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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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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鬼子来了。
那是豫湘桂战役的一个冬天。对门镇一夜之间,落进了地狱。祖父领着全家,连夜收拾细软,往山里逃。
那一夜,火光从镇东头烧起来,狗吠、哭喊、日本人的吆喝,搅成一团。祖父一手拽着祖母,一手推着父亲,父亲背着最小的弟弟,母亲抱着更小的妹妹。一家人深一脚浅一脚出了镇口,连头也不敢回。父亲回头望了一眼,裁缝铺的方向,已经是一片通红。
山路被夜雾罩着,湿滑得很。祖母的小脚一瘸一拐,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把怀里的妹妹搂得更紧。父亲背着弟弟,听见弟弟在耳边小声问:“哥,咱们这是去哪儿?”他顿了顿:“去瑶山。那里安全。”
桂西北的大山深处,住着一支瑶民。瑶山里有个瑶王,和祖父脾气相投,是多年的老交情。每逢瑶王到对门镇赶圩,必到裁缝铺来,和祖父交杯换盏。瑶王性子豪爽,祖父每回见他,都像见了自家兄弟。
对门镇沦陷的消息传进瑶山,瑶王连夜带人下山,把祖父一家接进了瑶山。
山路崎岖,夜黑如墨。瑶王打着火把,领着几个瑶民,护着一家人往山里走。行到一处岔路口,忽听山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瑶王脚步一顿,侧耳一听,脸色骤变:“是鬼子!”
果然,不一会,几个持枪的日本兵追着一群自卫队员,奔到了岔路口。自卫队员往另一边跑了,鬼子追来,不见了踪影,原地打转。
躲已经来不及了。瑶王把一家人引到路边冲沟里的一丛茅草蓬下,藏好。一家人屏住呼吸。
偏偏这时候,五岁的叔叔哇的一声,张口大哭。
祖母脸色煞白,一把捂住叔叔的嘴。叔叔在她怀里挣着,眼泪扑簌簌地掉,却再也哭不出声。
茅草蓬外,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瑶王从藏身处摸了出去,绕到冲沟对面的山崖上,故意踩落几块山石。石头哗啦啦滚下崖去,在静夜里格外响亮。
鬼子以为有人藏在对面山崖,一声吆喝,纷纷奔了过去。
祖父一家,就这样躲过了一场大劫。
等鬼子跑远,瑶王才转回来,压低声音道:“快走,进山。”
那一夜剩下的路,谁也没再说话。父亲背着弟弟,腿像灌了铅,可他不敢停。祖母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角,攥得他生疼。到天蒙蒙亮,前头终于出现了瑶寨的灯火,那点昏黄的光,在晨雾里一摇一晃。
一行人天亮时分,到了瑶王的寨子。
瑶王给祖父一家杀鸡款待。一锅滚烫的鸡,配着山里的野菜,几碗米酒,把一家人冻僵的四肢都暖了回来。瑶王握着祖父的手:“李裁缝,到了我这里,就把这儿当自家。鬼子进不来这山。”
瑶寨是依山搭的竹楼,楼下养着鸡鸭,楼上住人。火塘一年四季不灭,三脚架上常年坐着一把黑陶壶,煮着山里的老茶。瑶民的衣裳是自织的土布,染成青黑,袖口裤脚绣着细花。女人包头,男人裹腿。寨前有一片打谷场。入夜,火塘边围满了人,老人吹起芦笙,后生姑娘对唱山歌,歌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半天不歇。
瑶山果然僻静。山高林密,道路难行,加上瑶民的顽强抵抗,鬼子自始至终,没能占领这片山地。父亲一家,便在瑶山里安顿下来。
父亲闲不住。他跟着瑶王,练起了一套瑶拳。
瑶拳刚猛,讲究近身搏击,招招往实处打。父亲本就身板结实,又灵透,学起来快得惊人。瑶王拿一根竹条教拳,动作稍慢半拍,竹条就抽在腿上。起初父亲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祖母心疼,瑶王却笑:“不疼,记不住。”半年下来,父亲出拳带风,腰腿灵活了,在山崖上一站,真像头刚出山的小豹。瑶王赞不绝口:“好苗子!你爹怎么想的,不让你上山,偏要去当裁缝?”
他穿着瑶王的旧衣裳,宽大裤腿,束腰布带,头上缠布帕,站在寨前的山崖上迎着山风,倒真有了几分瑶家小伙的模样。他对瑶王说:“王,你教我的这身本事,将来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除了拳,瑶王还教他爬山、攀崖、设陷阱。父亲跟着瑶民,学会了在密林中辨方向,听鸟叫知天气,看脚印辨野兽。这些本事,后来在打鬼子时,一样一样都用上了。
要说祖父和瑶王的交情,那是有年头了。瑶王每月下山赶圩,必要到裁缝铺坐坐。有一年冬天,瑶王在镇上喝酒,醉倒在路边,被一群地痞围住欺负。祖父恰巧路过,冲上去把地痞赶开,扶他回铺里,烧水解酒。打那以后,两人便以兄弟相称。如今危难之时,瑶王舍命相护,祖父心里既感激又歉疚。他常帮着瑶民缝补衣裳,教瑶家婆娘们做几件像样的活计,也算一点回报。
瑶王常对祖父说:“李裁缝,你是外乡人,可在这山里,你比我这个瑶王,还要讲义气。”
瑶山的日子,和山下是两样的。没有学堂,没有街市,满山的树,满坡的兽。父亲跟着瑶王练拳,跟着瑶民学狩猎、辨草药、识山形。他悟性极高,瑶王教他瑶拳,三两日便打得虎虎生风;瑶民教他设套捕兽,他看两回,便能自己布下陷阱。瑶王私下对瑶民们说:“这个汉家后生,眼睛里有东西,心窍是通的。”
祖母和几个弟妹,也渐渐安顿下来。祖母帮着瑶家婆娘浆洗缝补,很快亲如一家。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坐在火塘边,对着山下的方向出神。祖父劝她:“家总会回去的。眼下,先保住这一家老小的命要紧。”
日子,就在这山里的烟火气中,慢慢过着。
鬼子的铁蹄没能踏进瑶山,却也没闲着,常派小队进山抢粮。
那天,瑶王得到消息,鬼子又要进山。他召集瑶民,在山隘口设下埋伏。
父亲一听,便要跟着去。瑶王拦他:“你还是个娃娃,打仗是大人事。”
父亲急了,转头望向祖父。他想起吴先生那句“男儿报国之时”,想起对门镇被鬼子糟蹋的日子,哪里肯在山寨里干等。
祖父看着儿子的眼睛,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让他去吧。男子汉,应该有担当。”
父亲眼睛一亮,跟着瑶王上了山。
鬼子果然来了。通往瑶山的隘口,瑶王早用猫爪刺挡住了去路。那刺蓬又密又利,鬼子一时无法通过,只能一边清理刺蓬,一边警惕地往四边山上张望。
父亲伏在隘口上方的山崖上,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手心满是汗。他探头往下看,鬼子离得不算远,火枪的枪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身旁几个瑶民也攥着石头,紧张地望着瑶王,等一声令下。
瑶王眯着眼,盯着山下的鬼子,半晌没有作声。
“王,”一个瑶民低声问,“不开枪吗?”
瑶王没应。父亲皱起眉头。他盯着山崖下的鬼子,心里盘算:火枪打不到崖下,一响反而暴露埋伏;滚石呢?山高石重,一路滚下去,鬼子躲不开。
“滚石!”父亲脱口而出,“用滚石!”
瑶王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精光一闪。
“火枪打不着他们,”父亲压低声音,“滚石不一样。山高石头重,一路滚下去!”
瑶王重重一点头:“就这么办。”
一声令下,满山瑶民齐声呐喊,把早已备好的石头一股脑推下山去。
霎时间,乱石如雨,轰隆隆滚下隘口。鬼子正低头清理刺蓬,被这天降的石头砸得晕头转向,哭爹喊娘,四处躲闪,根本来不及开枪。
父亲伏在崖上,亲眼看见一块碗大的石头,正正砸在一个鬼子的钢盔上。那鬼子晃了晃,像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栽倒。父亲心里一震,手心的汗把第二块石头浸得滑腻。他咬着牙,把石头推下去,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这是他头一回,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手下。
石头滚完了,隘口底下一片狼藉。几个鬼子躺在地上哼哼,其余的连滚带爬,抬着伤号往回跑。瑶民们在崖上呐喊,声震山谷。父亲站起身,山风吹着他热烘烘的脸,这才发觉,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
瑶民们欢呼起来。瑶王走到父亲面前,重重拍了他一掌:“好小子!遇事不惊,会动脑子,是块好苗子!”
这是父亲第一次参加打鬼子的战斗。
回到寨里,瑶民们杀了一头猪庆功。火塘边,后生们举着竹筒酒,轮流敬父亲。父亲不会喝酒,可那一天,他一仰脖子,灌了三竹筒。酒是烈的,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口。他借着酒劲,站在火塘边说:“今天这一仗,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咱们大家的石头,砸出了这口气。”瑶民们听得嗷嗷叫,把他抬起来,抛到半空,又接住。
那一夜,父亲躺在竹楼上,望着窗外的星星,久久睡不着。他想起白天那场仗,想起自己那声“滚石”,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恍惚。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竹楼下,瑶民们还在低声庆功,火塘映着竹壁,一明一暗。他想起对门镇的家,想起吴先生,想起那句没说完的“到共……”。他不晓得,自己站在这山崖上喊出那声“滚石”时,是不是已经替那句话,先迈出了一步。
瑶王很喜欢父亲。他几次对祖父说,要把父亲纳入瑶民的武装队伍。祖父却始终不同意。
“瑶王的心意,我领了。”祖父叹道,“可鬼子早晚会被打败。等赶跑了鬼子,我李家还是要回对门镇的。我这裁缝铺,还等着耀书来继承呢。手艺不能丢。”
瑶王见他执意,也不再勉强,只叹口气,说可惜了这块好料子。
父亲在一旁听着,没有作声。他晓得祖父的心思——祖父这一辈子,守的是那把剪刀,盼的是他接下去。可他心里那团火,已经不是一把剪刀能收得住的了。
山里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又是来年。
瑶王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竟一病不起,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
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瑶王病倒的消息传出去,山上下来一帮土匪,趁火打劫,闯进瑶寨,□□抢掠。
瑶王强撑着病体,从床上挣扎起来,提着一杆猎枪,率众抵抗。那一仗打得惨烈。土匪被硬生生打出了瑶寨,可瑶王却在这一战中吐血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瑶王躺在竹楼上,气息奄奄。他把父亲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耀书……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可我这山寨,这些瑶民……我不放心……你留下,接我的位子,做瑶王……”
父亲心头一颤,连忙摇头:“王,我不是瑶民,做不了瑶王。”
瑶王望着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恳求,终于,缓缓合上了眼。
瑶王走的那夜,瑶寨的火塘烧到了天明。瑶民们围着竹楼,一夜没散。有人端来一碗米酒,放在瑶王枕边;有人把那杆猎枪,擦了又擦。父亲跪在床前,手里还攥着瑶王先前握他的那只手——那手是热的,却一点点凉下去。他想起瑶王教他打拳的日子,想起崖上那一声“好苗子”,眼泪,这才涌了出来。
瑶民们商议继承之事。有人提议让父亲接任,可父亲不是瑶民,按瑶家的规矩,不能做新的瑶王。然而,谁也不肯放走这个有主见、有胆识、又识文断字的年轻人。他们推举父亲,做瑶民部落武装的军师。
“耀书,”领头的瑶民说,“你是读过书的人,见多识广。我们信你。你就留下来,领着我们打鬼子。”
父亲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
于是,父亲成了瑶民武装的军师。
军师这个名头,听着响亮,担子却沉。父亲年纪虽轻,做事却极老成。他把瑶寨的岗哨重新布过,哪条山路能进能退,哪处山崖宜伏宜守,都一一作了谋划。瑶民们原先单凭蛮勇,如今多了几分章法。
有一回,一小队鬼子摸进瑶山抢粮。父亲早得风声,没有硬拼,先把寨里的老弱藏进山腹,再率壮丁在鬼子必经的山谷两侧布下埋伏。等鬼子挑着粮食走进谷中,一声号令,乱石齐下,弓箭齐发。鬼子丢下粮食,抱头鼠窜,连枪都丢了两杆。
他还把瑶民分成几班:一班放哨,一班埋伏,一班接应,一班转移老弱。哪条路能进能退,哪处崖顶适合堆石头,他都踩过不止一遍。瑶民们见他算得准、布得稳,一仗下来鬼子果然着了道,便个个心服口服。
他还教瑶民们认字。寨里没有学堂,他就在火塘边,拿炭条在木板上写。先写“日”“月”“山”“水”,再写“打鬼子”三个字。瑶民们学得快,不久便能在木牌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两杆枪,成了瑶寨的宝贝。父亲领着瑶民,对着枪细细琢磨,摸索着学会了装弹、瞄准、击发。他常说:“我们不能光靠石头打鬼子。总有一天,我们要有枪,要把鬼子彻底赶出去。”
日子久了,瑶民们对这个年轻的军师,从将信将疑到心服口服。连最固执的老瑶民,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军师”。
然而,父亲心里始终还惦记着山下。惦记着对门镇的街巷,惦记着裁缝铺门前的桂花树,也惦记着吴先生临走前那句没说完的话。这个念头,像一粒火种,在他心里越烧越旺。
时间,来到了一九四五年初春。
那是个乍暖还寒的时节。父亲站在寨前的山崖上,望着山下对门镇的方向。镇子还被鬼子占着,镇公所的屋顶,在晨光里隐约可见。他攥了攥拳头。
桂系的游击分队进驻到敌占区周边,在地方抗日自卫队配合下,不断出击骚扰鬼子驻地。鬼子死伤不断增加,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龟缩在对门镇镇公所及周边范围。
消息传进瑶山,瑶民们个个摩拳擦掌。新的瑶王来找父亲商议:“军师,打不打对门镇?”
父亲望着山下,沉吟许久。他晓得,凭瑶民这点力量,硬攻镇公所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若是不打,又难解心头之恨。他想了整整一夜,终于想出一个法子。
“不硬攻。”父亲说,“我们用火。”
他找瑶民们备下一批硬弓,又寻来棉花,浸透煤油,绑在箭头之上。一切准备停当,只待一个合适的夜晚。
那夜,月黑风高。新的瑶王带领队伍,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下山,摸到了对门镇外。
下山那一路,是摸黑走的。瑶民们嘴贴着耳朵传口令,谁也不敢出声。草鞋踩在腐叶上,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父亲走在头里,手里攥着弓,掌心的汗把弓把浸得发滑。他知道,这一去,烧的是自己的家;可他也知道,不烧,鬼子就永远在那座镇子里作威作福。
瑶民们张弓搭箭,箭头上的棉花浸满煤油,点燃,对准镇公所旁边那排茅草房,齐刷刷射了出去。
一支支火箭,划破夜空,扑扑地钉在茅草房上。茅草见火即着,火势借着风势,呼呼蔓延。眨眼之间,烧成一片火海。
父亲屏住了呼吸。第一支火,在夜空中划了道弧线。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火光在远处亮起来,风一送,连对门镇的轮廓都映红了。他听见镇公所里传出鬼子的惊叫,看见那排茅草房一点一点,被火舔成了黑架子。他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
镇公所烧去了一半。鬼子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瑶民们撤进山里,远远望着对门镇冲天的火光,欢呼雀跃。
只有父亲,站在山顶,望着那火光,久久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他眼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他想起裁缝铺门口那棵桂花树,想起灶屋的火塘,想起母亲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的手。那座镇,此刻正在火里烧着,烧的是他的家。可他没有掉泪。他知道,有些东西,烧掉了,才能重新长出来。
这一夜,父亲一夜未眠。
他想起许多年前,祖父在灯下给他讲的那个下午,讲那位站在大榕树下训话的长官,讲那句“为劳苦大众翻身求解放”。他又想起吴先生临走前塞给他书时,那郑重而温和的目光。他隐隐觉得,自己所走的这条路,似乎正在和那些他听过的、读过的道理,渐渐重合。那火光,在他心里,也成了一盏灯。
没过多久,便到了一九四五年初夏。
有一天,天刚蒙蒙亮,放哨的瑶民来报:鬼子趁着黑夜,悄悄跑了。
对门镇的乡民,终于回到了故土。祖父也领着一家老少,回到了家中。
裁缝铺还在,只是落了一层灰。铺面里的缝纫机蒙着厚厚的灰,机身上那点乌漆,裂了几道细缝。祖父摩挲着那把旧剪刀,老泪纵横。他拉开抽屉,里头还躺着半卷青布,几把铜顶针。他拿起那把软尺,在手里量了又量,像量着这些年走丢的日子。父亲站在门口,看着祖父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是他长大的地方,可这个地方,如今在他眼里,已经太小了。
“耀书,”祖父把父亲叫到跟前,郑重其事地说,“鬼子赶跑了。往后,你就跟着爹,好好学裁缝。”
父亲低着头,没有应声。
又过了一阵,传来天大的好消息:日本鬼子,战败投降了!
消息传来那天,对门镇沸腾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人喜极而泣。祖父也难得地高兴起来,把家里攒的好酒全拿出来,请了街坊四邻,痛痛快快喝了一场。
可酒过三巡,祖父放下酒碗,望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又盘算起那件放不下的事。父亲是长子,该分担挣钱养家的责任了。那把手艺,是时候传给他了。
只是祖父不知道,这个在山里打过鬼子、放过火、当过军师的儿子,心里想的事情,早已不是一把剪刀能装得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