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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驱邪   滂沱大 ...

  •   滂沱大雨依旧肆虐山野,雷声滚滚不绝,震得泥墙簌簌落灰。
      全村人的心都悬在滔天风雨里,山下稻田尽数积水,青绿禾苗烂在泥水里,一年的口粮眼看就要尽数泡毁。在这座愚昧闭塞的深山,从没有人怀疑天灾无常。所有人固执认定,这场不休的雷雨、破败的庄稼、满山的阴晦,全是我一人带来的祸端。
      是我口出妄言,亵渎山神,是我身附邪祟,惊扰天地。
      父母顶着倾盆暴雨,踩着泥泞打滑的山道,深一脚浅一脚连夜进山,将深山里最有名、最诡异的神婆请了回来。
      雨落整夜,我被囚在小黑屋的黑暗里,冻得四肢僵硬,意识恍惚。墙缝渗进冰凉积水,浸透单薄衣衫,寒意钻骨噬肉。我早已哭哑了嗓子,耗尽了所有挣扎与求饶,只剩一具麻木空洞的躯体,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天光惨白破晓,风雨依旧未歇。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诡异沉闷的铜铃声,细碎、摇晃、断断续续,穿透雨幕,钻进小黑屋的每一寸缝隙。
      神婆来了。
      她穿着洗得发灰的老旧长褂,衣摆沾满山野泥污,头发灰白散乱,脸上皱纹沟壑纵横,一双眼浑浊无光,却透着令人发寒的阴戾。她左手持黄铜摇铃,右手攥着一把刚折的青嫩柳条,腰间系着褪色红布腰带,怀里揣着黄纸符与香烛,浑身裹着深山旧俗的阴森死气。
      全村男女老少尽数围满小院,人头攒动,鸦雀无声,人人满脸虔诚惶恐,静静等着她驱邪镇祟、平息天怒。
      木门沉重的木栓被狠狠抽落,“吱呀” 一声刺耳怪响,破门的冷风夹着雨雾猛灌进来。
      众人一拥而入,死死将我围堵在墙角。
      不等我回过神,两个壮年村民上前,粗暴地攥住我的胳膊,反扣在身后。粗硬的麻绳狠狠缠上我的手腕、腰肢、膝盖,一圈又一圈,勒得皮肉深陷,骨头发紧。麻绳粗糙磨人,狠狠嵌进皮肉,稍有挣扎便是钻心的疼。
      我被硬生生捆得笔直,动弹不得,只能僵直靠在冰冷土墙之上。
      彻底束缚住我后,诡异的驱邪仪式,正式开场。
      神婆缓步站在我正前方,闭目颔首,手中铜铃轻轻摇晃,“叮铃 —— 叮铃 ——” 的声响单调重复,听得人头昏发沉、心神恍惚。她嘴唇飞快开合,语速极快,吐出一串串晦涩、拗口、完全听不懂的古老咒语。
      字音含混模糊,咿咿呀呀、抑扬顿挫,不是人话,没有释义,像山野阴风呜咽,像古旧诡调低吟,缠绕在狭小的黑屋里,阴森窒息。
      “—— 五岳镇幽,山灵归位,邪祟附体,速速退归 ——”
      “—— 柳条净身,香火荡秽,妄念邪思,尽散风雷 ——”
      她反反复复念着冗长繁复的咒文,脚步踩着怪异的碎步,围着我一圈一圈游走、转圈、踏罡,身形佝偻摇晃,举止疯癫诡异。
      屋里很快燃起粗香与艾草,浓烟滚滚腾起,白茫茫呛人烟雾笼罩整间小屋,熏得人睁不开眼,喉咙灼烧刺痛。黄纸符被投入火盆,燃成卷曲黑灰,细碎灰烬飘飞漫天,落在我的头发、肩头、衣襟上,落满一身荒芜。
      父亲立在一旁,面色铁青,死死按住我被捆住的肩头,不许我有半分晃动。母亲双手合十,不停跪拜祷告,嘴里反复祈求山神恕罪、保村平安。就连一向偷偷疼惜我的奶奶,此刻也垂着头,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我一眼,只能默认这场荒唐的折磨。
      咒语越念越快,铜铃声越来越急。
      神婆猛地睁眼,浑浊的眸子死死盯住我,眼神凶狠凌厉。她抬手抓起那一把湿润的青柳枝条,柳条柔韧青涩,带着雨水潮气,是山里人最信奉的驱邪器物。
      她扬手、挥落。
      “啪!”
      第一记柳条狠狠抽在我的脊背。
      青涩枝条力道极沉,抽在皮肉上,瞬间留下一道泛红的棱子,火辣辣的疼骤然炸开。
      我浑身一颤,疼得死死咬紧牙关,眼泪瞬间砸落。
      可没有人疼我,没有人拦我。
      神婆没有停歇,手中柳条一下接一下,狠狠抽打在我的后背、肩头、胳膊、腿上。
      啪啪、啪啪 ——
      清脆又凶狠的抽打声,混着屋外轰鸣的雷声、淅沥的雨声、晦涩的咒语、摇晃的铜铃声,交织成一场恐怖的炼狱。
      每一鞭落下,都带着她阴冷的呵斥:“打你邪思!打你妄言!打你不敬山神!打你贪恋外邪!”
      柔韧的柳条抽破皮肉,留下密密麻麻交错的红痕,刺痛密密麻麻爬满全身。浓烟呛得我窒息,麻绳勒得我血脉不畅,一遍又一遍的抽打,让我浑身疼得不住发抖。
      我被捆在原地,躲不开、逃不掉、动不得。
      极致的疼痛与屈辱里,我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摇摇欲坠。
      我听见围观村民此起彼伏的低语,人人满脸笃定,连连点头:
      “打得好!就得这样逼邪祟出来!”
      “你看她发抖了!是邪祟怕了!”
      “多打几鞭,把那些山外的歪理、不敬山神的念头,全部打干净!”
      抽打持续了许久,直到我的皮肤上密密麻麻覆满疼热的鞭痕,直到我疼得浑身脱力、微微佝偻。
      神婆这才停手,将一碗混着香灰、纸灰、雨水的浑浊黑水端到面前,依旧念着晦涩咒文,抬手一把泼在我的头顶。
      冰冷污浊的黑水从头淋落,浸透我的发丝、脸颊、脖颈、衣衫,腥臭苦涩的味道死死黏在身上。香灰糊住我的眉眼,我视线模糊,满脸狼狈,形同恶鬼。
      “邪祟附女身,妄语乱山林,今日香火净、柳条惩、黑水涤,断你杂念,封你妄思!”
      她声音陡然拔高,阴冷狠戾,响彻满屋。
      “从此!不许再言山外天地!不许再提虚妄真知!终生守山,敬奉山神!再敢妄动,天打雷劈,祸及全村!”
      咒语落定,铜铃骤停。
      满屋浓烟沉沉,满地纸灰狼藉,满身鞭痕灼痛。
      我被麻绳死死捆在墙角,狼狈不堪,遍体鳞伤。眼泪无声流淌,混着脸上的黑水与尘土,肮脏又卑微。
      他们驱的从来不是邪祟。
      他们用香火、咒语、柳条、蛮力,硬生生抽打、清洗、磨灭的,是我读过书的认知,是我相信科学的理智,是我向往山海的本心,是我所有不肯认命的光明。
      窗外雷雨依旧滔天。
      这座大山,用最愚昧的仪式,活活驯服一只想要飞向天光的山中鸟。
      我的清醒,我的认知,我的远方。
      在漫天神神叨叨的封建虚妄里,被一鞭一鞭,活活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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