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家都在被系统逼着作死》梵音若梦

7、第七章 · 开场白 练了一整夜

　　一
　　那天夜里，我们真的开始想开场白。
　　我说的是我和那块板。
　　它浮在屋子角落，淡淡的，一层光，比头一回见时薄了许多，可还在。我坐在榻沿，把针线匣子推到一边，把那幅百子千孙图卷起来靠在墙根——第一百零八个娃娃的左脚，白日里已经绣完了，一百零八个全笑着，一个不缺。
　　我对它说："想吧。"
　　【想什么。】
　　"开场白。"
　　它沉默了一下。
　　【……本系统没想过这个。】
　　我说："你昨夜说一起想。"
　　【说了。】
　　"那想。"
　　它又停了一停，浮出来一行，字比平日小：
　　【你先来。】
　　我愣了愣。
　　我这辈子跟人商量事情，从来是别人先说，我后应。我娘安排，我点头；我爹吩咐，我应声；绣坊的师傅教针法，我照着做。没有人对我说过"你先来"。
　　我坐在榻沿，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将军，安好。'"
　　那层光晃了一下。
　　【……】
　　我说："怎么。"
　　【没怎么。】
　　"你说没怎么的时候，就是有怎么。"
　　【安好。】它把那两个字单独浮出来，【他安好不安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那不就是说句话么。"
　　【说句话是要有个由头的。】它说，【你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头一句就问人家安好不好，人家心想：我安不好，与你何干？】
　　我："……"
　　这话听着耳熟。
　　我娘说过一句几乎一样的。去年有一家太太来府里，我照规矩迎了一句"太太安好"，人走之后我娘说：昭儿，你那句问得太满了，人家若正好身上不爽利，你这一问，倒像逼她扯谎。
　　我坐在榻沿，忽然有点不服气。
　　"那你说。"
　　【"将军，我前日在街口惊了您的马，今日来赔礼。"】
　　我盯着那行字。
　　"这句我上回自己想了三遍。"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念的时候我听着了。】
　　我："……"
　　它补了一行：
　　【念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你脚还往前挪了半步。】
　　我把脸别过去。
　　"那句不行。"我说，"我迈出去就散了。"
　　那层光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它浮出来一行，浮得很慢：
　　【那就换个短的。】
　　二
　　那一夜，我们一共想了十七句。
　　我把它记在心里，后来又默在纸上——不是当时记的，是隔了两日补的，怕忘。十七句，句句都死在半路上。
　　第二句："将军留步。"——叁号说，太硬，像拦路告状的。
　　第三句："小女沈昭，见过将军。"——我自己先否了。太齐整，齐整得像递帖子，说完就该有个媒人从旁边出来。
　　第四句："将军府的狮子，雕得真好。"——叁号说这句它挺喜欢，问为什么不行。我说我盯着那狮子的爪子数过半个时辰，一开口就夸狮子，人家会当我是个傻子。它沉默了片刻，浮出一行【……有道理】。
　　第五句到第九句，全是赔礼的各种变法，把"惊了马"换成"挡了道""失了礼""前日多有冒犯"，换来换去，还是那句，只是衣裳不同。
　　第十句，叁号急了，给了一句：
　　【"将军，我能扑你一下吗。"】
　　我坐在榻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这是开场白？"
　　【直奔主题。】它说，【省沙漏。】
　　我说："我宁可死。"
　　【……行吧。】
　　第十一句是"将军今日回府早"。它说这句好，显得我天天在这儿。我说显得我天天在这儿，正是最要不得的。
　　第十二句到第十五句，我们开始绕"天气"，绕"日头"，绕"这街上没遮没拦的"——我娘早上刚说过这句。绕到第十五句的时候，我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完我忽然发现，这一夜是我这些天里头一回没觉得那块板在催我。
　　它在跟我抬杠。
　　抬得很笨，一句一句往外冒，冒完自己又否，否完再冒。它不会写开场白，它连"由头"两个字都是现学的。可它陪我坐了一整夜。
　　第十六句，它浮出来一行：
　　【要不……你就别说话。】
　　我说："不说话怎么算接触。"
　　【站过去，让他看见你。】
　　"上回站了两个时辰，他没看见。"
　　【这回站近点。】
　　我说："多近。"
　　【……】
　　它卡住了。
　　我看着它卡在那儿，忽然又想笑。
　　第十七句是我自己想的。我想完之后没念出来，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觉得它比前十六句都好，也比前十六句都难。
　　那句是：
　　"将军，我有一句话，想了很久，可我不会说。"
　　我把这行在心里放着，没念。
　　念出来就成开场白了，成开场白就得说得体面，说得体面就又回到老路上去。
　　窗外天开始泛青。老槐树那根断枝在风里响了一声。
　　那层光浮出来最后一行：
　　【第十八句呢。】
　　我说："没有了。"
　　【你想了，我看见了。】
　　我："……"
　　【跟"进度上报"一个道理。】它说，【你不念我也看得见。】
　　我坐在榻沿，拿被子角捂住脸。
　　它停了一会儿，浮出来一行，那行字浮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冒：
　　【那我给你换一句笨的。】
　　【就四个字。】
　　"哪四个。"
　　【"将军，等一下。"】
　　我愣住。
　　"这也算开场白？"
　　【不算。】它说，【但它是个口子。】
　　【你不会开场白，你就会这个。】
　　【先把他叫住，剩下的……剩下的再想。】
　　我坐在渐亮的天光里，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
　　"将军，等一下。"
　　不通，不雅，不合规矩，没有一个字是大家闺秀该说的。
　　可它短。
　　短到我也许，来得及在散掉之前，把它吐出去。
　　三
　　天亮以后，我娘在廊下。
　　她没择线头，今天手里是一盆水，泡着我昨日换下来的衫子。她把衫子翻过来，搓裙角那一块。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娘"。
　　她抬了抬头。
　　"今日还去庙里？"
　　"不去。"我说。
　　这回我没撒谎。
　　我娘"嗯"了一声，手上没停，搓了两下，把裙角提起来对着光看。
　　那块泥是昨日朱雀街带回来的。青石板晒了一中午，尘土浮着，我站在巷口两个时辰，裙角扫过去，带了一层灰，回来时没留意。
　　她看了两息，把衫子放回盆里。
　　"朱雀街那头，日头毒，地上的灰也重。"她说。
　　我站在原地，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嗯。"
　　"没说什么。"她把水搅了搅，"就是灰重，下回绕着走。"
　　她没问我为什么会有朱雀街的灰。
　　她也没问我昨日说去报国寺、今日又说不去，这两句话该怎么对上。
　　她把衫子拧了，晾到绳上，用藤拍拍了两下，转身进屋去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昭儿。"
　　"嗯。"
　　"你爹今早没吃那块糕。"她说，"留给你哥了。你哥也没吃。"
　　她进了屋。
　　我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那盒桂花糕，收在书房柜子的最上层，铜锁扣着，钥匙挂在柜门上，二十年没扣过。我娘前日说"留着给你哥两块"，昨日说"剩的收在柜子里了"。
　　今早，两块都在碟子里摆着，谁也没动。
　　我忽然明白她那句话不是说的是糕。
　　她说的是：我看见了，三个人都没动。
　　我出门的时候，袖子里没带刀。
　　那把短刀压在枕下，刃擦得干净，鞘上什么也没刻。我临出门前掀开枕头看了一眼，没拿。
　　袖袋空着，轻得有点不习惯。
　　四
　　朱雀街，巳时。
　　我到得比前两回都早。酱园的幌子还在，"陈记酱园，童叟无欺"，被日头晒得边角发卷。卖花的婆子今天没来，墙根底下那两个闲汉倒还在，蹲着，手里不是饼，是一把瓜子。
　　我从幌子底下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说：
　　"……又来了。"
　　另一个"嗑"地吐了片瓜子皮："哪个？"
　　"就那个。"前头那个下巴往我这边抬了抬，"前儿站了一晌午，昨儿站了两个时辰，今儿又来。"
　　"哪家姑娘？"
　　"不知道。看着是体面人家的，衣裳不花，头上也没几件东西。"那人嗑了一颗，"天天往将军府那头瞅。"
　　"嘿。"另一个笑了一声，"裴将军那门，是能瞅开的？"
　　"谁知道呢。京里最近邪门的事还少？"
　　两人又扯到别处去了。
　　我站在巷口，背对着他们，脸上烧得厉害。
　　这是我头一回听见关于我自己的流言。
　　不是"沈侍郎家的姑娘规矩好"，不是"别人家的女儿"。是"天天往将军府那头瞅"的、不知道哪家的、一个站在街上的姑娘。
　　我该立刻走开的。我娘教过，街上闲话，听见了就当没听见，站得远些，免得人家回头看见你，还以为你在听。
　　我没走。
　　我站在那儿，把那两句又听了一遍。
　　奇怪的是，烧归烧，我心里另有一处，是松的。
　　因为那两句闲话里，我终于不是"沈家的女儿"了。
　　我是一个会站在街上、会瞅一扇门、会连着来三天的人。这话不好听，可它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不是我爹的官声，不是我哥的状元，不是我娘替我回的那句"门第不合，恕难从命"。
　　十七年，头一回有人在背后议论我，议论的是我干的事。
　　我把袖子拢了拢，往巷口挪了半步。
　　脑子里那层光浮了一下。
　　【沙漏：一十日。】
　　我说："别报了。"
　　【没报。】
　　"那浮出来做什么。"
　　【……习惯。】
　　它顿了顿，又补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那四个字，你默一遍。】
　　我没理它。
　　可我在心里，默了一遍。
　　将军，等一下。
　　五
　　午时前后，街上起了风。
　　不是大风，是那种夏天晌午忽然来的一阵，卷着沙，贴着地皮走。酱园的幌子被吹得翻了个面，"童叟无欺"四个字扣过去，只剩一片发白的布背。卖花婆子今天没来，可她昨日落下的两片茉莉叶，被风从墙根卷起来，打着旋往街心去。
　　街两边的人各自收东西。闲汉把瓜子往怀里一拢，酱园伙计出来扶幌子。
　　我站在巷口，风把我的裙角掀起来一点。
　　也就是这时候，街西头起了尘。
　　不是上回那种慢。
　　上回车驾过来得不快，前头两骑，后头四骑，中间一辆车，玄色帷子，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那回我看见车辕上那只手——稳，五指合着，指节平平整整，一点多余的力都没有。
　　这回不一样。
　　这回先听见的是马。
　　一声短嘶，很急，不是被吆喝的那种，是惊。
　　我抬头。
　　街西头一匹青马斜着冲出来，本该是前导的两骑之一，可它偏离了道，往街这边歪。马上一人伏着身子勒缰，缰绳绷得笔直。街心正好有个挑担子的老汉，担子一头是碗，一头是水，他听见嘶声，愣在原地，没来得及让。
　　后来的事，我一样也没预备。
　　我没有想"这是个机会"。
　　我没有想"冲过去能制造接触"。
　　我甚至没有想那四个字。
　　我只是看见那担子，看见老汉愣着，看见碗在扁担头上晃了一下，然后我脚下就动了。
　　我迈出去了。
　　不是一步。
　　是好几步。
　　我冲到街心，伸手去推那个老汉的胳膊——我哥十二岁教过我这一招，只教了一招，说这招叫"推"，不是打人用的，是推人用的，"谁要是靠你太近，你就这么一推，然后跑"。
　　我推着了。
　　老汉踉跄两步，担子脱了肩，碗哗啦一片，水泼在青石板上。
　　可我没跑成。
　　青马擦过来的时候，带起的风兜住我的裙子。我脚下一滑——青石板上刚泼了水——整个人往后坐了下去。
　　坐得极实。
　　裙摆散了一地，一只鞋甩出去半尺，手里什么也没抓着，帕子先飞了，然后是我鬓边那点头发，全散了。
　　疼是后来的事。
　　我先看见的是马蹄。
　　就在我眼前，不到半尺，铁掌磕在石板上，火星子似的一亮，然后被勒得偏开，蹬了两下，停住了。
　　六
　　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真的，一点都没有。挑担老汉张着嘴，闲汉手里的瓜子撒了，酱园伙计扶着幌子没动，连风都像顿了一息。
　　我坐在地上，仰着脸。
　　先看见马。
　　再看见马上那人伏着勒缰，青甲，脸涨红了，嘴里在说什么，我一个字听不见。
　　然后，马后头让开一条道。
　　玄色的车驾停了。
　　帘子没掀。
　　车辕上那只手，仍旧搭在膝上——这回不是稳的了。
　　这回它往前压了半寸，五指张开，按在车辕边沿上，指节微微收着，像是要撑起身，又像是先按住了自己。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高，不重，也不急。是从车里出来的，隔着一层帘子，闷了半分，可每个字都清楚：
　　"让开。"
　　两个字。
　　不是对我说的——是对马上那个青甲的人，对街心挡着的人，对这一整条忽然乱了的街说的。
　　可我坐在他车前头半尺的地方。
　　那两个字，是落到我身上的。
　　我该应的。
　　按规矩，我该立刻爬起来，退到街边，垂着头，一声不吭，当作自己从未存在过。这是"不出错"。我学了十年，学得比谁都熟。
　　可我坐在水里，裙摆湿了一片，一只鞋甩在半尺外，手掌蹭破了皮，额上那块薄绢被汗浸得翘了边——
　　我已经出了错了。
　　出得这么彻底，这么不体面，这么没法收拾。
　　于是我抬起头，对着那幅没掀的帘子，说了一句。
　　不是那四个字。
　　不是想了一整夜的十七句里的任何一句。
　　我说的是：
　　"……我没让开。"
　　七
　　说完我自己先懵了。
　　那句话不通。
　　它不是赔礼，不是问安，不是"将军等一下"，不是"我前日惊了您的马"。它连个由头都没有。它甚至有点顶嘴的意思——人家说让开，我说我没让开。
　　我坐在地上，耳根烧得能煎饼，第一念头是：完了。
　　第二念头是：我说话了。
　　不是答。
　　我娘问我，我答；我爹吩咐，我应；太太们夸我，我谢；十七年，我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被人先递了个话头过来，我接住，还回去。
　　这一句，没人递。
　　它从我坐在水里的那一片狼藉里，自己冒出来的。
　　车里静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长到我听见自己心跳，听见碗片在石板上的一点响，听见那匹青马喷了个响鼻。
　　然后帘子掀了一角。
　　不是全掀，就一角，被一只手从里头托着，托起半尺。
　　我先看见的是下巴。
　　再是眉骨。
　　那张脸，跟我打听了五句、闲汉嚼了半日、京城传了十年的"不近女色"对不上。不冷，也不硬。是很累的一种平——像一件搁了太久、没人去动的东西，表面落了灰，底下还是原来那个形状。
　　眼睛也没多凶。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从上到下：散的头发，翘了边的薄绢，湿了一片的裙摆，甩出去的那只鞋，蹭破的手掌。
　　看得很短，可我后来反复想过，那一眼里没有嫌，也没有笑，更没有京里人最爱编的那种"动了心"。
　　那一眼是在数。
　　像我前两日站在酱园幌子底下，一条一条记他的门房作息那样。
　　他在数：这个人今天又来了，这回是坐在地上了，怎么坐的，伤没伤着，有没有人跟着。
　　数完，他开口了。
　　第二句，也是对我说的第一句：
　　"手。"
　　一个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撑在湿石板上，蹭破了一块，渗着一点血，混着水，糊成一片。
　　我愣了愣，把手往身后一收。
　　这个动作比前一句还蠢。
　　他没再说第三个字。
　　帘子落下来了。
　　落得很慢，最后一线光收窄，没了。
　　八
　　"起——"
　　前导那一声拖长，车驾动了。
　　青马被牵到一边，青甲的人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朝车驾方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挑担老汉这才"哎哟"一声蹲下去捡碗，闲汉开始嗑瓜子，酱园伙计把幌子翻回正面，"童叟无欺"四个字又朝着街。
　　风停了。
　　整条朱雀街，一息之间就回到了原样。
　　只有我还坐在街心。
　　我慢慢撑着起来，先摸那只鞋，穿上，再把帕子捡回来——帕子沾了水，擦不成手了，我攥在手里。裙摆湿了一片，贴在腿上，凉。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抖。
　　不是疼。
　　是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回巷子里去？回府去？还是就站在这儿，等那扇门再开一次？
　　我站了两息，转身，往巷口走。
　　走到幌子底下，脑子里那层光浮了出来。
　　它浮得极慢，像是不敢惊动我。
　　【距离：半尺。】
　　【肢体接触：失败。】
　　我"嗯"了一声。
　　【……】
　　"你不是要说这个吧。"
　　它停了很久。
　　然后它一行一行地浮，浮得比哪一回都慢：
　　【旁务栏。】
　　【检测到：目标主动言语，一次。】
　　【检测到：宿主应答，一次。】
　　【对话：成立。】
　　我站在酱园幌子底下，看着那三行字。
　　"这也算？"
　　【算。】
　　"我说的是'我没让开'。"
　　【算。】
　　"他说的是'让开'和'手'。"我说，"两个字加一个字，三个字。"
　　【三个字也是对话。】
　　我："……"
　　它又浮出来一行，字小了一圈：
　　【进度上报：叁号，对话解锁。】
　　这回它没抹。
　　它浮在那儿，端端正正，也不装死，也不补一句"刚才那句你没看见"。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日头晒得幌子发白，街上的声音一层一层回来，卖花的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了墙根，篮子里茉莉扎得整整齐齐。
　　我忽然问它："那十七句呢。"
　　【什么十七句。】
　　"昨夜想的。"
　　它沉默了一下。
　　【……一句没用上。】
　　我说："一句没用上。"
　　【嗯。】
　　我站在那儿，慢慢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眼睛有点热，我赶紧用攥着的那方湿帕子按了按。
　　练了一整夜的开场白，从"将军安好"到"我能扑你一下吗"，十七句，句句都想得体面，句句都想得周全，句句都备好了退路。
　　一句没用上。
　　真正让我开口的，是一匹惊了的马、一担打翻的碗、一屁股坐在水里、和一句不通不雅不合规矩的"我没让开"。
　　我这一辈子学的是不出错。
　　头一回说出自己的话，是因为出了错。
　　九
　　回府的时候，我走的是后街。
　　绕了远，多走了两里，为的是不从正门进。可我忘了后街那道小门边上，我娘晒的被子还搭在绳上。
　　她就在那儿。
　　手里还是藤拍，站在绳边，像是刚拍完，又像是根本没拍，就等着。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娘"。
　　她从头上看到脚下。
　　散过的头发我路上重新挽了，挽得不好，鬓边有一绺没塞进去。额上薄绢翘着边。裙摆湿了一片，干了半截，留着一圈淡淡的水痕。手掌我拢在袖子里，可袖口蹭了一道灰。
　　那一眼看得不长。
　　"庙里，"她说，"人多么。"
　　我站在她跟前。
　　我张了张嘴。
　　"娘，"我说，"我没去庙里。"
　　廊下静了。
　　老槐树那根断枝在风里响了一声，白茬口对着天。绳上那床被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我娘把藤拍往绳上一挂。
　　"嗯。"她说。
　　就一个字。
　　她没有问"那你去哪儿了"。
　　没有问"裙角那圈水痕是什么"。
　　没有问"手上那道灰、袖口那块蹭痕、鬓边那绺没塞进去的头发，是怎么弄的"。
　　她转身，从廊下小几上端起一只碗，递过来。
　　碗里是半碗温茶，淡淡的，浮着两片叶子。
　　"喝口。"她说。
　　我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掌心蹭破的那块被碗沿硌了一下，我轻轻"嘶"了一声。
　　我娘看见了。
　　她没说话，伸手把碗接回去，从袖里摸出一方干净帕子，托着我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看得很短。
　　然后她从襟上取下那个小药瓶——她随身带了许多年的那个，我七岁摔破膝盖用的就是它——拔了塞，倒了一点在帕子上，按在我掌心。
　　按得很轻。
　　"这家里，"她说，"如今连块整帕子都不剩了。"
　　我低着头，喉咙一下子堵住。
　　"娘。"
　　"嗯。"
　　"我……"
　　我停住了。
　　我想说那块板。想说十五日。想说朱雀街。想说那匹马、那两个字、那一个字。想说我今天坐在街心，说了十七年来第一句不是"答"的话。
　　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
　　是我忽然发现，这些话没有一句能拆开单说。要说就得从头说起，从头说起就得说雷、说面板、说沙漏，说完她要么去请大夫，要么去请道士，要么坐在地上哭。
　　而她刚刚什么也没问，只给我按了按手。
　　我娘把药瓶塞回襟里，把那方沾了药的帕子叠好，塞进我袖袋。
　　袖袋空了一天，这会儿又满了。
　　"进去吧。"她说，"洗把脸，换衣裳。你爹快回来了。"
　　她拿起藤拍，转身去收绳上那床被子。
　　走了两步，她没回头，说了一句：
　　"昭儿。"
　　"嗯。"
　　"我不问。"她说。
　　"……嗯。"
　　"可我也不拦了。"
　　被子从绳上落下来，抱进她怀里，白生生的一大团，遮住她半张脸。
　　"摔了就摔了。"她说，"自己爬起来就行。"
　　她抱着被子进屋去了。
　　我站在廊下，捧着那半碗温茶，站了很久。
　　袖袋里那方帕子，被药浸得凉丝丝的，贴着手腕。
　　十
　　那天夜里，京城第一缕流言，是从朱雀街一家茶楼里起来的。
　　我后来听我哥说，那日傍晚翰林院散值，两个同僚在茶楼上说话，一个说：听说了么，朱雀街东头今日惊了马，有个姑娘坐了一街心。
　　另一个说：哪家的？
　　说是不知道，看着体面，天天在那头站着，连着三日了。
　　裴将军的车停了，帘子掀了一角。
　　掀了？
　　掀了。
　　那还了得。
　　后来这话滚了三日，滚成"沈侍郎家的姑娘当街拦了护国将军的车驾"，又滚成"拦了车驾还坐地上了"，再滚成"将军亲自掀帘扶了"，越滚越离谱，滚到我娘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将军府要来提亲了"。
　　那是十来日之后的事。
　　当夜，这些还都没有。
　　当夜我坐在窗前，把那幅百子千孙图收进箱底，压好，合上箱盖。
　　一百零八个娃娃，一个不缺，全笑着。
　　我把针线匣子打开，看了一眼枕下那把短刀——没拿出来。素鞘，什么也没刻，五年没削过一颗果子。
　　然后我把那层光叫出来。
　　它浮在屋子角落，薄薄一层，比我头一回见它时淡了太多，可还在。
　　【沙漏：九日。】
　　【对话：成立。】
　　【青眼值：0。】
　　我看着那个"0"。
　　"还是零啊。"
　　【是零。】
　　"他都跟我说了三个字了。"
　　【三个字不涨青眼值。】
　　我说："那什么才涨。"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要装死。
　　然后它浮出来一行，字很小，浮在角落里，像是不太好意思：
　　【……本系统也不知道。】
　　【我也是头一回见人这么开局。】
　　我笑了一下。
　　笑完，我坐在窗前，把今日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让开。"
　　"手。"
　　和我不该说的那一句。
　　窗外风起，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院里那口井静着，井绳搭在辘轳上，磨得发亮，用了二十年没换。
　　我忽然想起白日里，车辕上那只手往前压了半寸，五指张开，按在边沿上，指节微微收着——像是要撑起身，又像是先按住了自己。
　　我哥说过，文德殿丹墀上，另有一只手是攥着的。
　　一个手是攥着的，一个手是稳的。
　　今天我看见第三只。
　　那只是先按住自己的。
　　我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跟那块板说。
　　它也没问。
　　我们俩隔着半间屋子，一个坐在窗前，一个浮在角落，谁也没出声。
　　过了很久，它浮出来最后一行：
　　【明天还去吗。】
　　我说："去。"
　　【带刀吗。】
　　"不带。"
　　【开场白呢。】
　　我低头，把袖袋里那方沾了药的帕子抽出来，叠了叠，又塞回去。
　　"不想了。"我说。
　　那层光晃了一下。
　　【……那想什么。】
　　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那根被雷劈断、白茬口还没干透的枝。
　　"想下一句。"我说。
　　它停了停。
　　【下一句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等他先说。"
　　那层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浮出来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浮得却比哪一回都稳：
　　【那我陪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