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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笼假寐 驱邪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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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邪仪式落幕的那一刻,缠绕山村数日的风雨,骤然停歇。
滚滚乌云缓缓褪去,沉闷的雷声彻底消弭,破碎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浅浅铺在泥泞的山野、积水的田埂上。连日肆虐的暴雨戛然而止,被泡烂的庄稼不再继续被毁,整座山村终于从天灾的恐慌里挣脱出来。
在全村人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这不是自然天气的转好。
这是驱邪灵验,是山神息怒。
满屋的香灰、散落的黄纸、残留的烟火气息,还凝滞在狭小的小黑屋里。神婆收好了桃木杖与铜铃,接受着全村人的道谢与恭敬,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离去。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重归死寂,只留下满目狼藉,和满身伤痕的我。
捆在我身上的粗麻绳被缓缓解开。
绳索嵌在皮肉里的勒痕清晰可怖,青柳抽打出的红痕密密麻麻爬满脊背、肩臂,火辣辣的痛感持续灼烧着四肢百骸。脸上干结的香灰与泥水糊得狼狈不堪,冰冷厚重的腥气,死死黏在我的肌肤与发丝上。
我垂着手,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争辩,更没有半句反抗。
之前歇斯底里的呐喊、崩溃的求饶、固执的辩驳,全都彻底消失了。
父母站在我面前,神色依旧凝重忌惮,却明显松了一口大气。他们看着我死寂沉默的模样,笃定那股冒犯山神、贪恋山外的邪祟,已经被彻底从我身上剥离。
奶奶立在一旁,眼神平静,没有半分疼惜与不忍。
她和山里所有的人一样,打心底信奉山神、敬畏天命。在她眼里,我今日所受的所有苦楚,都是我口出妄言、亵渎神明、自取其咎的惩罚。她看着我满身伤痕,只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山里人固化的刻板与严肃:
“知错就改,安分守己,往后好好敬山敬神,本本分分过日子,山里才会容你。”
没有偏袒,没有心软,没有私下的慰藉。
这座山里的每一个人,从长辈到孩童,从亲人到邻里,都被封建旧俗牢牢禁锢。无人清醒,无人例外,所有人都默认,我的清醒是罪孽,我的向往是邪祟,我的反抗是祸端。
我低着眉眼,温顺地点了点头。
我学会了演。
彻彻底底、完完整整地,演一个被驯服、被教化、知错悔改、安分认命的山里姑娘。
从这天起,我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昔日会执拗偷偷翻书、会默默向往远方、会忍不住辩驳真理的我彻底消失。每日天刚蒙蒙亮,我便准时起身,下地干活、除草喂猪、洗衣做饭,包揽家里所有繁重的农活。弟弟哭闹嬉闹,我耐心照看,事事顺从父母的安排,不顶嘴、不任性、不偷懒。
我彻底封死了自己的嘴。
再也不提科学,再也不说自然,再也不谈及半分山外的天地。别人聊山神祸福、天命吉凶,我静静听着,不反驳、不言语、无动于衷。
全村人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惊惧、厌恶、戒备,慢慢变成了安心、平淡。所有人都逢人便说,那场驱邪救了我,也救了整个山庄,说我终于褪去了身上的邪性,变回了老老实实的山里孩子。
父母彻底放下了高悬的戒心,不再锁我、关我,不再时时刻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他们以为,那场皮肉之痛、那场鬼神仪式,彻底打碎了我骨子里所有不安分的念头。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从来没有认命。
我只是藏起来了。
我的顺从是假的,我的安分是演的,我的沉默是隐忍的伪装。
那场痛彻骨髓的鞭打、那场荒唐愚昧的仪式、所有人冰冷的成见与无情的审判,没有磨灭我对山外的向往,反倒让我逃离这座大山的执念,生根发芽,愈发坚定。
表面逆来顺受的日子里,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筹谋。
我利用所有独处、劳作、上山的机会,不动声色地窥探、记忆、规划。
上山割草时,我会悄悄分辨群山的走势,记住幽深山林里隐蔽的小路;下地干活时,我会默默观察村庄出入口的方位,记住村民每日劳作、巡山、往来的时间规律;路过溪谷时,我会记下流水的去向,摸清山林岔路的分布。
我不急,也不慌。
我每天只攒一点点线索,每天只摸清一小段路线。
今天记住哪片山林人迹罕至,明天摸清哪条山道可以直通外围,后天记下深夜山里无人值守的时辰。我把所有细碎的信息,一字不落地储存在心底,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复盘、拼凑。
我像一只蛰伏的困鸟,收起所有张扬的羽翼,假装甘于囚笼,却日日丈量牢笼的边界,探查出逃的缝隙。
村里人因为风雨停歇、灾祸平息而彻底放松,沉浸在安稳平静的生活里,无人会对一个 “彻底驯服” 的女孩心生戒备。他们看不见我温顺眉眼之下,藏着多么执拗、多么滚烫的逃离之心。
皮肉的伤会慢慢愈合,表面的痕迹会慢慢褪去。
但刻在心底的执念,永远不会消散。
他们以为杀掉了我的清醒,驯服了我的灵魂,让我永远臣服于这座愚昧的深山。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压住了我的身,从来没有锁住我的心。
假的安稳之下,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筹谋。
等一个风起的日子,等一个无人察觉的深夜,等一个彻底挣脱禁锢的时机。
山中鸟暂栖樊笼,假意温顺。
可终有一日,我要破山而出,飞向他们永远看不懂、永远触碰不到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