，好不容易除掉摄政王萧衡渊，怎么可能对他的庶母胞弟萧迎没有任何忌惮，哪怕自北防军建立以来表面上君臣一直很“和睦”，但那也是因为大雍这二十余年来朝中实在没有将领可用，加上萧迎一直很恭敬，所以现在还能在边关安然无恙。
　　文阁老这一请求让百官再度揪心至极，众人又悄然回到低头垂目的状态。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允明帝冕旒珠串轻轻晃动，垂落的阴影遮去大半神情。半晌后，他沉声道：“文阁老说的是，朕以为梅爱卿善于谋划计策，而萧爱卿熟悉北境敌情，精于遣兵调将，所以朕让梅爱卿挂帅坐镇帐中，让萧爱卿尽力辅佐他，协助他。朕相信他们二人一文一武，定能为我大雍解了寒石关之围。文阁老觉得朕如此决定可还妥当？”
　　天子此话一出，文松岑还能说什么？他伏在地上，脊背微微佝偻，指尖死死攥着朝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只能重重叩首：“臣……无异议。”
　　“文阁老请起。诸卿，可还有异议？”允明帝再次发问。
　　此时，刚刚还想借着文阁老的势拿梅鹤乐师身份说事的清流文人自然没法再开口了。这些年京城负责城防的武将不是靠着年龄熬上去的酒囊饭袋，就是花银子给自己买个官职的庸人，打仗这事情他们躲着都来不及，另外他们或多或少都与已经伏诛的摄政王有些关系，怎么敢轻易妄动？新选拔出来的武将暂时处在城防军队的低层，平时也只是负责操练士兵，也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资格反对。
　　胡镇之类有爵位的世家朝臣虽然有心想让自家子弟从军立功，稳固自己的家族的权势，但是这次挂帅出征明显是九死一生送命的差事，他们自然不想揽下，如今皇帝好不容易敲定了人选，他们暗自高兴还来不及，当然没有异议了。
　　“臣无异议。”
　　随着文阁老退归班列，殿中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臣无异议。”声，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心怀忧惧，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窃喜，唯独少了真心拥戴。然而在大多数人看不见的暗处，百官里偶尔有几人袖中指尖轻轻捻动腰间繁复的玉珮。玉珠相叩发出极轻，以至于没有人能听到的细碎的声响，那动静藏在大殿人声之下，汇聚成另一股隐藏的暗流。
　　太子姬睿站在储君的位置，由于方才莽撞闯了大祸惹得允明帝大发雷霆，此刻还心有余悸，见自己父皇终于敲定了出征的人选，他心里自然高兴。在此刻的紫宸殿里，他也是唯一一个觉得真心觉得让梅鹤出征是好事的人，单纯觉得寒石关被围困有救了，不掺杂其他任何想法。
　　“既然诸卿再无异议，那么传朕旨意，擢升内廷协律郎梅鹤为钦定北防军主帅，持节掌帅印，即刻整饬行辕，三日内领兵驰援寒石关。”
　　允明帝发话后微微抬手，内侍裴光立刻捧着北防帅印与调兵虎符，缓步从玉阶之上走下，一步步行至梅鹤身前。
　　梅鹤神色平静，双手平举过额前，接过裴光递来的帅印与虎符。
　　“臣梅鹤，领旨。定拼尽全力，驰援寒石关，不辱陛下所托。”
　　允明帝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再度开口：“户部即刻调拨粮草辎重，兵部清点兵册，军械监备齐甲胄兵器。三日内，所有军需务必备妥，不得有半分延误。若是何处推诿拖沓，贻误军机，以军法论处。”
　　户部、兵部二部官员连忙出班躬身领命，额间已经渗出细密冷汗。
　　“另外，”允明帝语气稍顿，目光落向太子，“太子姬睿。”
　　姬睿骤然一凛，连忙出列行礼：“儿臣在。”
　　“此番朝堂议事，你先前莽撞失度，扰乱朝会，罚你闭门思过三日，熟读兵策舆图，好生反省。”允明帝此时声音带着少有的严厉。
　　“儿臣……领旨谢罚。”姬睿垂着头恭敬叩拜。
　　允明帝望着阶下那道身影，片刻之后，抬手一挥：“退朝。梅卿留下。”
　　待百官退尽，允明帝看了梅鹤一眼。
　　“随朕往文华殿。”允明帝起身，裴光连忙上前搀扶。
　　文华殿平日里用来御前庭议，此刻殿内闲杂内侍全都被遣退至廊下，不得靠近殿门半步，只留君臣二人在此商议。殿中长案之上铺开一卷旧舆图，纸色已经泛出蜡黄，边角多处磨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落着经年的朱墨批注，是当年镇北侯宁致远亲手绘下的北境边防全图，多年封存内府，今日方才取出。
　　允明帝走到案前，指尖点在寒石关外围那几道环山隘口之上：“你的计策着实冒险至极，镇北关抽调九成兵力前去袭扰围城敌军，一旦调度稍有差池，镇北关空虚，便是授人以柄。兵部的调兵文书朕会即刻下旨签发，户部那边粮草转运多有推诿，但朕已经下旨让他们三日之内筹备完毕，并且暗中派了人去督查，这个你也不担心。”
　　“臣明白。沿途驿站、边关守将、斥候传信，臣自会依制行文调遣。斥候持兵部勘合与帅印副本先行通报，驿站换马补给俱走军务加急。只是北地山道险阻、消息难通，还望陛下降明谕，饬令沿路州府不得延误军务转运。”梅鹤平静地道。
　　“明谕朕待会儿一并拟，朕拨三百御前禁军随你开路，扼守沿途讯道，粮草辎重随后跟进，你先赶赴镇北关稳住局势。”允明帝收回手，侧目看向他，“军中号令、斥候传信、边关城门核验这套规程，你心中可有章程？”
　　“臣考虑过了。”梅鹤应道，“凡至关隘，先遣斥候上前，举帅旗、递勘合印信副本，城头守军先辨旗号，核对当日口令，层层核验无误之后，方才落吊桥开城门。途中扎营，斥候分远、近两番轮班探查，日夜轮值不间断，军情急件以六百里、八百里加急依次递回京城。”
　　“朕相信你，另外，朕会再给你配个非常靠谱的副手。”允明帝拍了拍梅鹤的肩膀。“让元骁随你一块去。”
　　“臣谢过陛下。“梅鹤俯首致谢。
　　“不过寒石关危在旦夕，等不了三日，臣打算明日一早就启程。四皇子那边劳烦陛下遣人告知他一声，臣不方便亲自告知他。”梅鹤说着看向允明帝。
　　“好，这事你放心，朕会亲自告诉他的。“允明帝说着顺手挪了一下案上的地图。“另外，朕打算让文松岑文阁老来教导他。只是那孩子这些年来一直不愿主动跟朕亲近，朕恐怕他心里还一直恨着朕呢。”
　　“唉……”允明帝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充满了无奈。
　　“陛下不必忧心，四皇子年岁渐长，他会明白陛下当时也是身不由己的。”梅鹤平静地劝慰道。
　　“朕也希望如此。”
　　诸事议定，梅鹤躬身告退，君臣二人在文华殿门口分别。
　　梅鹤回到闻琼院时，那把断了弦的桐木古琴仍然搁在琴亭石案上，院里处理杂务的下人不敢随意触碰他的随身物件。他俯身随手将琴收起，走向了书房，绕到最后一道书格后，轻轻地将琴放在琴匣里封存了起来。
　　待他从书房出来的，太阳于云层中半隐半现，按着透出来的光投在地上的阴影推断，巳时将尽，恰好有丫鬟前来问他：“大人可是要用膳？”
　　“嗯，有劳你准备一下。”梅鹤淡淡回应道。
　　这些年在闻琼院，他还是一直延续着在云凝山求道时的习惯，平日里卯时前半个时辰起床洗漱抚琴练剑，后半个时辰内用完早膳，然后等着允明帝召唤或是在此处教授四皇子琴剑诗书，偶尔自己研习一些残缺的剑道心法古本。今日一大早先是姬辞做噩梦前来找他听琴静心，后来皇帝急召上朝议事又是半天，他也的确饿了。
　　“四殿下呢？”
　　丫鬟红玉刚要离去，梅鹤突然问到。
　　“大人，殿下不是一直跟着你吗？”红玉一脸疑惑地问到。
　　“什么时候的事情？”梅鹤清楚自己今日去上了早朝，四皇子姬辞又不用上早朝，何来跟着他一说。
　　“一直啊，大人平时出去不久殿下也就不在我们这个院子里了啊。”红玉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以往这院子里的主人梅鹤前脚一出门，那位四殿下后脚也就离开了，若说一次两次是巧合，那么这位四殿下在闻琼院里练剑两年多了，次次都这样，难道不是追随主人梅鹤而去吗？怎么自家主人反倒问她这个下人四皇子去哪里了？不过今日确定不同寻常，看琴亭中那把断了弦的琴，红玉推测这师徒二人可能破天荒地闹矛盾了。
　　“大人可是要叫四殿下前来一同用早膳？”红玉脑子里一阵七拐八绕，搞不清楚这两师徒究竟是怎么了，于是索性猜测主人可能是想让四皇子前来一起用膳。
　　“不必。”梅鹤顿了一下，说完转身回屋。
　　“你准备一份就好。”梅鹤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红玉看着主人离开的背影，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了，平日里这对师徒虽然彼此不怎么说话，倒也形影不离。在她的影响里，这两人关系一直很和睦的，甚至可以称之为良师贤徒，她从来都没有听见过梅鹤惩罚姬辞或是姬辞忤逆梅鹤，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不过她作为下人，自然没有过问主人私事的资格，于是平静地回应之后就去准备了。
　　红玉回到厨房，其实早膳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凉了好久需要文火再热一下。因为今天早上她起床时见四皇子去梅鹤的主院了，所以她准备了两份，现在突然只热一份，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半晌后，她还是硬着头皮将热好的一份早膳送去了主院的外书房。
　　谁料，她刚进踏入门槛，师徒二人竟然都在。
　　红玉顿时感觉今日这闻琼院里发生的事情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诡异，她再次顿了两步，看向梅鹤，面露尴尬：“大人，我只准备了一份。”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张一直面若冠玉但从来没有丝毫情绪的脸上突然显现出一丝柔和，自家大人似乎笑了一下。
　　梅鹤接过早膳，端放在姬辞面前：“殿下，用早膳。”
　　梅鹤说完，示意红玉退下。
　　片刻后，红玉细碎的脚步声消弭在廊外，整座闻琼院瞬间静得只剩檐下风动枝叶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