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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一九四七年。
      国共内战正酣。国军处于攻势,共军处于守势。广西方面,当年百色起义的红军被桂系镇压,未能站稳脚跟,战略转移去了苏区。广西革命,一时低潮。
      为数不多的革命者,转入了地下。韦老板,就是其中一个。
      表面上,他还是对门镇那个笑眯眯的杂货店老板,逢人三分笑,童叟无欺。可夜深人静,杂货店后院常常亮着一盏灯,有人在灯下低声商议,一议就是半夜。父亲听不大全,却隐约知道,韦老板在做一件极危险、也极重要的事。
      强势的国军到处招兵买马。这一年,对门镇出了件大事。
      镇里出了个姓黄的中将,早年入黄埔,征北伐,杀敌寇,立下战功。这一回,他听□□召唤,回乡招募新兵。县政府全体动员,一场浩浩荡荡的征兵,就此展开。
      黄将军招的,是有知识、有文化的青年军。应征者须经文化和体能两重考试,审核通过,才可入伍。
      “青年军”三个字,父亲并不陌生。
      这支队伍是抗战时期响当当的部队。当年□□号召“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面向全国大中专学生,招了一批“知识分子”兵种,号称蒋家“子弟兵”。队伍里,蒋氏两兄弟都曾任职。所以青年军装备优良,全美式;待遇优厚,提拔快,军阶高。
      如今,黄将军回乡招收青年军第二期,招募告示贴到了对门镇。
      告示贴在镇口老榕树的树干上,一张红纸黑字,被风刮得哗啦响。围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识字的摇头晃脑地念,不识字的伸长脖子听。念到“青年军,美式装备,军饷从优”,人群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那几天,镇里的年轻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有的说:“当兵吃粮,还发洋枪,划算!”有的说:“打仗要死人,去不得!”还有的说:“黄将军是咱本地人,他招的兵,不会亏待老乡。”父亲躲在人群后头听着,心里像揣了面小鼓。
      父亲也动了心。
      他模模糊糊记得,当年吴伯阳先生曾建议他参军。这几年在米厂、在韦老板的杂货店,他渐渐看明白一些事:这世道,要靠自己去闯。学裁缝,做伙计,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走出去,走到山外那个广阔世界里去。
      他偷偷跑去看了告示,回来便坐不住了。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祖父不会答应。
      那几天,父亲像丢了魂。在铺子里算账,算着算着,笔就停了,眼睛望着门外发呆。韦老板看出来了,也不问,只递给他一杯茶,笑了笑。父亲捧着茶杯,心里翻腾。他想起在米厂被开除时表舅那张失望的脸,想起祖父吊他打的竹条,想起祖母夜里给他上药时那双发抖的手。他得走。走到山外去,闯出一条路来。
      谁知这一回,祖父竟没有阻拦。
      祖父坐在裁缝铺里,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头也不抬:“你要去当兵?”
      父亲低着头,不敢应声。
      祖父叹道:“手艺,你不学;表舅的米厂,你做到倒闭;韦老板的伙计,你做得也不安分。既然这也不愿,那也不愿,那就走吧。或许,你能在外头闯出一片天地。”
      父亲没料到祖父会答应,一时愣住了。
      裁缝铺里,缝纫机的踏板咯吱咯吱响。祖父低着头,双手推着一件半成的长衫,一针一针地扎。他的鬓角白了大半。父亲看着祖父的手——那双手做了三十年裁缝,粗糙,僵硬,指关节肿大,可每一针都还是那么稳。他想起小时候,祖父就是用这双手给他量衣裳,剪虎头鞋,缝书包。
      如今,这双手的主人说:“走吧。”
      他抬头,望见祖父花白的鬓角,心里一酸。他忽然觉得,祖父不是不懂他,只是这一辈子,被这把剪刀、这一家老小拴住了。如今儿子要走,祖父嘴上说“走吧”,心里怕是也舍不得。
      可祖母坚决不同意。
      “好铁不打钉,好汉不当兵!”祖母哭着说,“你去当兵,就是去送死!娘宁可你一辈子在镇上做裁缝,也不愿你去那炮火连天的地方!”
      父亲跪在祖母面前:“娘,儿子不孝。可儿子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山里。儿子想去看看,山外是个什么世界。”
      祖母拉着他的手,垂泪大哭。她拦不住主意已定的儿子,只能一遍遍叮嘱:“到了外头,要照顾好自己……要写信回来……”
      父亲含泪,重重点头。
      招兵那天,对门镇热闹极了。黄将军亲自坐镇,把镇口老榕树下辟成了考场。
      父亲站在应征的人群里,望着那棵他从小爬惯了的老榕树,百感交集。他想起那年红七军过境,祖父在灯下讲的那个下午;想起吴先生塞给他书时,那句没说完的“到共……”;想起韦老板床席底下那个印着红色人影的册子。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究竟是走向光明,还是走向深渊。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出去,总比困死在这山里强。
      黄将军坐在考场边的太师椅上,威严而和蔼。他年过半百,两鬓微霜,一身笔挺军装,目光炯炯。他回乡招兵,与其说是奉命,不如说是想给故乡子弟找一条“出路”。
      黄将军身旁站着两个挎枪的卫兵,腰板笔直。太师椅旁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一沓表格。考官们跑前跑后,喊号子,登记名字。围观的乡民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年纪小的低声问:“这就是黄中将,打过日本人的。”有人说:“你看人家那军装,呢子的,多精神。”
      黄将军不怎么说话,只端起茶杯慢慢地喝。偶尔,他的目光扫过应征的年轻人,在某个人身上停一停,又移开。父亲站在人群里,不敢直视,只觉得那目光扫过来时,皮肤上一阵发凉。
      文化考试,父亲一挥而就。初中毕业的他,在这群应征者里算得上佼佼者。按招募规定,初中以上毕业的学生可以免试。父亲文化这关,稳稳过了。
      考场设在老榕树下。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考官是县政府派来的一个科员,戴一副金丝眼镜,拿着一摞表册。应征的年轻人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报姓名、年龄、籍贯,然后填表。表上有一栏问“愿往何处服役”,大多数人填了“听从调遣”。父亲提起笔想了想,也填了“听从调遣”四个字。他的字是莫外公教的,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考官拿过表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
      体能考试,父亲更是大放异彩。
      考官让他跑、跳、攀、爬,样样都行。轮到他打一套拳,父亲一亮相,便把那身瑶拳使了出来,拳拳带风,招招有力,腾挪闪转,虎虎生威。
      先是跑。考官在地上画了个圈,让他们沿圈跑,越快越好。父亲在瑶山里翻山越岭,腿脚早练出来了。他跑得又轻又快,呼吸均匀,跑了十几圈,脸不红气不喘。考官点了点头。
      再是跳。一根木杠架在两个人肩膀上,离地三尺。应征的人一个一个跳,有的跳不过,有的撞得杠子直晃。父亲助跑几步,纵身一跃,像一只燕子,轻轻松松过了杠,落地双脚稳稳站住。
      最后是攀。老榕树的枝桠伸到半空,考官让他们爬上去,摘一片树顶的叶子下来。别人爬得慢,爬到一半就滑下来。父亲手脚并用,几下蹿到树顶,摘了叶子,又顺溜滑下来。树下围观的人鼓起掌来。
      考官看得两眼放光,连连叫好:“好身手!这拳,跟谁学的?”
      “瑶山里学的。”父亲答。
      考官点头:“看你这身手,是个练家子。侦察兵,你愿不愿意干?”
      侦察兵是青年军里最优的兵种,也是最能施展父亲这一身本事的地方。父亲想也没想,朗声答道:“愿意!”
      就这样,父亲考取了青年军,当上了侦察兵。
      消息传回对门镇,有人羡慕,有人担忧。祖母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祖父嘴上不说,却偷偷把家里最好的布料拿出来,给父亲做了一身新衣裳。
      出发那天,镇口老榕树下站满了送行的人。被征走的青年有二十多个,排成一列,背着小包袱,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他们的爹娘、婆娘、兄弟姐妹挤在队伍旁边,拉着手,哭的哭,叮嘱的叮嘱。祖母拉着父亲的手,一直不肯松。她的手枯瘦、粗糙,攥得父亲的手腕生疼。
      “到了外头,饭要吃饱,衣要穿暖……”祖母一遍一遍地说。父亲低着头,只应“嗯”,不敢抬头看祖母的眼睛。他怕一抬头,自己也会哭出来。
      祖父站在人群后头,远远地看着,没有上前。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截老树桩。父亲远远望了他一眼,看见祖父的腮帮子紧紧咬着。
      临行前夜,祖母坐在灯下,一件一件给父亲收拾行装。衣裳、鞋袜、干粮、几吊钱,一样一样,塞了又塞。她一边收拾,一边流泪,反复叮嘱:“到了外头,要照顾好自己,莫与人争强斗狠……记得写信回来,娘不识字,你念给街坊听,娘就知道你平安了……”
      那天晚上,家里煮了一锅白米饭,割了两斤肉。祖父破例打了一壶米酒。三个人围坐在堂屋方桌旁,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响。祖父给父亲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碗里,嘴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祖母不停地往父亲碗里添饭,添了又添,直到碗里堆成小山。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父亲扒拉着碗里的饭,嚼在嘴里,尝不出什么滋味。他知道,这是他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父亲跪在祖母面前,泪流满面:“娘,儿子不孝。等外头太平了,儿子一定回来看您。”
      祖父坐在一旁,闷着头,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出门在外,凡事多长个心眼。别丢了你李家的脸。”
      父亲看见祖父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地抖。那双手做了三十年裁缝,量过无数的身,剪过无数的布,如今却在发抖。他想伸手去握一握,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祖父这一辈子要强惯了,不会在儿子面前露出软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祖母用针挑了挑灯芯,火苗又亮了些。三个人围着方桌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父亲含泪,重重点头。
      唯有韦老板,心里另有盘算。
      韦老板起初对父亲参加青年军是有看法的,却不能明说。当初他劝祖父解下父亲身上的绑绳,收他当伙计,是看准了父亲身上那股凛然正气——在米厂同情罢工工人,参加反内战游行示威。他本想慢慢引导这个孩子,把他引到革命道上来。
      可眼下广西革命处于低潮,身处桂系追杀的处境,韦老板只能任由父亲的选择。父亲要去当兵,他拦不住,也不便拦。
      可在父亲临行前一天,韦老板计上心来。
      他想:以父亲的品格,或许他能成为未来的“潜伏者”。
      韦老板站在后院葡萄架下,望着天边那一抹晚霞,心里翻来覆去。他在这镇上隐姓埋名开了五年杂货店,见过太多年轻人,像父亲这样的——有血气,有正义感,却不知往哪里使。他本想慢慢引导父亲,可如今国民党到处抓革命分子,桂系耳目遍布乡里。他不能再等了。
      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布包。青布的,包了一层又一层。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那面小小的铜鼓。铜鼓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用袖口仔细擦了擦鼓面,像在擦一件传家宝。然后又把铜鼓包好,放进柜子里。
      那天傍晚,韦老板把父亲叫到杂货店后院,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郑重地递到父亲手里。
      “耀书,”韦老板说,“你这一走,山高水远。这个布包,你收好。里头,有你路上行脚的花费。”
      父亲接过布包,正要道谢,韦老板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到他掌心。
      那是一面小小的铜鼓。
      铜鼓不大,巴掌大小,乌黑油亮,鼓身錾着细细的纹饰。父亲在桂西北长大,见过壮族人家收藏的铜鼓,可这样小巧精致的,却是头一回见。
      韦老板把铜鼓放在掌心,托给父亲看。油灯的光落在鼓面上,那一圈一圈的纹饰像水波一样漾开。鼓面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太阳纹,周围一圈一圈扩散出去,最外圈蹲着几只蛙形的小饰。韦老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鼓沿,动作很慢。他的眼神也不像平时那样笑眯眯的,而是沉下来,深得像一口井。
      父亲接过铜鼓,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铜是好铜,磨得发亮,敲一下,发出低沉的“嗡”声,余韵很长。
      “这是韦叔特意给你做的临别礼品。”韦老板压低声音,“你把它保管好。将来,有机会,我们联系,以它为暗号。”
      暗号。
      父亲心头一凛。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晚上韦老板屋里的窃窃私语,浮现出床席底下那个印着两个红色人影的册子。
      他望着掌心里那面铜鼓,又望着韦老板那张和气的脸,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韦叔,”父亲低声道,“您……”
      韦老板摆了摆手,打断他:“莫多问。你只需记住:把这铜鼓收好,把心放正。外头的世界,腥风血雨,你自己要拿得定主意。”
      父亲重重点头,把那面铜鼓贴身藏好。
      夜里,他借着油灯,仔细端详那面铜鼓。灯光下,铜鼓上錾着的纹饰看得格外分明。鼓面中央是十二道光芒的太阳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太阳纹外面,一圈一圈,是云雷纹、几何纹,细细密密。最外圈,蹲着三只蚂拐,鼓着眼睛,张着嘴,前爪举起,后爪蹬地,像是要跳起来的样子。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最边上的小蛙。蛙的背上也刻着细细的花纹,和鼓身连在一起。父亲觉得那蚂拐特别好看,晃过一眼,好像有三只。
      他虽不懂那纹饰的深意,却莫名觉得那三只蚂拐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神秘。
      这一走,走向何方?
      部队的行军路线是保密的。父亲和同乡们一起,先被送到广州,然后上了船,渡海。
      从对门镇到县城,再从县城到广州,一路走了十几天。先是步行,走了三天三夜,脚板磨出血泡。然后坐汽车,颠了两天两夜,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到了广州码头,父亲头一回看见那么大的轮船——黑黝黝的船身像一座移动的山,烟囱里冒着黑烟,汽笛“呜——”地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同船的新兵都是从广西各地征来的,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清一色的灰布军装。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沉默。父亲站在舷梯上,回头望了一眼广州的方向——再往西北,就是他的家了。他知道,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
      船离了岸,往海里开去。父亲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陆岸,心里又是不舍,又是茫然。他头一回离开家,头一回见到海,也是头一回,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船上的新兵都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起初他们还新鲜,挤在甲板上看海,说笑打闹。过了两日,新鲜劲儿过了,船上便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望着海面出神,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父亲靠着船舷,望着海,想着对门镇的桂花树,想着祖母临别时红肿的眼睛,心里酸酸的。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和晕船呕吐混合的气味。大通铺上一个挨一个,挤满了人。夜晚风浪大的时候,船身剧烈摇晃,有人从铺上滚下来,有人抱着桶子吐个不停。父亲也晕船,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可他始终没躺下,一直靠在舷窗边,望着窗外那一片黑沉沉的海水。
      有个同铺的同乡叫阿牛,才十七岁,头一回离家,半夜里偷偷哭出声来。父亲听见了,也不说破,只是把自己水壶里剩下的半口热水递了过去。阿牛接过水壶,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两个人在黑里坐着,谁也不说话,听着船底海浪拍击船身的闷响,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几天几夜的航行,风浪颠簸。父亲肚子里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他蜷在船舱里,双手紧紧护着胸前那面小铜鼓。那鼓隔着衣裳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带着故乡的一点温度。
      在一个借着月光的晚上,船停了。父亲被搀扶着踏上了岸。他往前往后看,竟看不到部队的头尾——他这才知道,这支部队兵强马壮。
      驻扎下来,第二天,长官训话。父亲这才知道,他们驻扎的地方,是台湾的高雄。
      军营在高雄港边上,一片灰色的铁皮营房,一排排,整整齐齐。营房外头拉着铁丝网,有岗哨。父亲跟着队伍走进营房,领到一床灰布军被、一套灰布军装、一个搪瓷碗。他把铺盖铺在硬板床上,手掌按了按床板,硬邦邦的。
      下午,长官集合训话。操场上几百个新兵站得歪歪扭扭。长官站在台上,拿着铁皮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父亲大半没听进去,只听见“服从命令”“严守纪律”“为党国效劳”几个词。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有人站不住,晃了一下,被旁边的班长一把扶住。
      高雄。
      父亲去过县城,可高雄要比县城大得多。这个陌生的海岛城市,将他这个从桂西北大山里走出来的少年,一下子掷进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头几天,父亲跟着队伍出操,站在军营门口,就能看见远处的海。海水是蓝的,深得发黑,和九万大山里的溪水完全两样。海面上有军舰,有货轮,有小渔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带着一股咸腥味,吹在脸上,潮乎乎的。
      街上的人说的话他大半听不懂。闽南语,呜噜呜噜的,像唱歌。可他听见有人说日本话——原来这岛上日本人占了五十年,刚刚才归还中国不久。街边的招牌,有的写着日文,有的写着汉字,还有的写着他看不懂的拼音。父亲走在街上,像一个聋子,又像一个瞎子,只觉得这个世界大得叫人害怕。
      而他贴身藏着的那面小铜鼓,就那样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跟着他,走进了那个未知的风雨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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