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家都在被系统逼着作死》梵音若梦

5、第五章 · 候 他把"勾引

　　一
　　从报国寺回来那一夜，沈玉做了一件很沈玉的事。
　　他把那块板，按了下去。
　　不是关掉——他试过关，关不掉。是把它缩起来。他发现只要自己不去看它，它就会慢慢变淡，最后缩成视野边上极细的一道缝，细得像睫毛上沾了根线，要刻意眯起眼才能看见。
　　这个法子他后来教过我。我学不会。我说我一低头就看见它，它跟盯贼似的盯着我。
　　他说，那是因为你总想着它。
　　我说，你不想？
　　他说，不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书，耳根是红的。
　　那一夜，他把《礼记》摊开，摊到《曲礼》第一页，从头抄了一遍。抄到"毋不敬，俨若思"，笔停了停，又接着往下抄。
　　他抄了整整两卷。
　　抄完，天快亮了。他把笔洗净，把纸叠齐，把书放回架上原位，书脊对齐架沿，一分不歪。
　　然后他去洗了把脸，换了衣裳，出门点卯。
　　他打算把日子过回原样。
　　原样是：卯时点卯，辰值房，午间抄书，未时呈条陈，申时归家，昏定晨省，读书到亥正。一格一格，严丝合缝。
　　那块板缩在视野边上，细得像根线。
　　他一整天没看它。
　　二
　　第二日，那根线自己粗了一点。
　　第三日，粗成了一道缝。
　　第四日清早，他洗脸的时候，那道缝里透出字来。他没有抬头，可那些字就浮在水盆里，明晃晃的：
　　【沙漏：二十六日。】
　　【当前进度：有效接触，零。】
　　沈玉把毛巾按在脸上，按了很久。
　　第四日夜里，他终于坐下来，把那块板叫了出来。
　　他不是投降。他是要解题。
　　沈玉这个人，你给他一道题，他不会躲，也不会骂，他会把题目拆开。他二十二岁中状元，靠的不是才气，是这个——别人看一篇文章看见的是文章，他看见的是骨架。起、承、转、合，何处立论，何处收束，哪一句是虚的，哪一句是实的。
　　他把那四行字抄在纸上。
　　【妖妃系统】
　　【宿主：沈玉】
　　【目标：当今圣上 ·李承瑾】
　　【青眼值：0】
　　【沙漏：二十六日】
　　【当前任务：限三十日内，与圣上产生一次有效接触。】
　　【有效接触定义：眼神交汇、言语对答、肢体触碰，三者其一。】
　　抄到"妖妃"两个字，他笔尖顿了一下。
　　顿了大概两息。
　　然后他往下抄，一笔没抖。抄完，他把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像在衙门里看一份待批的公文。
　　他先划掉了"肢体触碰"。
　　他在旁边批了四个字：非礼，不可。
　　再看"言语对答"。他停了片刻，批：须待召见。召见出于上，非臣下可自致。强致之，是干进。
　　也不行。
　　剩下"眼神交汇"。
　　沈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底下写了一段话，写得极慢，极工整：
　　"朝会、常参、经筵，臣在列，上在座。臣依礼进退，上或垂目。若得一视，则交汇成。不须一言，不须一接，不越礼，不干进，不伤清议。三者之中，唯此一条可行。"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一段，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踏实。
　　他觉得自己把这道题解开了。
　　三
　　他没有发觉自己解的是什么题。
　　他也没有发觉，自己方才那段话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为何要做这件事"，只在论证"怎样做才合礼"。
　　沈玉这辈子最信的就是定义。
　　定义清楚了，天下就没有难办的事。题目问"怎么见面"，他就答"怎么见面"；题目没问"为什么见面"，他就不问。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礼记》底下。
　　然后那块板角落里，慢慢浮出来一行小字。
　　【……宿主。】
　　沈玉说："讲。"
　　【你解完了？】
　　"解完了。"
　　【解了四日。】
　　"义理须熟，"沈玉说，"不熟则不稳。"
　　那层光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它浮出来第二行，那一行浮得很快，快得像憋了四天：
　　【同期那位，前日已经入库三十文了。】
　　沈玉抬起眼。
　　"什么同期。"
　　【……】
　　"阁下。"
　　【本系统失言。】
　　"什么同期。"
　　那层光暗了下去，缩回视野边上那道缝里，死活不吭声。
　　沈玉坐在案前，等了一会儿。
　　等不出来，他就没有再问。
　　他抽出一张废纸，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压在那张解题的纸底下。
　　同期。
　　四
　　第五日，沈玉开始走正路。
　　他不去宫门外站着了。那地方他站过一日，淋了一身雨，回来发了烧，还被两个同僚撞见——他事后把那日复盘了三遍，结论是：站宫门不合礼，且不成事。
　　他要一个名正言顺能到文德殿外的由头。
　　翰林院里这样的由头不多，但有一个：每月逢五，编修轮值送誊本入内起居注房，由内侍接过，不面圣，不入殿，到了殿外丹墀下就得止步。
　　止步，够了。
　　他要的本来就不是入殿。他要的是"臣在列，上或垂目"。
　　那日轮值的本是另一位同僚。沈玉去寻他，说："今日逢五，我替你值。"
　　那同僚愣了愣："沈兄，这差事又苦又没彩头，跑一趟半个时辰，连圣上的面都见不着。你替我值？"
　　沈玉说："我近日想走走。"
　　那同僚看了他一眼，把誊本递过来，说："那……多谢？"
　　沈玉接过誊本，道了谢，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那同僚在后头喊："沈兄！"
　　沈玉停住。
　　"你上回在宫门外，"那同僚说，"手里拿的是《礼记》吧？"
　　沈玉的耳根热了一下。
　　"是。"他说。
　　"哦。"那同僚说，"没什么，我就问问。"
　　沈玉抱着誊本，一路走到翰林院门口，耳根都没凉下来。
　　五
　　文德殿外的丹墀，比他想的高。
　　他到得早。辰时刚过，日头还没上来，丹墀上的砖是青的，被夜露浸过，泛着一层暗光。殿门闭着，两列内侍垂手立在阶下，不说话，不动。
　　止步的地方有一道石线。石线以内，是丹墀；以外，是臣下候着的地方。
　　沈玉站在线外，抱着誊本，站得笔直。
　　他把仪注在心里过了一遍：内侍来接，双手递上，退半步，揖，转身，退至阶下，再揖，然后走。全程不抬头。
　　不抬头——那"上或垂目"便落不到他脸上。
　　他站在那儿，把这一条想明白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是他四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那段"义理"里有个窟窿。
　　依礼，臣不见君。君若看臣，臣不能知道；臣若抬头去接那一眼，便是失仪。
　　他要的那个"眼神交汇"，按他自己写的规矩，是不许发生的。
　　沈玉站在石线外，抱着誊本，把这个窟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看到第三遍，内侍来了。
　　"沈编修？"
　　他双手把誊本递过去。
　　内侍接了，验了封，转身进去了。
　　沈玉退半步，揖。
　　揖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脑子里那块板，"叮"了一下。
　　【检测到：目标所在方位，三十步内。】
　　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阶下两列内侍谁也没察觉。
　　他直起身，退至阶下，再揖，转身。
　　全程没抬头。
　　六
　　他走出十几步，殿门开了。
　　不是为他开的。是圣上要往御花园去，仪仗先出来，内侍分列，随后才是人。
　　沈玉听见身后靴声、衣声、还有内侍那一声极轻的"起——"。
　　他依礼站住，侧身，垂首。
　　明黄的下摆从他眼前过去。
　　过去得很慢，慢得出乎他意料——后来他才知道，那日圣上走到丹墀上停了一停，问了随侍一句什么，所以仪仗顿了顿。
　　沈玉垂着头，看见的是地砖。
　　青砖，一道缝，缝里有一点没扫净的苔。
　　然后是那片明黄的下摆，下摆底下一双皂靴，靴边绣着极细的云纹。
　　再往上，他没看。
　　他不敢看。
　　可就在那一停之间，他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搭在身旁内侍的手背上，是扶着的姿势，很寻常，寻常到满朝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那只手的指节是收着的。
　　不是松松地搭，是收着，收紧，指骨微微凸起，像攥着什么没攥住的东西。
　　一个二十几岁的天子，从自己殿里出来走几步路，手是攥着的。
　　沈玉看见了这个。
　　他没看见脸。
　　仪仗过去了，靴声远了，丹墀上又静下来。
　　他站在石线外，垂着头，站了很久。
　　那块板浮出来：
　　【有效接触：零。】
　　【眼神交汇：未成立。】
　　【言语对答：未成立。】
　　【肢体触碰：未成立。】
　　【沙漏：二十五日。】
　　沈玉轻轻"嗯"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空了的丹墀。
　　日头刚上来，照在青砖上，那道缝里的一点苔，绿得很清楚。
　　他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不是"任务没成"。
　　是：那只手，为什么是攥着的。
　　七
　　"沈编修。"
　　沈玉回过身。
　　来人从殿侧廊下过来，走得不快。六十上下，须发半白，紫袍，腰间一条玉带，带扣磨得温润。他手里没拿东西，一只手拢在袖里，一只手垂着，走一步，袖子晃一下。
　　太师，魏崇山。
　　保守派的首领。满朝有一半的折子，是先递到他案上再递到御前的。
　　沈玉立刻站定，整衣，揖下去："魏太师。"
　　"起来起来。"魏崇山笑，声音不重，也不亲热，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体恤，"值房里的差事？"
　　"轮值送誊本。"沈玉说。
　　"逢五的差事，"魏崇山点点头，"辛苦。这差事老夫年轻时也轮过，跑一趟半个时辰，连殿门都进不去。"
　　沈玉说："是。"
　　"令尊近日可好？"
　　沈玉答："家父安。"
　　"户部那本北境三州的粮册，"魏崇山慢慢说，"听说令尊核了半个月。"
　　沈玉说："是。"
　　"辛苦。"魏崇山又点点头，"老夫前日还与几个人说起，满朝清流，令尊是第一等。别人清是清给别人看的，令尊清是清给自己看的。这份定力，如今少有了。"
　　沈玉垂手："太师过誉。"
　　"不是过誉。"魏崇山笑了一下，"不过呢，清流也有清流的难处。"
　　他停了停。
　　日头照在丹墀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青砖里，一长一短。
　　"这两日，"魏崇山说，"两边都往府上递了话吧。"
　　沈玉抬起眼。
　　"家父并未与晚生提及。"
　　"自然。"魏崇山笑得更和气了些，"令尊是谨慎人。谨慎人家里，连儿子都不多说一句，是应该的。"
　　沈玉说："晚生……确不知情。"
　　"老夫信。"魏崇山说，"老夫说的也不是令尊回不回。老夫说的是——两边都递了。"
　　他又停了停。
　　"沈编修，你父亲两边都不沾，这很好。可两边都递了话，他还两边都不回，这就……"
　　他没说完。
　　沈玉等着。
　　魏崇山却转了话头："你今日在文德殿外，是候旨？"
　　"候誊本。"沈玉说。
　　"誊本递上去了？"
　　"递了。"
　　"那便是候着了。"魏崇山点点头，笑意不减，"年轻人肯等，是好事。等得住的人，往后才有得等。"
　　沈玉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可他一时拆不出哪里不对。
　　他认真答："晚生不敢有他念，只是轮值。"
　　"自然。"魏崇山说，"自然。"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身。
　　"替老夫向令尊问安。"
　　"是。"
　　"就说——"魏崇山拢着袖子，语气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像递一盏不烫的茶，"两边都还等着，不急。"
　　他说完，走了。
　　紫袍的背影转过廊角，袖子晃了最后一下，没了。
　　八
　　沈玉站在丹墀下，把那句话拆了三遍。
　　第一遍，他拆的是字面：问安，转达，两边，等着，不急。字面全通，无一处失礼。
　　第二遍，他拆的是语气：不重，不逼，不带威胁，甚至带三分体恤。可"两边都还等着"这六个字里，"还"字是压着的——不是"等着"，是"已经等了一阵，仍在等，且等得起"。
　　第三遍，他拆出来了。
　　太师不是来问他候什么旨的。
　　太师是来看一眼：沈家的儿子，这两日为什么忽然在宫里走动。
　　而他答的每一句都是实话——轮值、誊本、不敢有他念——句句是实话，句句都挡不回去，也句句都对不上人家真正问的那件事。
　　他站在原地，后背上起了一层凉。
　　不是怕。
　　是一种被人放错了位置的别扭：他明明是来送一本誊本的，可方才那半盏茶的工夫里，他在另一个人眼里，是另一样东西——是一枚递出去的、还没落定的子。
　　而他连棋盘在哪儿都没看见。
　　他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前日夜里，父亲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问他一句"你妹妹额上还疼不疼"，问完就走了，没进屋，也没说别的。
　　想起母亲那句"这家里……是怎么了"。
　　想起窗台上自己那卷摊着晾的《礼记》，纸边卷起来，一页一页揭不开。
　　三样东西，三处，凑不到一处。
　　沈玉站在丹墀下，把它们摆了摆。
　　摆完，他心里浮起一个极轻的念头，轻得几乎不算念头——
　　是不是不止我一个。
　　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按下去之后，他抱了抱空了的手，才发现誊本已经递出去了，两只手是空的。
　　九
　　回翰林院的路上，那块板开口了。
　　它憋了一整日。
　　【下凡第五日。】
　　【有效接触：零。】
　　沈玉说："嗯。"
　　【同期那位，入库三十文。】
　　沈玉说："阁下又提同期。"
　　【本系统没提。】
　　"提了。"
　　【……】
　　"两回了。"沈玉说，"头一回是今早，第二回是方才。"
　　那层光沉默了一会儿，浮出来一行字，浮得有点硬：
　　【那你说，你今日干嘛去了。】
　　沈玉说："轮值送誊本。"
　　【送着了吗。】
　　"送着了。"
　　【见着了吗。】
　　"见着了。"
　　【眼神？】
　　"未。"
　　那层光停了停。
　　然后它浮出来一行，字比先前小了一圈：
　　【那不还是零。】
　　沈玉没接话。
　　他走了几步，那层光又浮出来：
　　【宿主，我跟你说句实话。】
　　"讲。"
　　【你那个解法，我看了。】
　　沈玉的脚步慢了一下。
　　"看了？"
　　【看了四遍。】
　　【"不越礼、不干进、不伤清议"——写得挺好。】
　　【就是有一样。】
　　"哪一样。"
　　那层光停了很久。
　　久到沈玉以为它又要装死。
　　然后它浮出来一行字，那行字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冒：
　　【你解的是"怎么让圣上看你一眼"。】
　　【我这任务叫"妖妃"。】
　　沈玉站住了。
　　那两个字，从那夜起，他抄过一遍，看过四日，一次也没在心里念出来过。
　　此刻它们被人端端正正地摆在路当中。
　　七月的晌午，翰林院那条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蝉在叫，日头晒得砖发白。
　　沈玉站在日头底下，耳根一点一点红上来，红到脖颈，红到耳垂。
　　他说："……阁下。"
　　【在。】
　　"此题，"他说，声音很稳，稳得跟平日一样，只是尾音轻了半分，"容晚生再解一日。"
　　【……行吧。】
　　"晚生告退。"
　　他抱着两只空手，走了。
　　走出十几步，那层光在他视野边上又晃了一下，浮出来最后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
　　【同期那位可是已经动了。】
　　【你连"妖"字都不敢念。】
　　沈玉没回头。
　　他把那道缝按了下去，按得比哪一日都用力。
　　十
　　那天夜里，沈玉回房，把《礼记》摊开。
　　他翻到《曲礼》第一页。
　　"毋不敬，俨若思。"
　　他看着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
　　合上之后，他坐着没动。
　　案上灯芯结了灯花，噼地爆了一声。他没有去挑。
　　他从《礼记》底下抽出那两张纸。
　　一张是解题的，写着"三者之中，唯此一条可行"。
　　一张是今早压上去的，只有两个字：同期。
　　他把两张纸并排摆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笔，在第二张纸"同期"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魏太师云：两边都还等着，不急。
　　添完，他搁下笔。
　　窗外起了一点风，院里老槐树那根断枝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白日丹墀上那只手。
　　搭在内侍手背上，指节收着，攥着什么没攥住的东西。
　　沈玉坐在灯下，把那只手在心里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伸手去按那块板。
　　按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有按到底。
　　他留了一道缝，细得像根线，从那道缝里透出一点淡淡的光，落在案上，落在那两张纸上。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极低，低到屋里第三个人也听不见——屋里本来也没有第三个人。
　　"阁下。"
　　【在。】
　　"若不止眼神呢。"
　　那道缝静了一瞬。
　　沈玉的耳根又红了。
　　他没等它答，抬手把灯吹了。
　　黑暗里，那一点光还留在案上，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