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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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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路风大浪高。几天几夜之后,船在天津塘沽靠了泊。队伍紧急上岸,马不停蹄,向北平挺进。
船还没靠稳,码头上的喧嚣就隔着水飘了过来。塘沽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码头上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脚夫、抱着包袱的逃难百姓、裹着大衣缩头缩脑的伤兵,还有一车一车不知运往何处的弹药。尘土和煤烟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队伍一上岸,连口气都没喘,就被催着往北开。
父亲背着枪,夹在队伍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门板被拆了去做了工事,田地里荒着,没人收。偶尔遇见几个老人,佝偻着背,站在土坯墙根下,呆呆地望着这支开过去的队伍,眼神里说不上是盼,还是怕。
父亲后来常跟我们说,他那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山河破碎”。书里读来的句子,到了中原这片黄土地上,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
此时的青年军第25师,已经扩编为第25军。父亲归队之后,因为受过特种训练、身手又好,被升任为侦察连的副排长。那个神秘的黄教官,则在军部任上校参谋。
副排长的肩章,是父亲在这支队伍里升到的最高位置。他手下管着七八号人,都是些二十上下的棒小伙子。训练的时候,他手把手地教他们化装、跟踪、耳语传递,也教他们遇见盘查时怎么沉住气。他常跟手下的兵说:“干咱们这行,嘴要严,心要细,腿要快。真到了节骨眼上,命可以不要,嘴上不能漏一个字。”
兵们都服他。一则他身手好,二则他不端架子,夜里站岗换岗,他常替新兵站。只是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副排长心里头其实揣着一桩说不出口的心事。
一路上,父亲骑在马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原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是中原大地,是他从书里、从吴先生嘴里听说过无数次的古战场。只是如今,这片土地正被一场内战撕裂着。
马是从军部马厩里分来的,性子烈,父亲驯了半个月,才肯驮着他跑。骑在马上,视野开,望出去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秋收早过了,地里只剩一片片翻起的土垄,灰蒙蒙的,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一列火车从远处的铁道上慢吞吞地爬过,冒着黑烟,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父亲望着那火车,就会想起桂西北的山。九万大山里,山是一座压着一座的,出门就要爬坡;可这里不同,这里地平得叫人心慌。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离家,快一年了。
北平,到了。
那是父亲头一回进北平。城墙又高又厚,灰砖缝里嵌着陈年的草。城门洞里岗哨一个挨一个,枪上的刺刀在冬天的日头底下闪着冷光。进城要盘查,父亲凭着侦察连的证件,领着人过了卡子。一进正阳门,眼前忽然就热闹起来:街两旁是一色的灰瓦铺面,幌子挑得高高的,卖糖葫芦的、卖爆肚的、拉洋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可这热闹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家家店铺的门板都卸了一半,伙计们站在柜台后头,眼神往街心瞟。街头巷尾时不时跑过一队跑步的兵,皮靴踩得青砖路咯咯响。父亲留意到,市民们见了当兵的,都下意识地往墙根让一让,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仿佛多看一眼都要惹出事来。
那时的北平,正处在一场风暴的中心。青年军208师在北平镇压学生运动,逮捕知名教授和进步学生,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强烈不满,名声很臭。傅作义将军在社会各界的压力下,被迫将他们移防天津。北平的防务空白,便由第25军来填补。
接防那天,父亲跟着连部,从前一辈军人手里接下了前门到宣武门这一段的岗哨。换岗的军官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愿多说——208师在北平的名声烂透了,谁也不愿意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刻。父亲他们接了岗,沿着城墙根一站,寒风里,百姓远远地站着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怀疑。父亲站在岗台上,把枪拄在地上,心里默念:这一回,可不能再叫百姓们看不起当兵的了。
父亲所在侦察连的任务,是刺探解放军的军力部署、火力配备、战略意图和战斗方向等军事情报。
具体的活多是夜里干的。父亲常化装成走街串巷的小贩,挎一个篮子,里头装着花生、烟卷,顺着解放军围城的外围,一村一营地摸过去。哪一处新添了帐篷,哪一条路上夜里过了马车,哪一处土坡后头架起了大炮的炮口,他都暗暗记在心里,回来画成图,标上方位,交给连长。
有一回,他混在赶集的人堆里,离解放军的一个哨位不过十来步远。哨兵端着枪挨个盘查。轮到他时,他篮子一放,陪着笑,递上两根烟,一口一个“老总”。哨兵打量他两眼,见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贩,挥挥手,放他过去了。走出半里地,父亲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侦察兵是个危险的差事。要在两军防地之间来回穿梭,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父亲凭着他过人的身手和机敏,一次次完成任务,一次次化险为夷。可他心里却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常常会想起吴先生,想起那句没说完的“到共……”,想起韦老板赠他铜鼓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把心放正”。
那铜鼓用蓝布包着,一直压在他箱底。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取出来,摩挲那三蚂拐的纹饰,心里就反反复复地想:韦老板到底是什么人?黄教官抽屉里为什么也摆着一面一模一样的铜鼓?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中间究竟牵着一根什么样的线?
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时候,他就把铜鼓重新包好,压回箱底,告诉自己:莫急,时候到了,自然会明白的。
那天,父亲执行任务返回途中,经过城里的街道。忽然,他看见前面停着一排轿车。几个头戴礼帽、绅士模样的人,从轿车里出来,在几个长官的陪同下,向傅司令官邸走去。
为首的,正是那位曾参与和谈的燕京大学教授——张东荪先生。而张先生的身侧,有一个身影,让父亲心头猛地一震。
那身影像极了一个人——吴伯阳先生。
父亲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他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个身影果然就是吴先生。此时,吴先生的身份已是燕京大学数学系的教授。
那一眼,父亲一辈子都忘不了。吴先生穿一件藏青的棉袍,外面罩着大衣,围巾拢到下巴。他比从前清瘦了,背却挺得直,走路不快,一步一步,很稳。跟在那些长袍马褂的要员中间,他既不趋前,也不落后,恰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上。
父亲站在街对面的人堆里,腿像钉住了一样。他多想喊一声“吴先生”,可他知道,这个场合,这个身份,他一个小小的侦察兵,万万不能上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说着话,走进了傅司令官邸那扇朱漆大门。
父亲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太想见吴先生一面了。他想告诉先生,自己遵从先生的建议,保家卫国,当兵来了。他想问问先生,当年那句“到共……”,究竟想说什么。
可吴先生是随傅作义部要员出入官邸的人,父亲一个小小的侦察兵,哪里够得上?
父亲想见吴先生,却苦于没有门路。他想来想去,忽然想起了黄教官。
黄教官是军部参谋,门路广。父亲鼓了鼓勇气,找到黄教官,把心事说了。他自然不会说想听“共”什么,只说,北平有位故乡的先生,是燕京大学的教授,他想见一见。
黄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竟真的通过关系,让父亲的想法得成了。
父亲从黄教官那里出来,心里七上八下。他原以为这位高深莫测的上校参谋会盘问他半天,甚至会呵斥他“不务正业”。没想到,黄教官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深得像两口古井,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末了,他只淡淡说了句“后天,午后,西四牌楼那边”,便低下头,继续看他桌上的文件,仿佛这事根本不值一提。
父亲退出军部大门,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心里又添了一层疑云:黄教官这路子怎么来得这样容易?一个军统上校,随随便便就能安排一个小兵去见一位跟傅长官坐一条板凳的教授?这里头的水,怕是比他想的还要深。
见面的地点,在一处僻静的茶馆。吴先生依旧是那副清瘦的模样,只是鬓角添了些风霜。他见着父亲,先是惊讶,继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茶馆是黄教官安排的,在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门脸不大,里头倒干净。靠窗的一张小桌,桌上一壶茶,两只粗瓷杯。跑堂的上了茶,识趣地退了出去。
吴先生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目光一直在父亲脸上打转。他没有问父亲这些年去了哪里、受了什么苦,只静静听着。窗外,胡同里有卖烤白薯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
“耀书?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当兵来了?”
父亲行了个礼,笑道:“吴先生,我当年听了您的话,保家卫国,参军来了。”
他心里正想陈述当年吴先生的嘱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么多年过去了,先生怕早就忘了那件事。父亲便转而问道:“先生,您怎么也在北平?”
吴先生道:“燕京大学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教书。”他看着父亲,问,“你在哪个部队?”
父亲答道:“青年军25军,侦察连。”
吴先生闻言,沉默了片刻,末了缓缓说道:“耀书,你在北平,人生地不熟。往后,你有什么困难,或是想法,可以去找一位姓刘的团长。他是我的学生,人靠得住。”
“姓刘的团长?”父亲记下了,“他在哪个部队?”
吴先生道:“25军75师,二团。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父亲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刘新宏”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走出茶馆,日头已经偏西。胡同口的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父亲把那件借来的旧棉袍裹紧了些,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他一路走,一路把“25军75师二团”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七八遍。他不知道这一趟登门会把自己引向哪里;他只是信吴先生——先生这辈子从未骗过他。
其实父亲不知道,吴先生是记得当年让他当兵这件事的。只是吴先生当年的想法,是让他参加共产党的军队。可能是自己当时没说清楚吧。也可能是父亲那时还小,还没弄懂,什么是共产党,什么是人民的军队。
的确,那时父亲还小,既弄不懂国共两党的性质,更分不清国军和共军的区别。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吴先生说的道理是对的;韦老板做的事是对的;而眼前这支军队里,有些东西是不对的。
他这些念头说出来是糊涂的;可他凭着一个山里孩子的直觉,把一件件事在心里排了个序。吴先生讲书时眼里的光是真的;韦老板深夜屋里的密谈是真的;城外那些分粮给穷人的兵,也是真的。至于自己头顶上这支部队,长官们嘴上喊着“戡乱建国”,私底下克扣粮饷、敲诈百姓,也是真的。真真假假,他辨得未必清,可那杆秤早已悄悄偏了。
父亲按照吴先生的嘱咐,找到了25军75师二团团长刘新宏。
团部设在一所从前的四合院里,正房门口站着双岗。父亲递上吴先生的话,门岗进去通报,不多时,就有人掀帘子请他进去。屋里生着炭火盆,暖烘烘的。墙上挂着一张北平周边的大地图,地图旁却贴着一张毛笔写的字条,上头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那两句。父亲一眼扫过,心里暗暗纳罕:国军的团部里贴这样的字条,他是头一回见。
刘团长三十出头,国字脸,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他是吴先生早期的学生,读过书,见识过世面。父亲第一次见他,便觉得这人说话不像一般的国军军官。
两人聊起天来。父亲发觉,刘团长说起学生、说起时局,言语间总透着几分同情与忧虑。
“这仗,打得没意思。”有一回,刘团长望着窗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自家兄弟,打来打去,流的是自家的血。”
父亲心里一动,试探着道:“刘团长,您觉得,这仗,该不该打?”
刘团长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个爱问的。这话,我不好说。你自己看,自己琢磨。”
父亲从刘团长那屋里出来,心里那杆秤又沉了一分。他见过的国军军官,多是满嘴“剿匪”,见了百姓鼻子朝天;像刘团长这样肯说一句“自家兄弟,流自家的血”的,他是头一个遇见。他私下里跟同连的兵闲聊,旁敲侧击地打听二团的事,听回来的话,倒也都说那位团长待兵厚道,不喝兵血,打仗也肯身先士卒。父亲听着,心里那个“靠得住”的分寸就又加了一分。
或许是刘团长有意给父亲流露出他的政治倾向吧。临走时,刘团长拍了拍父亲的肩,低声说了一句:“耀书,今后,有些事情,可能还需要你帮个忙。”
父亲心头一跳,忙问:“刘团长,什么事?”
刘团长却只是摆摆手:“现在不急。你记着我的话就行。”
父亲怀着一肚子疑惑,回了营。
一个多月后,父亲再去找刘团长,门卫却告诉他:刘团长已调往别的部队,去向不详。
父亲站在团部门口,怅然若失。他想不通,刘团长临走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什么事,需要他帮忙?
他又托人侧面打听,得到的说法五花八门。一说是调去上头的参谋部了,一说是南边吃紧调往前线了,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这人脾气犟,得罪了上头,明升暗降,打发走了。父亲听着,越听越糊涂。
那几天,他夜里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房梁。刘团长那双英气的眼睛,那句“现在不急,你记着我的话就行”,翻来覆去地在他眼前、耳边转。他隐隐觉得,自己是被卷进了一桩天大的事里,可这桩事的边角,他连摸都摸不着。
这个谜,在他心里埋了很久。
父亲认真执行着连长交给的各项侦察任务,来回穿梭于两军防地。有时候,他直接化装成老百姓,混进解放军的驻地和军营里,收集情报。
这些侦察的日子,父亲过得比谁都小心。白天,他是连长手下听话的副排长,出操、讲评、打靶,样样不落;夜里,他是另一个人,背着一身不能让人看见的心思,在城根底下、在两军的缝隙里来回地走。他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一个给别人看,一个留给自己。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那天晚上,父亲和同事在大街上溜达。忽然,有个身材消瘦的长官从暗处快步走过来,叫住了他。
“李耀书?”
父亲一愣:“是我。您是——”
那长官没有答话,只飞快地塞给他一个纸卷,压低声音道:“把这个,送到附近解放军那边。”
也没做什么保密交代,便匆匆离去了。
父亲四下看了看,把那纸卷揣进怀里,快步回了营。他回到住处,关上门,展开那纸卷一看——竟是一张军用地图!
那地图上,用红、蓝、黄、绿各种颜色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父亲是学过情报的,只稍一看,便知道这是一份军事布防图。那不同颜色的标记,代表的是国军驻扎的大概人数。
父亲的手微微发颤。
“是谁?”他在心里问自己,“是黄教官?还是刘团长?”
他猜不出。可他记得刘团长临走前那句“今后有些事情,可能还需要你帮个忙”。他也记得黄教官抽屉里那面铜鼓。
他觉得,这两位长官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可他们为什么要把这样的机密,交给他这个小小的侦察兵?
那一夜,父亲几乎没有合眼。他先把那地图在枕底下压了又压,怕压坏了,又取出来,夹进一本《步兵操典》的书页中间。外头,巡逻的哨兵隔一阵走过一次,皮靴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回,父亲的心都跟着提起来,直到那脚步声远了,才敢重新躺下。
他把两个长官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比。黄教官是他进军统的引见人,高深莫测,抽屉里供着铜鼓;刘团长是吴先生的学生,明里暗里都透着“同情”二字。可那一晚塞地图给他的,是个身材消瘦的身影——黄教官不瘦,刘团长是国字脸,壮实。父亲想着想着,又糊涂了:既然不像这两个人,那又会是谁呢?
父亲再结合当前的形势一想:政府腐败无能,全国反内战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做点什么。
或许,眼前这张地图,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那天夜里,父亲想了很多。他想起吴先生讲的那些道理,想起韦老板那意味深长的叮嘱,想起那位在北平城下为穷苦人说话的解放军。
他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父亲带领几个侦察兵,去到了解放军驻防的营区旁边侦察。他让几个同行的士兵先往前去侦察,自己则瞅了个空子,钻进一处刺蓬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几层树叶将那地图仔细包裹好,又捆上一根藤蔓,使劲一撂。
那包着地图的树叶,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解放军的军营。
解放军那边忽然发现远处树丛里有人跑动,放了几枪。
父亲心头一紧,随即招呼士兵们:“共军发现我们了,快跑!”
几个人撒开腿,一路狂奔,跑回了国军防地。
这是父亲第一次,给解放军递送情报。
回程的路上,几个同行的兵还在咂摸刚才那阵枪声,七嘴八舌地说共军的岗哨怎么灵。父亲走在最后,一句话也没接。他的手心一直是湿的。他既怕刚才那一枪真打在谁身上,又怕那包树叶落偏了,落进自己人的哨位里——那就是捅了马蜂窝。直到回到防地,看见自己人哨卡的灯笼,他悬了半天的心才“咕咚”一声落回肚里。
回到营里,父亲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他既紧张,又有些说不出的畅快。他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那几天,他格外留心连长和战友们的神色。可一切如常,没人提起那一夜城外的枪声,没人追问那包落进军营的树叶。他这才慢慢明白: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从此天知地知,对面那个人知,他自己知,再没有第四个人会知道。这种隐秘的“知”,让他觉得,自己和城外那支队伍之间,悄悄系上了一根谁也看不见的线。
第二次,仍然是一个长官。
那天,父亲在街头的饭店吃饭。一位高个头、身板硬朗的长官向他走来,在他对面坐下,不动声色地递给他一个胶卷。
长官只说了一句话:“交给对面。”又指了指解放军驻扎的方向。
父亲会意,把胶卷收好。那长官便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胶卷不大,黑黢黢的一小卷,攥在手心却沉得很。父亲要了一碗炸酱面,慢条斯理地吃着,眼角却一直留神着门口。那高个长官出门,拐进人流,几步就不见了,连个背影都没留给他。父亲把胶卷裹在一块烙饼里,又用油纸包了两层,揣进贴身的口袋。面吃完了,他算过账交了钱,不紧不慢地走出饭馆,像是这一辈子都没经历过什么要紧事。
事后,父亲心里多少有些埋怨:“都是些什么人?糊里糊涂地给他们做事,什么名堂都不说。”
可过后再想,他又释然了。不说,就对了。如果说了,双方都有可能暴露。
父亲是学情报的。他知道,对方坚信他懂得规矩,也坚信他会为他们办事。
父亲利用化装进入解放军防地的机会,悄悄地将那个胶卷,塞进了一个城防军官的口袋里。
那军官当时正忙着盘查过往人员,根本没留意。直到回了营,才发觉口袋里多了个胶卷,自己也发愣。
父亲躲在暗处,看着那军官错愕的神情,心里涌起一阵隐秘的满足。
说起来,这第二次接头,与头一回处处都不一样。头一回是夜里,是暗处,是一个塞过来就走的纸卷;这一回是大白天,是饭桌上,是一个递过来便起身的胶卷。接头的人,个头、身板、说话的腔调,也全然不同。父亲是吃侦察这碗饭的,他心里清楚:这世上,单线联络,最忌让一个人知道另一头;两件事,两个不同的面孔,多半是两条互不相干的线。
这个念头,让他夜里又睡不着了。他想起黄教官,想起刘团长,又想起那个不曾露过面、只在暗处递过地图的消瘦身影。两线并行,互不通气——那上头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
父亲就这样,多次不明不白地给解放军递送情报。可直到北平和平解放,他都不知道,让他送情报的究竟是哪个人。是黄教官?还是刘团长?
这个谜,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后来无数次地回忆这两次接头,想从每一个细节里抠出一点答案来。可那两个人,一个在暗处,一个在灯下,都像是预先商量好了似的,连一点破绽都不留给他。父亲越是推敲,越觉得这背后站着的绝非等闲之辈——那是一张他看不见的网,而他这只小小的侦察兵,不过是网上被随手拨弄了两下的一根线头。
时间,来到一九四九年一月。
传来消息:天津失守,陈长捷长官被俘,青年军208师被歼。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竟暗暗觉得庆幸。第一,庆幸自己的部队没有驻防天津;第二,也算是替共产党解放军出了一把力。
消息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口里传出来的。食堂里,几个天津下来的弟兄一边扒饭,一边红着眼圈说,城破那天,城里城外全是枪声,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父亲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响地听着。他没有去幸灾乐祸,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那都是些跟他一样年纪的中国人。
可他又有些怅然。他仍然身处国军,仍然是个“军统”出身的军官。
父亲隐隐地萌生出一种期盼。他期盼着,将来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他更期盼着,那个让他送情报的人能出现在他眼前,告诉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那些日子,父亲常在值夜的时候,一个人走上城墙。北平的城头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脚下是黑沉沉的城,偶尔几点灯火,像撒在黑缎子上的碎金。城外就是解放军的围城阵线,那边的篝火一簇一簇,隔着十几里地都能看见。
父亲望着那些篝火,心里反复掂着两件事:一张红蓝黄绿的地图,一卷轻飘飘的胶卷。这两样东西,如今大概都已经变成了对面司令长官案头上的一张纸、一只底片盒了吧?他做过的事,没有白费。可做这些事的那个“他”,到如今连一句明白话都没听见过。
北平的冬天很冷。父亲望着城头渐渐亮起的灯火,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又像悬着一块石头。
他等着一个答案,等着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