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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投袂荷戈 梅贵妃把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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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二人相对而坐,食案上白瓷玉碟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蒸糕和两样小菜,旁侧的羹汤袅袅生烟,是师徒两人多年不变几样早膳小食,只是平时别致小巧食案此时显得无比局促。
“师父,你怎么不自己吃?”
姬辞透过热气氤氲的膳食,看向自己师父,缓缓开口。少年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强压的颤抖。
“我方才在宫中,已随陛下一起用过点心,无需再用。”梅鹤指尖微顿,声音平和,面色毫无波澜。
此话一出,少年乌黑发亮的瞳孔骤然暗淡,眼底的温热肉眼可见地消散,姬辞脸色不受控制地阴沉了下去。今早梅鹤去上朝不久,他就一路追随至景雍宫门口,在那里等了近乎两个时辰,等到在紫宸大殿参加早朝的其他臣子官员都出来了,也没见到自己师父。
他还是听极少数官员下朝后嘴碎议论早朝事宜,才得知昨晚北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严戎老将军病死,寒石关被北朔四万大军围困,而皇帝钦点梅鹤挂帅驰援北境一事的。后面他实在没等到梅鹤出来,却看见文松岑那老头子垂头丧气似乎看不清路,过去抚了一下才从老先生口中套出梅鹤被单独留在了文华殿。
文华殿是议事偏殿,又不在元炁宫,允明帝的膳食里有很多药膳,根本不会在议事殿用膳,姬辞自然一下子就知道梅鹤在骗他。
姬辞看着面前的膳食,气的牙齿忍不住打颤。
“我不吃。”他一把把蒸糕和小菜推到了梅鹤面前。
梅鹤看着面前少年周身气场越发凝滞,眉峰微蹙,语气却依旧温和:“可是早膳不合胃口?”
“师父,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告诉我,是要一直瞒到你离开吗?”
姬辞抬眼,直直望向眼前温润如玉,此时却让他心生痛恨的人,眸光隐隐发红,一字一句地质问到。
梅鹤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若不是刚才红玉的话,他万万没想到姬辞竟然跟踪他。
“殿下都知道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了,师父……你昨晚便得知北境寒石关被围,严老将军去世的信息了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
姬辞气的声音发颤,质问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书房中,掷地有声。
“昨晚打雷,下那么大的暴雨,你彻夜未眠在考虑去北境,所以今天早上我来的那么早你就已经起床了,说什么我有点急躁,先听你抚琴静心,是你自己心里大乱弹给自己听的吧?而且你后面一曲弹的是杀气冲天的《广陵散》,把琴弦都震断了,怎么静心?”
梅鹤蓦然深觉自己此时身如灌铅,浑身上下都僵住了,好一阵都开不了口。
他该怎么解释姬辞这一连串的质问?事实上,他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北境危机的。昨天晚上打雷下暴雨动静闹得非常大,他好久没有发作的虚魇心魔又发作了。他被三岁时那场血劫留下的梦魇困在噩梦中挣扎了许久,醒过来后点了一把无臭安神香,等寅时雨停后他打算出去透个气。可能是想到姬辞小时侯也怕打雷,他下意识往曾经太后住的熙宁宫别院方向走去,途径景雍宫西侧,发现文华殿里的灯一直亮着。
前不久宫里收到过严主帅病重,寒石关前方咽喉要塞石涧隘被北朔占领的消息,这个时候能让允明帝彻夜不眠的事情,暂时只有北境边防出了问题。所以他在没有收到裴内持传召上朝以前,也仅仅只是推测到了而已,并不是确知。
之后他刚回到闻琼院不久,姬辞就来了,他推测这孩子大概还是被打雷搅的没睡稳,正好他自己也需要静一下心,于是让姬辞坐下来听他弹《鸥鹭忘机》,后面他忽然感觉虚魇心魔又有复出的迹象,于是开始弹杀伐之气异常重的《广陵散》来压制心魔,但是由于心中杂念太多,强行逼自己静心,结果琴弦断了,好在心魔被压在下去了。
梅鹤顿了半天,缓缓开口:“不是,为师是今日一早才知道的。早上陛下有急诏,不便告诉你。”
“我不信,就算早上来不及告诉我,那刚才呢?”姬辞立刻反驳,眼底满是愤怒,却又委屈至极,“师父为什么只要了一份早膳,是觉得自己快要走了,连早膳都不愿意再同我一起用吗?”
“我不饿。”梅鹤敛目,说完稍稍侧过头,不再去看姬辞。
霎时间,姬辞忽然觉得胸中炸起一股爆戾,一瞬间激得他胸口闷痛至极,好半晌才勉强压下去。他将声音压到极低,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了哭腔。
“师父,你骗我,我什么都知道了。”姬辞眼眶爆红,恨到咬牙“师父要挂帅出征,三日之内,就要动身对不对?”
梅鹤缓缓颔首,声音低哑:“是。”
姬辞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极了:“所以师父到如今还瞒着我,是怕我会跟着你,对不对?”
“殿下既然什么都知晓,又何苦再来追问于我?”梅鹤平静地道。
姬辞被他这话激得再次怒火翻涌,再也无法压制。
“我不,我就是要跟着你,我不想被你丢在皇宫!”
“我不会带你走。”梅鹤的回答没有半分转圜。
“为什么?”姬辞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撑不住,一下子流了出来。
梅鹤见状,一下子揪心至极。他自三岁之后再也没有哭过,此后近乎二十年里,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别人哭。刹那间,他竟心慌至极,如临大敌,方寸大乱。
他想说一句“你别哭”,或是“不要哭了”,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片刻后,他稍稍镇定,神色沉重:“殿下心里应当清楚。此次北境要塞被围,情况危险至极,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九死一生,你去做什么?”
“是九死一生,我想……我去陪着师父。”姬辞哭着说道。
“我不需要人陪,你留在皇宫里,安稳些。”梅鹤转身背对着姬辞。
姬辞拼命止住哭腔,突然冷笑了一声,语气十分不甘:“师父在朝堂周旋多年,好不容易搬倒摄政王。难道觉得我留在皇宫里,就比沙场安全了吗?”
梅鹤略微陷入沉思,缓缓开口:“至少比战场安稳,有陛下在,眼下暂时无人敢动你。”
“你凭什么笃定陛下会护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世。”姬辞情绪汹涌,恨到牙痒痒。
梅鹤欲言又止:“陛下他其实……”
“师父!我不要留下!”姬辞打断他,向前半步,眼神恳切又执拗,“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愿独自待在皇宫。我会一直陪着你,绝不会拖累你。”
“……不行。”梅鹤回绝得干脆。
“师父!求你,带我走,你知道的,我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亲近的人了。”姬辞说着声音又有了哭腔。
梅鹤闭了闭眼,转身走向书房,留下一句略显疲惫的话:“你先回去,让我静静。”
梅鹤走到书房深处的书案前坐下,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沉闷至极。
随后他又起身拿出一张纸笺,提笔蘸了一抹墨,却迟迟没有下笔。
该写给谁?给姬辞这孩子留些话吗?还是写信给师父。
姬辞一出生就是摄政王萧衡渊控制允明帝的一颗棋子,杀不得,也不能光明正大养在身边,所以只能连同生母一起打入冷宫,四五岁时他生母终于病逝,允明帝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为有关姬辞身世的秘密永远封存了,只要摄政王倒了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可是这孩子在冷宫里挣扎过活了十年,被宫婢嬷嬷虐待,经常食不果腹,早就对允明帝恨极,与皇帝也根本不亲近。加上刚刚从冷宫里捞出来那两年又交由太后抚养,而太后早就疯了,所以在熙宁宫又吃了不少苦。
梅鹤收他为徒时自己也才十七,被虚魇心魔缠身,能教什么呢?
这五年来,他们师徒二人勉强算是相依为命吧。他一开始不是没想过等摄政王死了,他就把姬辞带回师门,让这孩子远离皇宫这座牢笼,不求悟道开宗,只是想他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可是他师父梅山雀说过,梅鹤自己也清楚,人各有命,他渡不了姬辞。就现在来说,他自己都被皇帝困在了明争暗斗的朝堂,身处幽冥深渊。
梅鹤看了看前面书橱上那巧夺天工的木雕越燕,将素笺和笔又收了起来。他十六岁下山前师父就说过,没有人能渡得了他。
等他从书房再走出来时,外间花厅内早已空无一人。
方才那一桌早膳原封未动,早已放得彻底冰凉,姬辞一口未动。
梅鹤走出花厅,一丝凉风穿院而来,其中夹杂着些许枯叶的摩擦声,秋来了。片刻静默后,他抬手,唤来廊下候着的侍女。
“将早膳撤下吧。”
红玉应声入内,看着一桌彻底冷透的膳食,心中愈发忐忑,不敢多言,默默收拾妥当,躬身退了出去。
梅鹤回身入内,换了一身寻常素青色布衣,没有穿朝服的规整肃穆,也没有平时做乐师的风雅飘逸,只余一身清简利落。他眉眼清俊疏离,混迹在市井之中,便如寻常书生,无人能辨身份。
明日一早启程,战马军械允明帝自会吩咐人给他安排好,但是此时他只想亲自走一趟洛安街市,置办几件贴身随行之物。
梅鹤向宫监报备了出宫事宜,此番他身负帅印、领钦差出征之职,宫门值守禁军不敢阻拦,恭敬放行。
踏出朱红宫阙的那一刻,这五年来在深宫中沉积的阴霉与压抑、朝堂上的暗流汹涌与波谲云诡、方才的争执与以往他教导过的那个孩子,一下子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梅鹤抬眼望向北方的天际,流云浩荡,万里苍茫。
也许那里才是他一开始该去的地方,也是他虚魇心魔的根所在。
此时午时已过半,洛安城经过一夜暴雨猛捶,再繁华的街面也难掩萧瑟之感,好在太阳时隐时现,驱散了一些雨后的阴霉。七夕刚过,城中乞巧余韵仍然存在,沿街巷陌依旧留着未撤去的花灯彩线,家家户户门前还挂着细碎彩绸,风吹过,悠悠飘扬。
街上车马依旧来来往往,行人熙熙攘攘,摊贩沿街摆摊,似乎昨夜的那场暴雨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望着眼前似乎太平的盛景,梅鹤缓步前行,清隽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他穿过华光十里的朱雀长街,绕过喧嚣的望津楼,走入了一道僻静的支巷,在一家名为“归陌坊”的铺子里挑了几件耐磨的玄色劲装、轻便的行军鞋袜。
结账时,女店家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周身。
“这些款式都有素色的,公子可否需要?我觉得公子更适合浅色。”
“不必。”梅鹤付完账便离开了。只是他不知道,女店家趁他转身的一瞬间,再次打量了一下他的脸。
他走出归陌坊,又在街上挑了两柄贴身短匕、一方防水的舆图锦袋,随后尽数收入了出行布囊里。
一路采买完毕,他行至老街拐角,在一处几乎没有人的扁食小摊上停了下来。
“劳烦店家,来一碗扁食。”
摊主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但她一边搓面皮、一边包扁食,手脚倒还麻利。
老妇人闻声抬头,连忙笑着应下:“好嘞公子,您稍等!”
半晌后,老夫人将扁食端在梅鹤面前的桌子上,梅鹤拾起木筷,慢慢用完后,从袖中取出碎银,轻轻放在桌角便离去了。
梅鹤再次回望北边的天,远处乌云浩荡,前路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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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宫城更鼓敲过三响,宫门上锁,夜色沉沉覆压了整座洛安城。
裴光悄然行至闻琼院外,带来一道允明帝的口谕,召梅鹤前往元炁宫清虚殿偏殿。
梅鹤进殿时,允明帝早已坐在案前等他。案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御制小糕,两碟小菜,一壶清酒,两只素瓷寒玉酒盏。
允明帝招呼梅鹤落座后,二人几杯青酒下肚,殿内沉默蔓延许久,帝王才抬手,将身侧横放的一柄长剑取了出来。透光殿内暗沉的光影可以看出,此剑剑鞘漆黑,似乎被保存的很好,正是当年镇北侯宁致远的随身之物镇北剑。
允明帝双手用力握剑,往前递出。
“此剑当年在北境城头挡过刀箭,守护大雍北境安宁十余年。今日,朕把它交到你手上。希望你再护北境山河安宁。”
梅鹤抬臂,双手齐眉接过长剑,深深躬身一揖。灯火映在他沉静的眉眼之上,君臣二人,谁也没有提及这把剑曾经的主人。
“臣定不负陛下,不负北境。”
简单的践行完毕,梅鹤持剑告辞,循着宫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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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蒙蒙亮,洛安城北武门外。
允明帝亲临城墙之上,文松岑与裴光陪侍左右,宋韵等人肃立其后。
城下帝王心腹禁军仪仗列于城门两侧道路,甲胄在东方初升的日光之下泛出冷冷的光影。
梅鹤一身玄色织金戎袍,外袍威严凛冽,内里贴身依旧是那件穿了多年的素白布衣,□□是御赐的白马良驹。去年新提拔的禁军参将元骁带领三百禁军精锐列于他身后,旌旗肃然。送行的人群里,有许多梅鹤不熟悉的面孔,但独独没有姬辞。
待允明帝几句叮嘱军务安危的话落毕,梅鹤勒住马缰躬身领命,抬手向前一扬:“启程。”
马蹄踏碎地上的浮尘,直奔北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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