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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抗战胜利,父亲却没能回到学堂。
      他尚不明确自己未来的志向。可要说让他从此安心做个乡间裁缝,他绝对心有不甘。只是祖父心意已决,父亲不好明目张胆反对,只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在裁缝铺里,心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裁缝铺开在对门镇老街的转角,门板是老旧的杉木板,推开时吱呀作响。铺子当中一张宽大的案板,上面铺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布,旁边摞着剪刀、尺子、粉线袋和一把笨重的铁熨斗。熨斗是烧炭的,炭烧透了夹出来,塞进熨斗肚子里,烫衣时隔一会儿就得翻面。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把熨斗烧得通红,再把案板擦干净,等着祖父来开工。
      祖父做衣裳极讲究,量体裁衣,差一分都不行。他教父亲用软尺量肩宽、量袖长、量腰身,量完了,拿粉线在布上画记号。画错一线,整件衣裳就走了样。父亲手是巧的,可心思不在这上头。他常常拿着粉线袋,眼睛却望着铺子门外那条石板路,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望着远处九万大山那一道青苍苍的轮廓,出了神。
      那天,祖父不在家,让父亲独自守着铺子。一个姓刘的地主的管家,送来了一匹府绸料子,要做一件长衫。父亲心里正烦,量布裁衣时走了神,一剪刀下去,竟把料子裁错了。
      管家来取衣时,父亲硬着头皮,却死活不肯认错,只一口咬定:“这料子送来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说的,要这么裁。”
      管家气得脸色铁青,回去一禀报,地主家大怒。不一会,四五个短打扮的汉子,手里拎着棍棒,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个管家,他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你个小裁缝,也敢讹诈我家老爷?今日不打你个半死,你不晓得马王爷三只眼!”
      父亲还没来得及分辩,一根木棍已经兜头打了下来。他一偏头,棍子砸在案板上,木屑飞溅。几个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父亲抱着头,缩在案板底下,只觉得背上、腿上、胳膊上,到处是棍子落下的钝响。案板被掀翻了,浆洗好的蓝布被踩得满是泥脚印。那把祖父用了二十年的铁熨斗,被一个家丁拎起来,哼都不哼一声,就扔进了铺子门口的河沟里。剪子、尺子、粉线袋,也跟着一股脑儿飞了出去。
      父亲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铺子里,心里又委屈又憋火。委屈的是自己不该走神裁错了料;憋火的是那地主家仗势欺人,连问都不问一句,就动手砸店打人。
      “欺人太甚!”父亲狠狠一拳,捶在那张被掀翻的案板上。
      他那一身瑶拳,可不是白练的。
      父亲没有去找地主拼命,他晓得那是以卵击石。他蛰伏着,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那天,那个最凶恶的家丁,独自一人出现在村口。父亲拦住他,两人动起手来。
      那汉子生得五大三粗,一身横肉,见是父亲一个半大孩子拦路,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怎么,小裁缝,挨打的滋味还不够?还想再尝一顿?”
      父亲不答话,脚下一沉,摆开瑶拳的架势。那汉子抡起蒲扇大的拳头,兜头就砸。父亲侧身一闪,让过拳头,右手顺势一格,左拳已经抵在那汉子肋下。那汉子“哎哟”一声,恼羞成怒,飞起一脚,踹向父亲膝盖。父亲纵身一跳,避开这一脚,随即欺身而上,一个贴身靠,把那汉子撞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他三拳两腿,便把那家丁制服在地,反剪双手,按在泥里。
      “服不服?”父亲喘着气问。
      那家丁趴在地上,先是嘴硬,被父亲又拧了一记胳膊,终于服了软:“服了,服了!好汉饶命!”
      打那以后,这个家丁竟成了父亲的“莫逆之交”,见面三分亲。他常悄悄给父亲透些地主的动静,也算不打不相识。
      祖父回来,听说了这事,气得直跺脚。他把父亲按在凳上,抄起扫帚就是一顿痛打,一边打一边骂:“你反了天了!连地主的家丁也敢打!你是要害死一家老小吗?”
      “爹!”父亲梗着脖子喊,“他们砸了我的铺子,打了我的脸!我打他一个,是替我自己的脸出气!”
      “你还敢犟!”祖父下手更重了。
      打完之后,祖父把父亲关在家里,命他寸步不许离开裁缝铺,老老实实学手艺。
      父亲被关在铺子里,门外上了闩。他坐在翻倒的案板旁边,看着满地狼藉——撕碎的布片、断了柄的剪子、踩扁了的粉线袋。日头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照见地上一层细细的灰尘。他把脸埋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他不是怕疼。从小到大,祖父的扫帚、竹条、鸡毛掸子,他都挨过。他是不甘心。他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这张案板上,按死了,动弹不得。他想起在瑶山里,瑶王教他打拳时说过的话:拳是用来护身的,不是用来出气的。可如今,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偏偏祸不单行。那天,父亲就着一盏油灯给客人赶一件衣裳。他心不在焉,一个走神,油灯的火舌燎着了手边那叠布料,一下子烧出个大窟窿。
      祖父回来一看,登时暴跳如雷。他抄起一根绳子,把父亲吊在房梁上,一顿痛打,直打得父亲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才肯住手。
      祖母站在一旁,哭得跟泪人似的,却不敢上前拦。
      夜里,祖父睡下了。祖母蹑手蹑脚来到父亲屋里,借着月光,看他后背上累累的伤痕,眼泪扑簌簌地掉。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陶罐,里头装着草药熬成的膏子,黑糊糊的,带着一股苦艾味。她用手指蘸了药膏,往父亲背上抹。药膏触到破皮的地方,一阵刺痛,父亲咬紧牙关,一声不哼。祖母的手抖得厉害,一边抹,一边掉眼泪,泪珠砸在父亲背上,凉凉的。
      父亲咬着牙,闷声道:“娘,我晓得的。可我不想当裁缝。”
      祖母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娘知道。娘在想办法。”
      祖母果然有办法。她想起城里有个开米厂的远房表弟,是父亲的表舅。祖母连夜进城,找到表舅,含泪把父亲的处境说了,求他给父亲一条出路。
      表舅是个厚道人,听罢叹了口气:“表姐,耀书这孩子,我见过,是块读书料,不是做裁缝的料。也罢,就让他到我米厂来,学些机械修理的活路,总比在家挨打强。”
      就这样,父亲被送进了城里的米厂。
      那是父亲头一回离开对门镇,到县城里来。县城比镇子大得多,一条青石板铺的主街,两旁铺面一家挨着一家。街上有黄包车,有挑担的小贩,有穿制服的警察。父亲背着一个小包袱,跟在表舅身后,东张西望,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
      米厂在县城东头,靠着一条河。厂房是青砖砌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永丰米厂”四个大字。一进门,便是一股子稻谷和糠皮混合的气味。几台碾米机摆在厂房正中,皮带从马达上接出来,嗡嗡地转个不停。机器一响,整个屋子都在震,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老师傅姓周,五十来岁,背有些驼,一双手粗得像老树皮,指节上全是油污。他是米厂的开国功臣,从建厂那天起就在这厂里修机器。他话不多,教徒弟却耐心。他带着父亲,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认。哪个螺丝是几号的,哪个齿轮配哪个轴,哪根皮带松了要紧、紧了要松,他都手把手地教。
      父亲学东西快,心又细。别人要学三个月才能上手的活路,他一个月就摸得门儿清。锤子、扳手、螺丝刀,到了他手里,都像长了眼睛。他肯吃苦。别人下了工就去街上闲逛、喝茶、赌钱,他却留在厂房里,对着拆开的机器琢磨。有时候,一个齿轮卡了壳,他能趴在地上看一两个时辰,直到听出那机器里头“咔哒”一声,知道毛病出在哪了,才肯爬起来。周师傅嘴上不说,心里却喜欢得紧,常跟表舅说:“这孩子,是个有心的。将来,这厂里的机器,离不了他。”
      没两年功夫,父亲便完全掌握了修理的技巧。机械上的大小毛病,他听一听、看一看,就能找出门道来。
      表舅看在眼里,动了心思。他想让父亲撑起修理这个门面,便寻了个由头,把周师傅给辞退了。
      父亲听说,登时就急了。他找到表舅,据理力争:“表舅,老师傅在咱米厂干了一辈子,你一句话就辞了他,让他去哪儿吃饭?他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啊!”
      表舅摆摆手:“我这米厂,讲的是效益。你比他强,我用你,有什么错?”
      父亲急了:“我比他强,是他教出来的!做人不能忘本!”
      可表舅主意已定,哪里肯听。
      父亲争不过,心里过意不去。他把自己几个月的工钱,一分不少地塞给那位被辞退的师傅,说:“师傅,徒弟对不住你。这钱,您先拿着过日子。您教我的本事,我一辈子记着。”
      老师傅握着那叠钱,老泪纵横。
      好景不长。米厂所在的城里,一天比一天乱。
      先是学生的反内战示威。一队队学生,打着小旗,喊着口号,浩浩荡荡从米厂门口路过。父亲起初只是跟在后面看热闹,可看着看着,他心里的血就热了。他想起吴先生讲的那些道理,想起那些为劳苦大众求解放的话,竟也跟着学生们,喊起了口号。
      “反对内战!”“要和平!要民主!”
      口号声此起彼伏。忽然,警察冲了过来,见人就抓。父亲躲避不及,也被一并抓走了。
      表舅得到消息,急得团团转,连夜备了厚礼,托人上下打点,才把父亲捞了出来。表舅板着脸训他:“你是米厂的工人,跟学生掺和什么?他们要闹,让他们闹去,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父亲低着头,没敢吭声。可他心里那团火,不但没熄,反而更旺了。
      从拘留所出来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毛毛雨。表舅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口等他。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一件干衣裳递给父亲,让他换上。那张脸,皱得像一块拧干了的抹布。父亲低着头,跟在表舅身后,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回米厂。一路上,他看见街墙上贴满了标语,红底黑字,写着“反对内战”“拥护和平”。雨水把标语的边角泡烂了,字却还清晰。
      接着,是城里的工厂工人大罢工。风潮很快波及到表舅的米厂。工人们联合起来,要求增加工资,提高待遇。
      那天清早,父亲刚进厂门,就觉得不对劲儿。一个叫老陈的碾米工,把父亲拉到墙角,压低嗓子说:“小李,今天要停工了。大伙商量好了,找表老板讲理去。”
      老陈是厂里的老工人,家里五口人,全靠他一个人的工钱养着,婆娘病了半年,抓药的钱都凑不齐。还有个叫阿桂的女工,才十九岁,每天在机器旁边筛米,灰尘呛得她直咳嗽,一个月的工钱,买两升米就没了。这些人,父亲都认得,他们的难处,父亲看在眼里。
      表舅毫不退让:“加薪?他们想得美!我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还怎么管?”
      父亲上来劝说:“表舅,工人们不容易,如今米价涨了,日子难过。您稍微让一让,大家心里也好受些。”
      表舅不听,反倒指派父亲:“你领着几个护厂的青壮,上前阻止他们进厂!”
      父亲为难,却拗不过表舅,只得带着几个人守在厂门口。谁知工人们情绪激动,一拥而上。父亲等人被围在中间,拳脚相加,被打得头破血流。混乱中,表舅也被打伤,一条腿落下了残疾。
      伤好了,表舅却再也站不稳了。他看着父亲,长长叹了口气:“耀书,表舅老了,残了,这米厂,往后就靠你了。你替表舅打理吧。”
      父亲成了米厂的准厂长。
      可这“厂长”并不好当。工人们的诉求得不到满足,怨气越积越重。有人放出话来:要冲进米厂,哄抢粮食。
      父亲住进了表舅从前那间小账房,白天管着全厂十几号工人的活儿,晚上还要对账、算米价、算工钱。他头一回知道,管一个厂,比修一台机器难得多。修机器,毛病找对了,一拧螺丝就好;管人,人的心思,比机器的齿轮复杂一百倍。
      老陈见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笑,只是低头叹气。阿桂见了他,干脆绕着走。父亲知道,他们怨他,觉得他如今站在表舅那一边了。那几天,米厂门口,总有几个工人的家眷,远远地站着,抱着孩子,往厂里望。她们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父亲每次从门口经过,都不敢抬头看她们的眼睛。
      父亲顶不住压力了。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他晓得,真要让工人哄抢,米厂就完了,表舅一辈子的心血就毁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祖母常常叨念的这句话,忽然在他耳边回响。
      父亲下了决心。他召集工人,宣布:加薪,提高待遇。
      工人们欢欣鼓舞。米厂保住了,人心也稳了。
      可表舅却恼了。他觉得父亲是拿他的钱去讨好工人,胳膊肘往外拐。一怒之下,把父亲开除了。
      父亲卷起铺盖,没有争辩。他给表舅磕了个头:“表舅,您待我恩重如山。可工人们的难处,我不能不管。我走了,您保重。”
      父亲又回到了对门镇。
      祖父的性子是倔的,他笃信“棍棒底下出孝子”。父亲一进门,祖父便不由分说,将他捆绑起来,吊在厅屋的房梁下,痛打一顿。
      “你在城里,都干了些什么!”祖父边打边骂,“怂恿工人闹事,给表舅惹祸,还把他的米厂搞垮了!你还有脸回来?”
      父亲咬着牙,一声不吭。他任祖父打,任祖父骂,心里却一片清明。他晓得,自己没做错。
      祖母望着父亲身上的伤痕,只是哭。她这一回,没有替儿子开脱。在她看来,父亲确实辜负了亲戚的栽培,给米厂造成了损失,还连累表舅被打致残。她没有理由,再为儿子说话。
      屋子里,只有祖父的怒骂声,和祖母压抑的哭声。
      就在这时,杂货店老板韦朗晴,路过门口,听见动静,走了进来。
      韦老板问明事由,看了看吊在房梁上、遍体鳞伤的父亲,又看了看怒不可遏的祖父,沉吟片刻。
      “李裁缝,”韦老板开口了,“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在米厂同情工人,跟着学生游行反内战,这是他的毛病,可也是他的好处。这样的孩子,眼里有穷苦人,心里有正气,是块好料子。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饶他这一回吧。”
      祖父冷哼一声:“他这样的,还敢出门闯祸?”
      “李裁缝,”韦老板又劝,“你听我一句。这孩子,你关是关不住的。你把他交给我,我让他在我店里做个伙计,我看着他,管教他。总比他四处闯祸强。”
      祖父沉默了半天,终于松了口。他冲父亲吼了一句:“还不谢谢韦老板!”
      父亲挣扎着跪下,给韦老板磕了个头:“谢谢韦老板。”
      祖父一边解开父亲身上的绳索,一边还在数落。父亲垂着头,听着,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他望着韦老板那张和气的脸,忽然觉得,这位杂货店老板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夜里,父亲躺在杂货店后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韦老板说的那句话:“眼里有穷苦人,心里有正气。”他长这么大,父亲只会打他、骂他,说他不争气;表舅只会嫌他多管闲事。唯有这个韦老板,头一回,把他身上那股“毛病”,说成了“好处”。他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眼眶就湿了。
      窗外,对门镇的夜,静得很。远处有狗吠,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父亲望着黑乎乎的屋顶,心里那团被祖父打下去的火,不知怎的,又悄悄地燃了起来。
      父亲跟着韦老板,做起生意来。
      韦老板教他认货、算账、待客,也教他做人的道理。韦老板的杂货店,卖的都是日用杂货——盐、糖、灯油、草纸、针线、头巾、火柴、旱烟。铺子不大,货架却摆得满满当当,分门别类,井井有条。韦老板打算盘打得极快,噼里啪啦一阵响,账就算清了。他教父亲认算盘,教他记账,教他如何看秤、如何找零。父亲聪明,学什么都快,不几天,便把杂货店的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韦老板看着,脸上总是挂着笑。
      白天,铺子里人来人往。韦老板做生意,从不缺斤短两,遇到实在穷苦的,还常常赊账。父亲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佩服。他觉得,韦老板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教书先生——说话温和,待人厚道,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父亲渐渐发现,韦老板的杂货店,似乎不只是卖货的地方。
      有一回,父亲夜里起夜,路过韦老板的屋子,听见屋里有人压着嗓子在说话。他停住脚步,凑近一听,竟是韦老板和几个乡民,在商议什么。
      那夜没有月亮,后院黑黢黢的。韦老板的屋门虚掩着,窗纸上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他贴着墙根站定。屋里的人,他认得两三个。一个是镇上教书的覃先生,平日里斯斯文文,见了人总是点头哈腰;还有一个是河边撑渡船的老周,脸膛黑红,沉默寡言。他们凑在韦老板的桌旁,桌上好像铺着一张纸,几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处,指指点点。
      “……组织乡民,参加都宜忻游击队……”“……派人去桂南,找共产党的组织……”“……时机还不成熟,要沉住气……”
      父亲心头猛跳。他屏住呼吸,不敢作声,悄悄退回房里。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万万没想到,那个笑眯眯的杂货店老板,竟然和革命,和共产党,有着这样的关联。他替韦老板担心,也替自己担心。他知道,这样的秘密,一旦泄露,是要掉脑袋的。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又隐隐地,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一道门槛边上。那道门槛后面,是一个他想了很久、盼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勇气迈进去的世界。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父亲帮韦老板整理床铺,在床铺的席子底下,发现了一个册子。
      那册子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封皮是粗糙的土纸,印工也粗,颜色发暗。父亲把它从席子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封面上印着两个红色的人影——一个拿长枪,一个拿镰刀。颜料是朱砂调的,红得发暗,像是干了的血。
      他认得这图案。在学校里,吴先生在黑板上画过类似的记号。他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吴先生只是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如今,他长大了一些,眼前这本薄薄的小册子,他隐隐约约地,好像懂了一点。
      他很想看,看那册子里边究竟写了些什么。他几次想动手,走到床边,又胆怯地缩回了手。
      他没有翻动别人东西的习惯。
      他急忙掀开床布,按原样将那小册子遮挡好,像是没动过一样。可那封面上两个红色的人影,却像烙铁一样,烙在了他的心里,再也抹不掉了。他隐隐觉得,有一扇门,正在他面前,缓缓地打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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