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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关告急 这下子梅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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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雍京洛安。
提灯漫游洛安城涯,凭栏遥见乞巧人家,玉湾湖畔,书生轻拜魁星下,人面映灯华,三两知己,夜深不回家。
瑶宸禁垣,皇宫大内。
元炁宫清虚殿内,素帐青帷,庄严肃静,一股檀香随着素烟自燃烧的金兽香炉中生出,云雾缭绕地盘旋在允明帝身侧。御案上是一副清雅绝尘的水墨画,远山淡影,其间一女子身负药篓,手执长剑,向着远方,翩然而去。画面墨迹还未干透,允明帝一手执笔,一手撑额头,似是在对着画面沉思。
三更已过,宫道早已沉寂,唯有夜风拂过宫墙,似有微柔沙沙声。
突然,一阵急促却又拼命压轻的脚步声,自殿外石阶一路靠近,打破了清虚殿里安闲静谧,允明帝循着声音向殿门方向望去。
殿外人影急促地映在殿门上,暂停片刻便后进了殿,来人正是在御前伺候数十年的大太监裴光。此刻他神色焦急,身体微微发抖,双手捧着一封封漆赤红、侧边烙着火漆急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一进门槛就撩开衣摆跪伏在地。他强迫自己垂头,待稍微稳定心神,将声音压得极低,然后开始启奏。
“陛下……北境寒石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允明帝抬头,悬在半空中的笔尖突然顿住。片刻后,他收手将笔搁在了前面的笔枕头上。
“呈上来。”
裴光膝行两步向前,双手高高托举起那封沉重的军报,指尖不由发凉。
允明帝伸手接过,拆开外层漆封,目光扫过纸面,眉心渐渐皱紧。
“急奏:七月初,北朔赤翼王拓跋烈闾率四万铁骑南侵,兵趋寒石关。北防主帅严戎猝然病故,臣与右翼副将魏承诩尚来不及定策调度,北朔军趁隙急进,三日内外围防线尽失。寒石一关已遭四面合围,敌昼夜以火药箭石猛攻,城中粮草已绝,城破危在旦夕。乞朝廷速发援兵、指派主帅,接济粮械,迟则寒石关破,镇北关危。
钦定北防军左翼副将萧迎谨奏”
看完奏折,允明帝神色越发深沉。片刻后,一阵咳嗽声撕心裂肺。
裴光连忙起身查看,将允明帝抚到后面的软榻上替他顺了半天气。
“陛下,您先保重龙体。”裴光将允明帝安置好又跪在了御前,静静等待圣喻。
半晌后允明帝沉闷破碎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裴光。”
“奴在。”
“传朕口谕,即刻命内阁、兵部户部阁臣卿官前往文华殿议事。”
待裴光吩咐好传令内侍,允明帝起身在他的搀扶下移步去往文华殿。
他进殿时众臣早已在殿内等候,待他一声令下,兵部尚书胡镇率先上前一步,神色焦灼,拱手高声道:“寒石关乃是北境门户,万万丢不得!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从就近各镇抽调兵马,火速驰援!一旦寒石关陷落,北境门户洞开,敌骑便可长驱直入,到时候整个雍北诸郡都要饱受兵祸!”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户部尚书冯桂立刻出列反驳,眉头紧紧皱起:“胡大人说得轻巧!调兵岂是一纸诏令便能成事?粮草、辎重、民夫转运,哪一样不要钱粮?今年江南水患刚过,府库余粮已然捉襟见肘,骤然兴发大军,粮草调度从何而来?”
“粮草之事自可想办法筹借,但北境可是危在旦夕,一天都耽搁不得。冯大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寒石关陷落吗?”胡镇声线突然拔得老高。
“筹借?谈何筹借!各处州府存粮皆有定数,若是强行征调,逼得地方民怨沸腾,内里先乱,那又该如何收场?”冯桂也寸步不让。
二人三下五除二就争得面红脖子粗,允明帝突然厉声呵斥到:“闭嘴,粮草的事情就交给户部去办,要是三天之内筹不够,你们就滚出京城。”
众人见天子龙颜大怒,顿时都禁了声。好半晌后,站在天子侧首一位须发全白老人上前半步跪在御前:”陛下,老臣以为粮草不是根本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我大雍兵力衰弱,将帅凋零,就算能凑得出兵马,何人领兵?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此话一出,殿内众臣皆不由自主微微低头。
“文阁老请起。”允明帝经过方才一怒,龙颜倒是很快就平稳了下来。
群臣见状,倒是陆陆续续开口,接着文阁老文松岑的话开始认真分析。兵部侍郎宋韵面露忧色,缓口道:“文阁老此言,说到要害了。昔日镇北侯宁将军还在时,经略北境十余年,攻守调度,运筹帷幄,整条北境防线稳如磐石。可他蒙冤离世之后,摄政王跋扈专政近二十年,我大雍将帅凋零至此。朝中能披坚执锐,冲锋陷阵的猛将尚有两三,可要找一位能够全盘统筹整条战线,调度数万大军,临机决断解救寒石关的主帅,恐怕难如登天啊。”
“之前陛下费了偌大心力,请出早已退隐山林多年的严戎老将军再度出山,才堪堪稳住了北境战局。谁能料到,严老帅赴任不过三年有余,便骤然染病,直接病逝于寒石关内。”
“严老将军这一去,北防军群龙无首。底下几位偏将,上阵厮杀个个悍不畏死,可要眼下需要一位能谋划全局,解决寒石关危亡之急的主帅,他们都是纯粹的武人,担不起这份重任。”
“那依诸位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允明帝再次开口问到。
底下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刚才大言不惭恳求允明帝下旨的胡镇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文松岑抬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语气沉重:“陛下,若是派去的主帅谋划失策,援军一旦溃败,那损失的就不只是寒石关一城。镇北关将再无屏障,若此时敌军再次南下,镇北关也就成了孤城,若撑不住再被攻破,敌军就能策马直入关内,雍北平原各地,甚至京城洛安都将后患无穷。可若是按兵不动,寒石关城破危在旦夕,同样是大祸临头。左右皆是两难。臣暂时想不到何人可担此重任。”
其他人同样也焦灼,答不出何人挂帅。就在庭议陷入僵局之时,殿外突然电闪雷鸣,犹如巨大的猛兽在嘶吼咆哮,似乎要将天空撕裂。
“诸位爱卿回去吧,此事天亮之后早朝再议。”允明帝叹了口气,遣散众臣。
群臣散去,夜幕酝酿许久的大暴雨轰然落下。哗啦啦的雨水砸在殿宇的琉璃瓦上,声响轰鸣,激烈如千军万马奔腾而下。
这一夜,大雍皇帝彻夜未眠。裴光陪着允明帝在文华殿里煎熬了一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允明帝吩咐裴光,叫住在西边闻琼院里的内廷协律郎梅鹤也来上早朝,随后召集宫女前来为他洗漱换衣。
裴光亲自前去请人,闻琼院坐落于宫中假山上林芳圃西苑,是一座异常别致的小行宫,平时清净不输于当今天子的寝宫元炁宫。可此时穿过昨夜被暴雨狂削后尽显萧条,树冠墨绿几至压抑的假山园林,刚到闻琼院门口,裴光就听见一阵沉烈铿锵的古琴声,再往前走,琴声突然变得慷慨激昂,似如在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巨大威压之中,有一股绝境蛰伏,蓄势待发的魄力即将破天而出,来一场彻底的血洗清算。
裴光被这琴声镇住,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一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紫宸殿宫变之中,纵横朝堂二十余年的摄政王在这同一人弹奏的同一曲子中骤然倒下,眼中带着无比的震惊、痛恨与怨毒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此曲名为《广陵散》,梅鹤弹得最熟,允明帝最爱听。
半晌后,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琴弦炸响,一曲并未完毕,琴声却戛然而止。裴光踏入小院外门,一少年似乎刚刚舞剑完毕,手中的剑来不及放下,就前来门口迎接他。
此乃四皇子姬辞,裴光上前行了个宫礼。
“奴婢参见殿下,圣上有口谕,让内廷协律郎梅大人即刻前去紫宸大殿参加早朝议事。”
“知道了,我去通报师父。”姬辞眼眶泛红,眉头紧皱,面色十分阴郁,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他说完后急促转身直奔内院琴亭,手中长剑寒光煞冷,令人脊髓发寒。
裴光没有被引入内,在门口停留片刻就回去了。
亭中人一袭雪青素衫,长发未曾束起,垂手端坐于琴台之后,白润纤长的指尖还停留在方才崩颤过的琴弦之上,可手下琴弦早已断为两节。不等少年开口,梅鹤直接问道:“紫宸殿那边来人了?”
此话虽是问句,可语气十分确切且沉重,仿佛他早已知晓一切,只是说出来确定一下。
姬辞停在他身边,低头敛声,声音隐隐有哭腔:“裴内侍传陛下口谕,让师父即刻前去参加早朝。”
梅鹤起身,简素的衣袍被晨风吹起,略有咧咧之声。他转头看向少年,鬓边发缕微微外翻,眼神平静柔和:“殿下今日留在这里自行修习,其他一切都不必多想。陛下急召,我去参加早朝议事。 ”
“师父,又有什么事了吗?我……”少年格外漆黑的眸子盯着那根断裂的琴弦,又抬头看向梅鹤,眼框中红意更甚。
可梅鹤却没有再看他,早已转身走向内屋去更衣了。
卯时,天色要晴不晴。早朝如常开启,紫宸大殿之上,允明帝一袭玄色龙袍端坐正中,下面百官列立两班,皆手持象笏,梅鹤站在御阶右侧下方靠近殿门处。
允明帝望向下面,眼底的倦意根本藏不住。他沉声开口,直接将北境寒石关危局摊开,命所有人一同商议解围之法。
片刻后,底下传来一阵喧哗,百官开始商议争吵。
“谁来领兵?”
“该直接放弃寒石关退守镇北关?还是派兵前去营救寒石关?”
北境周边各州郡守兵在这二十余年早已凋零至全是老弱病残,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都没有办法再调取他们,所以才不得不协助允明帝建立钦定北防军。即便如此,北防军也才两万多人而已,如今一大半被围困在寒石关,另一半只能守住东西线粮道以保证不被切断,剩下很少一部分不得不留在主营镇北关以防寒石关城破,随时准备死守镇北关,这部分人也才不足三千。
镇北关离京城洛安八百里有余,且越往北段靠近北境多山道,隘口,路况极差,禁军骑兵最快日行百二十里也要十天,而寒石关还要往镇北关北上近百里,早已被北朔四万大军死死围困,兵临城下,再撑四五天已是极限,所以从何处调取援兵?群臣对此吵了将近半个时辰,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一时之间,众人陷入了僵持,谁也没有好办法,允明帝也在微微垂头沉思。
就在这时,太子突然上前道:“父皇,儿臣愿意带领两万禁军前去出征。”
允明帝听到这个荒唐的请求,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太子,半晌后叹了一口气。
“你退下吧。”
“父皇,儿臣是真心想为您分忧。父皇要是信不过我,我可以给您推荐一个人。”
此时群臣面面相觑,朝中早已没有将帅可用是不争的事实。就冲太子方才那个荒唐至极的请求,他能推荐谁?
不过允明帝似乎忽略了平日里太子的呆愣以及方才那个请求,还是给了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你说的是谁?”
“儿臣想,父皇既然能联系到身在南越的梅掌门山雀先生,那么一定也能找到擎将军的下落。儿臣听闻擎将军当年离开北境逃到了南越,父皇为何不把他召来……”
“哐当!”
不等太子说完,一方玉砚自御台飞下,重重地砸在了他面前的金砖地面上,墨汁飞溅四散,霎时间朝堂里的气氛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众官员齐齐噤声垂首,不敢言语。
擎将军擎义天,曾是镇北侯宁致远麾下一员大将,两人情同手足。可二十年前宁府落难,擎义天却悄然离开镇北营去了南越。众人私下里流传着两种说法,一是擎义天怕被镇北侯连累遭摄政王清算,所以丢下宁府独自逃去南越了。另一种则是,擎义天找到了藏在山野的镇北侯幼子,带着宁小公子南下去南越,为朋友保住了最后一丝血脉。这听起来太荒唐了,因为摄政王若是没有见过宁小公子尸体,他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嚣张跋扈这么多年?
不过也不是没有人怀疑,万一后一种说法成立,那么陪在允明帝身边整整六年,自称梅山雀之徒的梅鹤到底是谁?难道真的是允明帝最爱的乐伶男宠?从年龄推算一下,所有人都不敢想。当然,这是帝王最不愿意被提及的逆鳞。
太子此举真是太莽撞了。
眼见气氛越来越糟糕,在群臣看不见的地方,允明帝有意地往梅鹤站的地方看了一眼。
突然,偌大的死寂之中,一道身影自殿门侧挺身而出。
内廷协律郎梅鹤袍角轻扬,执笏躬身下拜,清亮但非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方才认真考虑了一番,个人觉得应当先调取镇北关主营九成兵力,绕路袭扰,但不正面应战,只是引开一部分围城敌军,为寒石关内守军撕开喘息之机,寻找机会突围。同时从京城加急调兵北上,十日之后大军抵达,作为后援接应。眼下寒石关已经沦为孤城,一旦被攻破,唇亡齿寒,主营镇北关就是下一个寒石关。如今镇北关内,也仅有三千余人,坐等寒石关沦陷后再退守镇北关也撑不了多久,事急从权,现在唯有以主力前去牵制敌军,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话音刚落,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皆神色震动,彼此相望,隐隐私语。抽走镇北关九成兵力,就等于拿整个雍北的安危赌一场援救,这一步棋凶险至极。可是众人在心内反复推演,一时间,也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于是殿中又渐渐鸦雀无声了。
允明帝沉默良久,随后一声诏令,响彻紫宸殿。
“梅鹤,朕命你三日之内,挂帅出征,前往北境驰援寒石关!”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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