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家都在被系统逼着作死》梵音若梦

6、第六章 · 朱雀街 额上的布还

　　一
　　那盒桂花糕，第二日真的送来了两块。
　　是我娘亲自端进来的。青瓷小碟，两块糕，切得方方正正，糖霜在日头底下泛一点白。她把碟子放在我榻边的小几上，顺手把帐子撩起来一半。
　　"你爹说，衙门里周主事家做的。"她说，"尝一块。"
　　我额上还包着布，躺着，侧过脸看那两块糕。
　　"就两块？"
　　"就两块。"我娘在榻沿坐下，伸手探了探我额角的布边，"糖重，伤口忌发。剩的收在柜子里了。"
　　我说："收柜子里做什么。"
　　"留着。"她说，"给你哥两块，他前日淋了雨，也该甜甜嘴。"
　　我"嗯"了一声，伸手去拿。
　　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桂花味很淡，甜也淡，糕做得扎实，是那种家里人自己蒸的、不讲究卖相的味道。确实不是礼。谁家拿这个当礼，是要被人笑的。
　　我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我说，"这糕，是周主事送到衙门，我爹带回来的？"
　　"嗯。"
　　"他带回来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娘正拿手指把布边一处翘起来的地方按平。她按得很慢。
　　"没说什么。"她说。
　　"一句没说？"
　　"说了句'桂花糕'。"我娘说，"又说了句'他夫人做的'。"
　　我嚼着糕，等下文。
　　没有下文了。
　　我娘把布边按好，站起来，端起空了一块的小碟看了看，没端走，又放回几上。
　　"你爹这人，"她说，"话少。可他昨儿把那食盒锁起来了。"
　　我咬着糕，停住。
　　"锁起来了？"
　　"书房那口柜子。"我娘说，"挂了二十年的铜锁，锈了半边，钥匙就在门上挂着，从来没见他扣过。昨儿我路过，看见扣着。"
　　她把帐子放下来一半，遮住日头。
　　"我也没问他。"她说。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帘子上，又回过身来。
　　"昭儿。"
　　"嗯。"
　　"你爹前日去了报国寺，你哥前几日也去了。"她说，"你前儿也跟我说要去庙里。"
　　我手里那块糕，忽然就嚼不动了。
　　我娘看着我，看了两息。
　　她没往下说。
　　"养着吧。"她说，"明日别出门了。"
　　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停了。
　　我躺在帐子里，把那半块糕吃完。吃完，我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盯了很久。
　　脑子里那层光浮在角落，安安静静，什么也没说。
　　它这几日学乖了，我不叫它，它不出声。
　　二
　　第三日早上，我把针线匣子打开了。
　　那把短刀压在几团线底下，还是我上回塞回去的样子。我把它拿出来，抽开，看了一眼。
　　刃还是亮的。
　　五天里我把它拿出来过两回。第一回是那天夜里，我把它塞进袖袋，吹了灯，第二天它在朱雀街的巷口跟我站了半个时辰，又原路回来。第二回是摔了那一跤之后，我从袖袋里拿出来，塞回匣子，压在线底下——那回我是打算再也不碰它了。
　　这是第三回。
　　我拿布把刃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从脊到尖，一寸一寸。擦完，插回鞘里。
　　刀鞘是素的，什么也没刻。当年铁匠问我要刻什么字，我说不刻。他问我打这么短的刀做什么，我说削果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五年了，它一次也没削过果子。
　　我把刀揣进袖袋。袖袋有点浅，刀柄露出一小截，我把袖子往下拢了拢，拢到看不见。
　　然后我对着镜子照了照。
　　额上的布我拆了，换了一小块薄绢贴着，头发梳下来能遮住。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只是袖子里多了一把刀。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
　　不是变凶了。
　　是变不整齐了。
　　三
　　出门的时候，我娘在院里晒被子。
　　我把话说得极顺："娘，我去趟报国寺，还愿。"
　　这话我前几日说过一回，那回是真没去成，这回是拿它当幌子。
　　我娘手里的藤拍停了一下。
　　"还什么愿。"
　　"前日摔那一跤，"我说，"我当时许了个愿。"
　　"你摔下去那一瞬许的？"
　　"嗯。"
　　我娘把被子抖开，搭上绳，用藤拍拍了两下。灰在晨光里飘起来，一小片。
　　"许的什么。"
　　我早想好了："许的是别磕着脸。"
　　这话说得极像我。一个十七岁的、被"体面"养大的姑娘，从三级台阶上摔下去，头一个念头不是疼，是别破相——这话我娘信。
　　她果然没再问。
　　"去吧。"她说，"早去早回。日头毒，别走朱雀街，那边没遮没拦的。"
　　我站在院里，脚下顿了顿。
　　"……嗯。"我说。
　　我出门，往东，走的是朱雀街。
　　我这一辈子撒过的谎，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一句是头一回撒得这么完整——有来处，有去处，有缘由，连细节都替她备好了。
　　撒完我发现，比摔一跤还难受。
　　不是心虚。
　　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我要一直这么说话了。
　　四
　　朱雀街东头，辰时末。
　　那扇门还是那扇门。两尊石狮，一公一母，公的踩球，母的踩小狮子。朱漆，铜钉碗口大，擦得发亮。匾上四个字：护国将军府。
　　门口六个守卒。
　　我上回数了两遍，六个。这回我没数，可眼睛还是自己数了一遍——六个。
　　我退在斜对面那条巷子里，站在卖酱菜那家的幌子底下。幌子上写的是"陈记酱园，童叟无欺"，上回我盯着它看了半个时辰，这回不用看也知道。
　　这回我带了个主意来。
　　上回我是"站"，这回我打算"看"。
　　我想弄清楚三件事：这府里什么时候有人进出，进出的是什么人，以及——他每天什么时候回来。
　　我找了个能靠着墙的角落，站定，开始记。
　　辰时末，换了一班守卒。换的时候两边各站三人，交接着说了两句话，声音很低，我一句没听清。
　　巳时初，侧门开了，出来一个挑水的，两个抬桶的，往街尾去了。
　　巳时中，门房收了一只食盒。送东西的人没进门，站在阶下，门房出来接，验了验，端进去。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巳时末，一匹马从街西头过来，马上是个穿青甲的人，年纪不大，到门口翻身下马，守卒没拦，直接放进去了。进去时他回头扫了一眼街上。
　　那一眼扫过来，我往幌子后头缩了半步。
　　其实他没看我。他看的是街口。可我缩了。
　　午时，日头到了头顶，青石板晒得发烫。我出了一身汗，衫子贴在背上。巷子里有过堂风，一阵一阵，带着酱菜缸的咸味。
　　我把这几条在心里默了一遍：
　　换班在辰末，送东西在巳中，进人不拦的是穿甲的人。他回府没有准时候——至少到午时，没回来。
　　记完，我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很熟的事。
　　我在核账。
　　我爹核了三十年的账，我哥把一道经义拆成起承转合，我站在巷子里，把一户人家的门房作息一条一条记下来。
　　我们家三个人，各自被一块板逼到墙角，然后各自掏出了自己最熟的那一样本事。
　　我站在酱菜幌子底下，为这个发现愣了很久。
　　五
　　午时过后，街上人多了一点。
　　巷口斜对面有个卖花的婆子，篮子里是茉莉，用细草绳扎成一小把一小把。她也不吆喝，就坐着，有人路过才抬一下眼。
　　再过去两步，两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啃饼，边啃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到我这边。
　　"……我听说，裴将军昨儿又没赴宴。"
　　"哪家的宴？"
　　"韩家。少壮那拨人，摆了三桌，帖子递到府里，人没去，礼也没回。"
　　"啧。"
　　"这算什么，上回魏太师府上的赏梅，帖子也是递了，也没去。两边都不沾，他是真敢。"
　　"人家手里有兵。"
　　"有兵也不能这么摆啊。"啃饼的那个把饼渣拍了拍，"要我说，是北境那几年落下的毛病。"
　　"什么毛病？"
　　"那几年兵械不趁手。"那人说得含含糊糊，像是自己也只听了个半截，"听说箭簇一射就卷，刀背一磕就裂。粮草也接不上。裴将军硬是靠人顶上去的，顶到最后……"
　　他没说完，咽了口饼。
　　"死了不少人。"另一个接了。
　　"反正他回京以后，谁请都不去。"先前那个说，"也不见女眷，三十了还没娶。京里都说他不近女色。"
　　"我看不是不近。"另一个笑了一声，"是懒得跟这帮人虚耗。"
　　两人又说了几句，扯到别处去了。
　　我站在幌子底下，一动没动。
　　我娘教过我，街上的闲话，听见了就当没听见，站得离得远些，免得人家回头看见你，还以为你在听。
　　我该走开的。
　　可我没动。
　　那几句里，有一半我听不懂——兵械、粮草、北境，这些东西离我十七年的日子太远了，远得像别人家的事。可"死了不少人"五个字，我听懂了。
　　我忽然想起我打听来的那五句话。
　　第一，他姓裴名决，三十，未娶。
　　第二，掌北境兵权，今年春天才回朝。
　　第三，不好打交道，宴席从不赴。
　　第四，每月初一，一个人出城。
　　第五，不近女色。
　　五句话，句句都对，句句都是空的。
　　现在墙根底下两个啃饼的闲汉，随口一句，往那个空里填了点东西进去。
　　填进去的是：他不是古怪。他是把人带出去过，没全带回来。
　　我把袖袋里那把刀按了按。
　　刀柄被手心焐得温的。
　　我脑子里那层光，这时候浮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获取目标信息。】
　　我低声说："这不算任务吧。"
　　【不算。】
　　"那别记了。"
　　【……已经记了。】
　　我："……"
　　它补了一行，字很小：
　　【旁务栏，随便记一笔。不扣沙漏。】
　　我看着"旁务"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它连这个都要给我立个名目。
　　六
　　未时，我开始等第三次机会。
　　前两次机会，我上回就错过去了：府门开、出来一队人、中间那个骑黑马穿玄色衣裳的，我猜是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来。第二次是守卒换班，我看着他们换，换完，我还站在原地。
　　这回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
　　车驾回来的时候，我不数狮子，不数台阶，不看幌子。我就走过去。
　　走过去，说一句话。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定了三遍。定的是最稳妥的一句——不问名姓，不提来意，不涉半分唐突：
　　"将军，我前日在街口惊了您的马，今日来赔礼。"
　　这句好。有来处，有分寸，说完就能退。说完了，他若停一停，我就……我就再想下一句。
　　我把这句在心里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街西头起了尘。
　　先是一阵靴声、马嘶，然后街两边的人自然往边上让。不是有人喝道，是那条街自己就安静下来了——卖花的婆子把篮子往怀里收了收，两个闲汉不啃饼了，酱园的伙计从门里探出半个头。
　　我没探。
　　我站在巷口，往前挪了半步。
　　袖袋里那把刀，硌着我的手腕。
　　车驾过来得不快。前头两骑，后头四骑，中间一辆车，玄色的帷子，帘子垂着，被风掀起过一角，又落下去。
　　我看不清里面。
　　我只看见车辕上坐着的那个人，一只手搭在膝上。
　　那只手很稳。
　　不是攥着，也不是松着——是稳，稳得像搁在案上的一件东西，五指合着，指节平平整整，一点多余的力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我哥前几日回府，坐在窗台边晾那卷湿透的《礼记》，晾着晾着用拳头抵住额头，抵了很久。
　　我没来由地想：这两个人，一个手是攥着的，一个手是稳的。
　　都是不肯让人看见的样子。
　　车驾到了府门口。
　　守卒分开，门开了。
　　就在车要进门那一瞬——
　　我迈出去了。
　　一步。
　　只一步。
　　第二步没落下去。
　　不是有人拦我。六个守卒离我还有一整条街。不是马惊了，马好好地走着。不是我怕了。
　　是我忽然发现，我不会开场白。
　　那句"将军，我前日在街口惊了您的马，今日来赔礼"，我在巷子里念了三遍，念得极稳。可我这一步迈出去，脚落在青石板上，那句话就整个散了。
　　我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出来。
　　我这辈子跟人说过的话，全是答。
　　我娘问我，我答。我爹吩咐，我应。太太们夸我，我谢。相看人家递话来，我娘替我回。十七年，我没有一次，是自己先开的口。
　　没有人教过我。
　　大家闺秀的规矩里，没有这一条。
　　车驾进了门。
　　朱漆的门合上，合得很慢，最后一线光收窄，没了。
　　六个守卒归位，站得笔直。街上又有了声音，卖花的婆子把篮子重新放下，两个闲汉接着啃饼，酱园的伙计缩回门里。
　　我一个人站在街当中。
　　日头晒得我发晕，额角那块薄绢底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热。
　　袖袋里那把刀，出了一层汗。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里退回去。
　　七
　　回去的路，我走得很慢。
　　上回从这条街回去，我买了一包栗子，边走边吃，吃得很快活，吃到府门口还剩三个，揣进袖子里想留给我娘。
　　那天我心里是松的。我那天做了个决定：不做了。我觉得人这辈子最要紧的是别自己吓自己，雷劈了一下，脑子糊涂一夜，第二天太阳出来，什么事都没有。
　　这回我没买栗子。
　　栗子摊还在原处，锅里的砂子哗啦哗啦响，甜香飘过来，我走过去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天那一跤，白摔了。
　　不是白疼。是白明白了一回。
　　我那天躺在榻上，握着那朵断了的梅花，对它说"再来"。说得挺硬气的。可"再来"两个字，跟今天这一步，中间隔着的不是胆子。
　　隔的是十七年。
　　我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看不见了，隔着两道墙，只看得见老槐树的一截顶，和匾上那四个字被日头照着的一点边。
　　我忽然想起墙根底下那个闲汉说的另一句：
　　"我看不是不近。是懒得跟这帮人虚耗。"
　　我站在街口，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我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丝。
　　不是因为他"不近女色"。
　　是因为我忽然觉得——他大概也不爱答话。
　　一个不爱答话的人，跟我这个不会开口的人，倒也不算全无道理。
　　我为自己这个念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它按下去。按得比按那块板还用力。
　　这念头太不体面了。
　　八
　　进府门的时候，我娘在廊下。
　　她没在晒被子，就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拿着我那件昨儿换下来的衫子，在择线头。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娘"。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从我脸上过到袖子上，又回来。
　　"庙里人多吗。"她问。
　　"不多。"我说。
　　"香火呢。"
　　"……还旺。"
　　"嗯。"
　　她低头接着择线头，择了一根，拈起来，捻了捻，放在旁边的小碟里。
　　我站在她跟前，等着她再问。
　　她没再问。
　　"去洗把脸，"她说，"日头晒的，脸上都起皮了。额上那块绢别碰水。"
　　我说："好。"
　　我转身要走。
　　"昭儿。"
　　我停住。
　　我娘手里那根线头还没放下。她没抬头。
　　"你爹昨儿夜里，在书房坐到三更。"她说，"你哥前儿夜里，把《礼记》翻到半夜，我起夜看见他屋还亮着。"
　　她把线头放进碟里。
　　"今儿早上，你出了门。"
　　廊下静了。老槐树那根断枝在风里响了一声，白茬口对着天。
　　"我没问你爹，也没问你哥。"她说，"我也不问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不重，也不软。
　　"我就是想让你们三个知道，"她说，"我看见了。"
　　我说不出话。
　　"去吧。"她低下头，又拿起那件衫子，"洗脸去。"
　　我进了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心跳得很快。
　　不是怕被戳穿。
　　是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最清醒的那个人，一直站在廊下，手里择着一根线头，什么都看见了，一句也不问。
　　而我们三个，各自在各自的屋里，各自守着一块板，各自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九
　　那天夜里，我把刀从袖袋里拿出来，擦了一遍，压回枕下。
　　它今日没见血，连刃都没凉。
　　我坐在榻沿，把那层光叫了出来。
　　它浮出来得有点慢，像是犹豫了一下。
　　【沙漏：一十一日。】
　　【当前任务：与目标产生肢体接触一次。】
　　【进度：无。】
　　我看着"无"那个字，等它骂我。
　　上回我摔了那一跤，它说"本系统……也挺不好受的"，说"你是我带过最难的一届"。这回我白站了两个时辰，一步迈出去又收回来，它总该说点什么。
　　它没说。
　　它停了好一会儿，浮出来一行：
　　【宿主，今日走了多少路。】
　　我愣了一下。
　　"什么？"
　　【随便问问。】
　　我说："从朱雀街来回，六里。"
　　【哦。】
　　我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
　　它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它，看着看着，忽然明白过来——它在绕。它想说点什么，可它不会说，绕了两句，绕到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就停在那儿了。
　　我说："你想骂就骂。"
　　【不骂。】
　　"为什么不骂。"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要装死。
　　然后它浮出来一行，字很小，浮在角落里：
　　【进度上报：叁号，零。】
　　我："……"
　　那行字浮出来之后，它自己好像也僵了一下。
　　紧接着，那行字被一行新的顶掉了，顶得极快，快得像是手忙脚乱抹上去的：
　　【刚才那句你没看见。】
　　我说："我看见了。"
　　【没看见。】
　　"上报给谁。"
　　【……没谁。】
　　"叁号是谁。"
　　【没谁。】
　　我看着它一层一层地堵，堵得又笨又急，忽然就笑了一下。
　　笑完，我没再追。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它浮在角落里，安安静静，过了好一会儿，又冒出一行，那一行比先前哪一句都轻：
　　【今天那一步，我看见了。】
　　我说："缩回来了。"
　　【迈出去了。】
　　我闭上眼。
　　"不一样吗。"我说。
　　【不一样。】
　　它停了停。
　　【沙漏：一十一日。】
　　【检测到宿主撤退。】
　　【惩罚：明日辰时，形式随机。】
　　我"嗯"了一声。
　　"这回是什么。"
　　【不知道。】
　　【大概……还是摔一跤。】
　　我躺在黑暗里，想起我娘早上那句"明日别出门了"。
　　那就在屋里摔吧，我想。
　　那层光又晃了一下，最后浮出来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
　　【睡吧。明天见。】
　　十
　　第二日辰时，我没摔。
　　我起得极早，洗了脸，换了衣裳，把额上那块薄绢重新贴好，坐在窗前，从辰初等到辰正，等得规规矩矩，一步没敢多走。
　　什么也没发生。
　　辰时过了，日头照进窗子，照在绣架上那幅百子千孙图上。第一百零八个娃娃还笑着，左脚绣了一半，绣到今天还是一半。
　　我坐在窗前，忽然反应过来。
　　我等了一早上，没出门，没下台阶，没端水，没碰任何一样能摔的东西。
　　它说"形式随机"。
　　它没说"一定摔"。
　　我坐在那儿，把这件事想了两遍，然后慢慢笑出声。
　　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发现，我今天早上做的每一件事——起早、洗脸、贴绢、坐在窗前不动、一步不多走——全是在躲。
　　我这一整天，是被一块板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而我娘在廊下择线头，我爹在书房核账，我哥在翰林院点卯。
　　我们一家四口，各在各的屋里，各自守着一样不能说的东西，安安静静，体体面面。
　　日头爬上窗棂，一格一格，铺在地上。
　　我低头，把那幅绣品铺开，拿起针。
　　绣了三针。
　　第三针又绣歪了。
　　我把针放下，抬头看向屋子角落。
　　那层光还浮在那儿，淡淡的，比我头一回见它时薄了很多，可它还在。
　　【沙漏：一十日。】
　　我看着那个"一十"，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开口，很小声地问它：
　　"今日去朱雀街，来得及吗。"
　　它晃了一下。
　　【来得及。】
　　我说："那我明日还去。"
　　【……行。】
　　"这回我不带刀了。"
　　它停了一停。
　　【为什么。】
　　我把针重新拿起来，把那第三针拆了，慢慢重绣。
　　"刀没用。"我说，"我不会开场白。"
　　窗外风起，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
　　那层光沉默了很久，最后浮出来一行，浮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冒：
　　【那我帮你想一句。】
　　我手里的针停住了。
　　"你会？"
　　【不会。】
　　"那你想什么。"
　　【……我是第一次下凡。】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字小得快看不见了：
　　【但我们可以一起想。】
　　我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日头正好，绣架上那个娃娃还笑着，左脚绣了一半。
　　我低下头，把那半只脚，一针一针绣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