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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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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父亲就这样懵里懵懂,瞎走误撞,来到了台湾高雄。
高雄是台湾南部的港口城市。气候湿热,街道宽阔,车马往来,比父亲见过的县城不知繁华多少倍。父亲和一群新兵驻扎在军营里,过着与家乡截然不同的生活。
在这里,新兵们使用的军械全部是美式装备:□□、汤姆逊冲锋枪、钢盔、刺刀,样样锃亮。很多战术战法都以美国的战例作案例教学。军营里多数教官都是美国籍,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比划着讲解。
军营的生活和家里完全是两码事。天不亮,哨子就响了。一长两短,那是紧急集合。新兵们从硬板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裳、打绑腿、戴军帽,然后冲到操场上站队列。早晨的高雄空气潮湿,草叶上全是露水,跑一圈下来,军装就湿透了。
白天,不是出操,就是上课。出操练队列、练刺杀、练投弹。上课讲战术、讲兵器、讲地形。教官里有美国人,也有中国人。美国教官高鼻子蓝眼睛,说话像打机关枪,叽里咕噜的,翻译跟在后头一句一句地翻。父亲头一回见这么多外国人,心里好奇,又有些发怵。
父亲第一次摸到那些美式枪械时,心里又是新奇,又是紧张。他抚着枪身,想起在瑶山里那一杆缴来的老枪,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总有一天,我们要有枪”。如今枪是有了,可它们握在手里究竟是干什么用的,父亲心里其实还是糊涂的。
那天,父亲和几个同连队的同乡趁着休假,上市里去看景。
高雄的街道整齐宽敞。道路两边高楼参差错落,霓虹灯闪闪烁烁,五颜六色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楼底下是一家连着一家的商店、饭店、小吃店,还有气派的百货大楼。父亲和同伴们看得目不暇接。
街上跑着汽车,有黑色的轿车,也有黄色的三轮车。人行道上,穿旗袍的女人,穿西装的男人,挑担子的小贩,来来往往。空气里飘着一股烤香肠和咖喱鱼丸混合的香味。父亲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和对门镇桂花树下的味道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新鲜的、陌生的、带着海腥味的味道。
同乡里有个叫莫点点的,是父亲的广西老乡,也是这批新兵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他胆子小,性子怯,跟在父亲身后东张西望,一路啧啧称奇:“我的天,这楼,比咱县衙还高!”
父亲笑着说:“人家这是高楼,县衙哪能比。”
几个人走累了,便进了一间小吃店,点了几个地方小吃坐下吃。高雄的小吃跟桂西北的吃食大不相同,有蚵仔煎、担仔面、肉燥饭,香气扑鼻。父亲头一回尝这些,吃得正香。
正吃着,忽然听见外边乱哄哄的,一阵嘈杂。
吃完,几个人抹抹嘴出了门,循着声音走去。前面围了一堆人,吵吵闹闹。他们凑上前去看,只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和几个着长官服的军官搂腰亲嘴,摇摇晃晃往楼里走。那楼的门额上,几个一闪一闪的红黄绿灯光,把个“×××夜总会”烘托得格外刺眼。
大概是那些长官的警卫兵们,正和几个形貌凶煞的本地人在那里争吵,还不时动手推搡。
父亲和同伴们挤在人群里看景。莫点点胆小,看了一会儿心里发怵,低声提议道:“耀书哥,这地方乱,咱还是回营吧。”
父亲正要点头,却见那几个本地人大概是听见了莫点点的话,误以为他要回去叫人。一个满脸横肉的本地人踉踉跄跄走过来,一把揪住正转身的莫点点,把他撂倒在地。
“干你娘!”那人嘴里喷出一股酒气,连同几句闽南语呜呜啦啦骂了出来。
莫点点被摔在地上,吓得直叫唤。父亲见状,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一个推掌把那本地人推了个趔趄,扯起莫点点就要往外走。
那几个本地人见同伴被推,登时围了上来,揪住父亲他们,出手就打。
可他们哪里是父亲的对手。
父亲那一身瑶拳,在瑶山里是练出来打鬼子的。几个酒色之徒,拳脚虚浮,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见父亲左格右挡,三两下便把那几个本地人打得东倒西歪。再加上那几个警卫兵从旁相助,两面夹击,不一会儿,本地人便败下阵来,骂骂咧咧地溜走了。
“走!”父亲拉着莫点点,和同伴们一起,快步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几个人一路小跑,拐了两条街,确认后头没人追来,才停下来喘气。莫点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的军装被扯破了一道口子,膝盖上蹭破了皮,渗着血。父亲蹲下身,看了看他的伤,从自己衣襟上撕了一条布,给他包扎上。
“点点,没事了。”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有我在。”
莫点点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比父亲还小,是被他爹硬送来当兵的,从来没打过架,更没见过这种阵仗。父亲看着他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想起自己头一回在米厂看见警察抓学生时的心情。
回到军营,莫点点对父亲千恩万谢:“耀书哥,要不是你,我今天可就惨了。你那拳,真厉害!”
父亲笑笑,没说什么。
夜里,父亲躺在营房的硬板床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汽笛声,常常睡不着。他想对门镇的老榕树,想裁缝铺门前的桂花树,想祖母熬的米粥,想祖父那一声声“耀书”。他提笔想给家里写信,可铺开纸,又不知从何写起。思来想去,只写了几行平安话:娘,我在这里很好,勿念。
信纸是军营里发的,粗糙的黄纸,铅笔写的。他写了划,划了写,一张纸改得稀烂。他想写高雄的海,想写美式的枪,想写夜总会门口那一场架。可他不能写。军营里的信都要经过检查,写多了惹麻烦。他只能写“平安”两个字,写了又写,写了满满一页。
信封上的地址,他不会写。他只知道“广西峄山县对门镇”,再往下就不知道了。他问班长,班长告诉他,要写“广西省桂西北专区峄山县对门镇李耀书祖母收”。他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极慢,像在刻石碑。
他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又摸出那面贴身的小铜鼓,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又看。那三只小小的蚂拐在暗处泛着幽光。
“韦叔,”父亲在心里默默地说,“您放心。您托付的事,我记着呢。”
军营里的日子单调而枯燥。每天不是操练,便是擦枪。父亲却从不懈怠。他想着,既然当了兵,就要当好这个兵。他把每一项训练都练到最好。
擦枪是每天的功课。吃完晚饭,全班人马坐在营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拆枪、擦油、组装、试射。父亲的枪永远是最亮的。他把枪机拆下来,用棉布蘸了枪油,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擦,擦到能照见人影。班长看了,常常说:“李耀书的枪,是全连最干净的。”
除了擦枪,父亲还喜欢一个人琢磨。他把□□的结构画在纸上,一笔一笔,像画地图。哪个零件管什么,哪个弹簧起什么作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回枪出了故障,班长修了半天没修好。父亲拿过来拆开看了看,原来是弹簧卡了一粒沙子。他用一根细铁丝把沙子挑出来,枪就好了。班长看得目瞪口呆。
只有一点,让他隐隐不安。这军营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秘。那些长官说话总是藏着掖着;那些同袍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警觉。父亲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地方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保家卫国”。
日子就这样过着。
那天,正在操练,连长领着两个长官来到操场边,站在一旁观看。
操练结束,连长双手举过头顶拍着手:“列队!列队!听长官训话!”
队伍迅速集结成列。那两个长官缓步走过来。为首的一个,身材挺拔,目光锐利,一看便是个有来头的。他从队列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两个来回,一句话都没有“训”。
忽然,他停下脚步,用拳头点在第一排第四个、第七个士兵的胸前:“你。你。出列。”
那两个士兵一愣,慌忙出列,立正站好。
长官又走到第二排,停在父亲面前,也是用拳头点在他胸前:“还有你,出列。”
父亲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把背挺直,把下巴收住。他不敢回头看,只盯着长官的风纪扣,那枚铜扣子擦得锃亮。
父亲心头一跳,本能地敬了一个军礼:“是,长官。”随即出列,站好。
长官打量着他,嘴角微微一勾:“我们认识。”
父亲怔了怔。其实自长官走进训练场那一刻,他就已经认出了他——正是那晚在夜总会门口,和父亲并肩作战的那几个警卫兵里的军官。
“身手不简单呐,小伙子。”长官说。
父亲低着头,没有应声。他不知道这位长官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过了几日,父亲和来自青年军25师的十多名士兵被调离了原来的连队,住进了另外一处军营。
他们大多数都不知道自己被长官挑选出来是要去干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同寻常。
直到有一天,他们被带进了一所学校。
学校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中华民国陆军军官学校台湾分校”。
校门是铁的,两根石柱,上面刻着对联。进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种着椰子树,叶子在海风里沙沙地响。甬道尽头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屋顶上飘着青天白日旗。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练刺杀,喊杀声震天。空气里除了海腥味,还多了一股机油和枪油混合的味道。
父亲跟着队伍走进那栋楼房。楼道里铺着木地板,踩上去咚咚响。墙上挂着孙中山的像,还有一些标语:“亲爱精诚”“服从命令”“杀身成仁”。父亲看着那些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想起吴先生在黑板上写的那些字,想起韦老板床席底下那本红皮书。两种字,两种意思,可写在墙上都是一样的方方正正。
父亲这才知道,他们是被送到这所学校深造来了。他既惊讶,又有些期待。深造?深什么造?
开班的时候,那个挑选他们的长官开始训话。所有的谜底,这才解开。
父亲和这十多名士兵,自本日起,加入了“军统”——当时他们改称“保密局”,进入了“青年军励志训练班”,成了那罪名累累、为国人所唾弃的“军统人”。
父亲当时并不知道“军统”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少年,只晓得服从命令,好好当兵。他隐隐觉得,这“励志训练班”的名字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可究竟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那位长官姓黄。他既是管理他们的长官,也是教官。
黄教官年约三十上下,中等身材,面容沉静,话不多,却极有威严。他操着一口带着广西口音的官话,讲课条理分明。父亲听他的口音,总觉得有几分亲切,却又说不上来。
青年军励志训练班的课程繁重而神秘。父亲他们在陆军官校台湾分校,系统地学习了:情报搜集与分析、情报传递、密码基础、密信识别、摆脱跟踪、盯梢与反跟踪、伪装术、邮电材料检查、毒药与炸药的基础使用、基础格斗与武器使用。
训练班的营房和普通营房不同。四周围墙加高了,门口双岗,出入都要查证件。营房里头,一间教室,一间宿舍,一间小小的靶场。学员一共十几个人,都是从各师里挑出来的,年纪轻轻,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警觉。谁也不打听谁的来历,谁也不说自己从前的事。吃饭的时候,大家围着一张长桌,低头扒饭,偶尔碰一下眼神,又很快移开。
每天天不亮,先跑五千米,跑完了紧接着格斗训练。教官教的不是战场上的拼刺,而是一招制敌的近身搏杀——锁喉、击裆、折腕、卸关节。每一招都又狠又准。父亲在瑶山里练过瑶拳,底子好,学起来快。可那些招式比瑶拳阴狠得多。他练的时候心里隐隐觉得,这些招数不是用来打战场上的敌人的,是用来对付人的。
这些科目五花八门,有些甚至有些诡异。父亲一样样地学着,心里却越来越疑惑。他不明白,一个当兵的为什么要学这些?这些本事究竟是用来对付谁的?
可他没有问。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他只是埋着头,把那些本领一样一样都记进了心里。
射击课在军营后面的小靶场。父亲第一次实弹射击,趴在地上,枪托抵着肩窝,心跳得像打鼓。教官趴在旁边,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喊:“瞄准——扣扳机——轻轻的,不要猛!”父亲照做,枪响了,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他跑过去看靶,三发子弹,两环。教官摇了摇头。
他不服气。别人休息的时候,他留在靶场一遍一遍地练。跪射、卧射、立射,一枪一枪地打。打到后来,他的肩膀被枪托抵得青了一块,手指扣扳机扣得发麻。可他的环数也一环一环地涨了。到毕业的时候,他的射击成绩在全班排第二。
有一堂课,黄教官讲情报的搜集与分析。
“情报是什么?”黄教官站在黑板前,目光扫过台下,“情报,是战场上的眼睛。没有眼睛,再壮的汉子也是瞎子。你们记住一句话——打仗,打的就是情报。情报差一寸,战线偏十里。”
父亲坐在台下,听到这句话,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吴先生,想起吴先生讲的那些关于“知彼”的道理。他觉得这位黄教官虽然身处这样的地方,可他讲的许多话竟和吴先生有些暗合。
“情报,首先要分辨真伪。”黄教官继续道,“一条情报是真是假,直接关系千百人的性命。所以,做情报的人,心里要有一杆秤,不能偏,不能糊。”
父亲听着,若有所思。他觉得黄教官的话里似乎还藏着别的意思。
还有一堂课,是密信识别。
黄教官拿来几封密信,让学员们辨别真伪。父亲凭着当年跟韦老板学的那点底子,又加上天生的细致,竟辨认得又快又准。黄教官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些密信,有的写在普通的信纸里,有的藏在书本的夹缝里,有的甚至写在衣领的内衬上。黄教官教他们用碘酒擦、用火烤、用明矾水显影。父亲学得极快。他想起在韦老板的杂货店里,韦老板教他认账本、辨真假银子的那些日子。他没想到,那些生意人的本事,到了这里竟成了情报课的基础。
有一封信写得极普通,就是一封家常信——“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在台安好,勿念。”黄教官让他们找破绽。别人找了半天没找出来。父亲把信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又看,忽然发现信纸的右下角有几个字写得特别用力,透到了纸背。他指着那几个字说:“教官,这几个字,是后写的。”
黄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不错。这就是密写。”
课后,黄教官叫住父亲:“李耀书,你过来。”
父亲走过去,立正站好:“教官。”
黄教官打量着他,缓缓道:“你悟性不错。好好学。这些本事,将来,或许有大用处。”
父亲张了张嘴,想问,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黄教官对父亲似乎格外留意几分。
有一回,教官到营房检查内务。他走到父亲床铺前,随手掀开枕头,忽然看见枕头底下压着一面小铜鼓。
那是一个下午,太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见营房里一排排整齐的床铺。黄教官穿着皮鞋,走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他走到一张铺前,伸手摸了摸被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干。他点了点头,又走到下一张。
走到父亲铺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父亲的被子叠得最齐,床单拉得最平,连枕头都摆得端端正正。黄教官伸手掀开枕头——这是内务检查的规矩,看看有没有藏私人物品。他就看见了那面小铜鼓。
黄教官的手顿了一下。他拿起那面铜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随手放回原处,什么话都没有说。
父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韦老板临别时的叮嘱:“保管好,有机会,我们联系,以它为暗号。”他不敢去看黄教官的脸,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可黄教官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又有一次,父亲到黄教官的宿舍去聊天。教官让他坐,自己转身去开抽屉,取茶叶泡茶。就在他拉开抽屉的一瞬间,父亲猛地瞥见,那抽屉里竟也放着一面小铜鼓!
那铜鼓放在抽屉的角落,旁边是一包茶叶、一沓信纸、一盒火柴。铜鼓不大,和韦老板送他的那一面几乎一模一样。乌黑的鼓身,錾着细密的纹饰。父亲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面鼓上,想看清鼓面上的蛙形图案,想数清楚到底是几只。可抽屉只开了一条缝,黄教官的手已经伸进去,把茶叶拿了出来。抽屉“啪”地一声关上了。
父亲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铜鼓和韦老板送他的那一面何其相似!只是父亲没能看清,那鼓上的纹饰究竟是几只蚂拐。
黄教官似乎没有留意父亲的失态,转身沏了茶,递给父亲。父亲接过茶碗,手心里全是汗。
他强作镇定,试了一句:“教官,您是广西人?桂系?”
黄教官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反问道:“怎么,不像?”
父亲忙道:“听教官的口音,不太像。”
黄教官笑了:“不像,就对了。”
父亲心里一动,却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更没有胆量去问那面铜鼓的事。广西的壮族人家都好铜鼓,或许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父亲这样想着,安慰自己。
可韦老板临行前给他铜鼓时的嘱咐,又在他耳边回响。他很想仔细看一眼,教官那面铜鼓上面的饰纹是不是三只蚂拐。可自此之后,父亲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面铜鼓。
这件事,成了父亲心头一根隐隐约约的刺。
北平战事越来越吃紧了。
那时候,傅作义坐镇北平,非蒋嫡系,也非中央军。抗战时期,傅作义因与八路军合作良好,被蒋嘲讽为“七路半”。蒋对他是“用而不信”,所以派出大量嫡系部队驻扎平津,暗中监视。
青年军被称作蒋氏“子弟兵”。此时把青年军出师北平,是一步好棋:一来可以监视傅作义的一举一动;二来可以堵那些离间嫡庶的流言蜚语。
于是,青年军第25师整装待发,启程前往高雄港,马不停蹄,向大陆开拔。
开拔那天,高雄港天阴沉沉的。码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当兵的。背包、行囊、枪械、弹药箱,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搬。军号声、哨子声、喊口令的声音混作一团。父亲背着背包站在队伍里,回头望了一眼高雄城的方向。那些霓虹灯、那些高楼、那些小吃店,渐渐地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模糊成了一片。
父亲他们受训尚未期满,便匆忙“毕业”了。所有受训士兵,即行归队。
临行前夜,父亲望着窗外高雄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他更不知道,那个神秘的黄教官,和那面藏在抽屉里的铜鼓,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同屋的学员,有的已经睡了,打着呼噜;有的在收拾行囊,把东西翻来翻去。莫点点——他后来也被选进了训练班——坐在铺上,呆呆地望着墙壁,不说话。父亲知道,他在想家。莫点点参军的时候,他娘在码头上哭晕过去两回。
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他写给家里的那封。他本来已经托人寄了,可后来又舍不得,自己留了个底稿。他把底稿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纸上歪歪扭扭几个字:娘,我很好,勿念。
他把底稿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他把韦老板给他的那面小铜鼓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用油布重新裹好,小心翼翼地贴在了贴身的地方。
船又要开了。这一次,它载着父亲,载着满船的青年军,朝着北方,朝着那座他从未去过的古城——北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