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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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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流居对门镇的逃难学者里,有两位格外引人注目,他们都当起了联立速成初级中学的教师。
一位是著名数学家吴伯阳,祖籍湖南益阳,是全国抗日后援会的副会长。他身材清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讲起数学来,两眼放光,仿佛那些枯燥的公式在他眼里,都是跳动的音符。另一位是著名文学家陈鸠翼,祖籍湖南湘乡,专攻国文。他留着山羊胡,性情沉静,讲起文章来,抑扬顿挫,极是动人。巧得很,这两位,都是祖父的故乡人。
祖父李贤本就是湖南益阳桃江人,凭一把尺子、一把剪刀,一路替人裁衣,走到桂西北驿山县的对门镇。离家久了,故乡的山水、乡音,都成了心头的念想。如今见着吴先生、陈先生这两位故乡人,祖父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一见面,便拉着两位先生的手,用一口浓重的湖南家乡话,问长问短。
“吴先生是益阳哪一县的?”
“桃江?”
“桃江好啊,桃江出好水,出好酒,也出读书人。”祖父说着,眼睛都亮了。他回头对父亲道:“耀书,你听听,这是咱们湖南话。吴先生是咱们益阳桃江的老乡!”
祖父隔三差五,便请吴先生、陈先生到家里做客。灶上炖一只鸡,温一壶酒,几个人围着桌,用湖南家乡话天南地北地聊。聊故乡的山水,聊逃难路上的见闻,也聊国事,聊时局。两位先生见祖父豪爽厚道,也乐意亲近,来往得十分融洽。祖父讲到得意处,便用筷子敲着碗沿唱一段桃源小调;吴先生笑着和,陈先生在一旁捋着山羊胡,眼睛眯成一条缝。祖母在灶上添柴,听着屋里的乡音,也跟着抹眼泪——她晓得,丈夫这是想家了。
吴先生的数学课,是学校里最叫座的。他讲课不照本宣科,拿根粉笔,在黑板上画个圈,便从圆周率讲到了天上的星辰。学生们都爱听,连隔壁班的也翻墙过来挤。父亲坐在头一排,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漏掉一个字。他那时还不懂那些公式有多深,只觉得,这位先生一开口,天地就宽了。
父亲的湖南家乡话,说得也不差。他自小听祖父讲湖南话,虽在桂西北长大,那口音却也学得七分像。他常到吴先生宿舍去玩,帮先生们做些打水、扫地、搬书的杂事,顺便蹭些课听。吴先生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年轻人,见他勤学好问,便格外多照拂几分。
吴先生的宿舍,是祠堂边上的一间小偏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床头堆着一摞书。父亲常去,去了就帮着扫地、打水、整理书卷。吴先生也不拦他,只在他干活的当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有时谈到深夜,吴先生便从床下摸出一个小煤油炉,煮一碗盐水花生,两人就着一盏灯,一边剥花生,一边说话。吴先生讲他在北平见过的学生游行,讲他在长沙见过的轰炸,讲着讲着,声音就低下去。父亲捧着花生,听得忘了剥。
“耀书,你可晓得,这世上,除了你看见的这片山,还有一座山,叫'民生'。”吴先生有一次这样说,“山下的百姓,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可日子还是那样苦。你说,这是为什么?”
父亲想了想,答不上来。
吴先生也不急着解释,只笑着说:“你慢慢读,慢慢想。等你把书读透了,自然就懂了。”
父亲那时十六七岁,正是爱想事的年纪。吴先生那句话,他嚼了好久。每次看到田里弯腰插秧,收割稻谷的农人,就想起“民生”两个字。那些人,一年忙到头,稻子割了一茬又一茬,可饭桌上,总不见白米饭。这是为什么?他答不上来,可这个问题,从此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你看这世道。”吴先生有一次说,“千百年改朝换代,受苦最多的终究还是普通百姓。寻常人只求安稳度日,可安稳日子,却总是难得。”
父亲听得入了神。这些思考,祖父从没跟他讲过,书上也很少直白写到。它们像一束微光,从吴先生的书案上漫开,照进了他十几岁的心坎里。
“可是,”父亲小声问,“外头流言很多,各方说法都不一样,听着叫人分辨不清。”
吴先生笑了,轻轻摇头:“旁人说的是传闻,是非对错要靠自己眼睛去看、心里去掂量。耀书,不必急着下定论。只需记住,多体谅底层百姓的难处,总不会错。”
父亲似懂非懂,却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那夜,吴先生讲了很久。聊铁路工人做工的艰辛,聊乡间佃户租种田地的难处,聊各地百姓流离逃难的见闻。父亲大多只是似懂非懂,心里牢牢记住的,是普通人过日子的那份不容易。他想起镇上那些弯腰劳作的佃户,想起那些一年到头难得温饱的乡人,忽然觉得,这些现实见闻,比他读过的许多圣贤空话,要真切得多。
吴先生的宿舍里,书案上摆着几本书。父亲一眼就瞧见,最显眼的,是几本与寻常书籍大不相同的册子。他好奇,拿过来翻看。那几本书,一本叫《中国的红星》,一本叫《中国共产党的外交理论和分析》,还有一本叫《中国共产党抗日时期的任务》。这些书,封面都不是寻常书店里的样子,有的是土纸印的,有的是油印的,边角卷着,纸也发黄。父亲拿在手里,觉得分量格外沉——不是纸重,是他晓得,这样的书,是不能叫别人看见的。
他就着书案上那盏小油灯,灯芯结了灯花,一跳一跳的,一页一页翻,直看到窗外天色泛白。他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么,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他记住了——像闷了十几年的屋子,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他捧着那几本书,舍不得放下。
有一回,吴先生讲完几道繁杂的算术题,忽然问他:“耀书,你说,一个人读书,读到最后,是为了什么?”
父亲想了半天,说:“为了找个好差事,养家糊口。”
吴先生摇摇头:“这只是读书的小用处。往大处说,读书是教你看清事理,看得明白世间哪里有缺憾;看得清楚,做人做事才不会糊涂盲从。”
父亲把这句话,默默地记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从那以后,父亲夜里常点着一盏油灯温习功课。纸页发黄,习题密密麻麻,他演算得慢,却格外仔细。遇到算不通的题目,就一笔一笔记下来,第二天跑去请教吴先生。夜深人静,窗外是虫鸣和远处的犬吠,屋里只有灯芯的哔剥声。他那时不晓得,这些挑灯苦读的夜晚,正在一点点打磨他的心性与见识。
有一回,他正埋头演算,忽然被身后的脚步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祖父。祖父站在门边,就着灯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杂书,脸色忽然就变了。
“哪来的书?”祖父压低嗓门问。
“吴先生借我翻看的。”父亲答。
祖父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现下世道纷乱,很多杂书议论时势,极易惹祸上身。你少碰这些,收起来吧。”
父亲低着头,没有应声。祖父也不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掂量着。莫要连累一家人。”
那几夜,父亲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听着山下远远传来的狗吠,反复琢磨祖父的告诫。他不是不怕,也清楚一家人安稳有多重要。可他也不愿就此闭目塞听,对周遭人间疾苦视而不见。天快亮时,他拿定主意:课业照常钻研,闲书也还会读,但一定要加倍谨慎。末了,他把那几本杂书,用一块油布裹好,藏到了床板底下。
祖父对这两位流落此地的外乡先生,是打心眼里亲近。每逢赶圩或节令,祖父便备上一桌家乡菜,把吴先生、陈先生请到家里来。桌上摆着坛子菜、腊肉、米酒,满屋子都是湖南味道。祖父夹着菜,用家乡话念叨:“吴先生,尝尝这个,这是按桃江的法子腌的腊肉,想家的时候,就嚼两口。”
吴先生笑着尝了一口,连声说好。几个人围着桌子,酒喝到微醺,话便多了起来。说到愁处,祖父叹口气:“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吴先生便劝他:“李裁缝,乱世不会永久。总会有苦尽甘来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一家人,守住本心。”
有一回酒罢,吴先生临走,拍了拍父亲的肩,笑道:“耀书,你爹常说,你是块读书的料。你要记得,读书不光是学算术文字,更要懂得体恤世间百姓,心里装着旁人,才算真正读明白了书。”
父亲望着吴先生,似懂非懂,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鸠翼先生教授国文,是少年父亲另一处精神滋养。陈先生讲授历代人物兴衰,诵读文天祥的《正气歌》,品读陆游“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反复告诫学生:读书人最要紧的,是守住一身骨气。他讲《正气歌》,读到“时穷节乃见”一句,声音忽然就哽住,扶着讲台,半天说不出话。底下的学生,也都跟着红了眼。父亲后来常说,他这一生,最初懂得何为“气节”,便是在陈先生这堂国文课上。
“如今山河破碎,百姓流离。”陈先生抚着书卷,叹道,“你们后生赶上这样的年月,境遇是好是坏,全看自己如何立身做人。”
父亲坐在底下,把那话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
陈先生的书房,也是父亲最爱去的地方。四壁藏书,从地板一直顶到房梁。陈先生见他好学,便时常从架上抽出书册,说“你拿去看看”。有《古文观止》,有《史记》,也有不少新出的报刊文集。父亲捧着书回住处,像捧着宝贝,一页一页细读,走路的时候也舍不得放下。
豫湘桂战役的战火,终于还是烧到了桂西北的山边。
那阵子,对门镇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绷。先是传来自长沙失守、衡阳告急的消息,接着,逃难的人潮一波接一波涌进山里。对门镇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韦老板的杂货店,值钱的货物早搬进了地窖;祖父也把裁缝铺里的好料子,连夜收进了夹壁。
山外逃难的百姓,源源不断往九万大山涌来。有背着包袱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打断了腿、拄着木棍的伤兵。他们路过对门镇时,个个面色灰败,满眼惶恐。镇上人家,会端出粥、递上水,却不敢长久收留。父亲跟着祖父在镇口施粥,望着一双双伸过来的枯瘦手掌,心里一阵阵发酸。
有个逃难的书生,坐在榕树下歇脚,和父亲闲谈。他原本是长沙城内的教书先生,一座城池转瞬陷落。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从怀里掏出半本被火烧过的旧书递给父亲。书页边角卷曲焦黑,上面的字迹尚且清晰。父亲捧着这半本书,手微微发颤。
祖父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堂屋就着油灯愁闷出神。祖母坐在一旁缝补衣裳,也不敢出声。
“爹,”父亲鼓起勇气说,“要不,咱们躲进深山里去吧?”
祖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躲,又能躲多久?倘若敌人真的过来,深山也未必能保全。”
那几天,父亲心里乱糟糟的。既为动荡时局忧心,也舍不得即将逃难离开的吴先生、陈先生。一有空,他就跑去先生住处帮忙收拾行李。他帮吴先生捆扎书籍,一本本垫上棉纸,捆成整整齐齐的摞。吴先生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耀书,知道我为什么无论多难,都要把这些书带走吗?”
父亲摇了摇头。
吴先生拍拍那堆书册:“书留存下来,道理学识就留存下来。学识道义还在,人就不会彻底垮掉。”
父亲听着,手上捆扎的动作越发轻柔。
没过多久陈先生上国文课,讲到文天祥、岳飞、苏武牧羊这些国难守节的古人,情绪激昂,眼中含泪,拍着讲台说道:“读书人读圣贤文章,要养一身浩然正气。如今家国蒙难,正是我辈砥砺气节的时候!”
父亲坐在台下,听得心绪激荡。从前他以为读书只为谋求生计,此刻才慢慢懂得,读书亦是为修己立身,涵养心中的道义。
夜里,父亲到吴先生住处帮忙誊抄数学讲义,二人对着一盏油灯闲谈。吴先生聊起远方有支长途辗转跋涉的队伍,说他们一路历尽饥寒艰险,依旧顽强前行。
“耀书,”吴先生问道,“你觉得,是什么支撑着这群人,甘愿承受这般苦难,长途跋涉?”
父亲答不上来。吴先生缓缓说道:“是心中的信念。心里存着一份想要普通人过上好日子的期许,再难的路途,也有人愿意走下去。”
父亲听得入神。少年的他尚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只是默默记下这番见闻。吴先生见他默然沉思,也没有再多讲,只是轻声道:“你年纪尚轻,很多世事不必急于求懂。慢慢看,慢慢体会,等你把世间百态看得多了,自然会明白自己该如何做人行事。”
那夜,父亲辞别吴先生出来,月亮已经升上山头。山风袭来,他打了个寒颤,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尚且说不清自己未来要走什么样的道路,只是心里隐隐明白,自己未必就要一辈子守着裁缝铺度日。
对门镇联立中学,终于还是解散了。先生们四散逃生,学生作鸟兽散。那几天,对门镇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先生们连夜打点行装,学生们哭着道别。有的先生,把自己的书分送给学生,说“书比命重要,带着走”。吴先生要走的那天,父亲天不亮就醒了,翻来覆去,心里头堵得慌。
他赶到先生住处时,吴先生已经把行装收拾停当。几卷书,一个藤箱,就是这位全国抗日后援会副会长、名满天下的数学家,在这乱世里的全部家当。父亲看着那只小小的藤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吴先生看见父亲,温和地笑了笑,从藤箱里取出那本《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郑重地递到他手里。那本书,薄薄的一册,封皮是灰布面,角上已经磨白了。吴先生递书时,用两只手,像递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父亲接过来,触手处,书页被翻得起了毛,可见吴先生自己,是读了多少遍的。他低头一看,扉页上还题着一行小字,笔锋瘦硬:“读书为苍生。伯阳。”
“耀书,这本书送你。”吴先生说,“你好好读。读完了,你就懂了许多事。”
父亲接过书,指尖微微发颤。他低低唤了一声:“吴先生——”
吴先生看着他,目光温和而郑重,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说道:“耀书,你还年轻。如今山河破碎,正是男儿报国之时。你应该参军,到共……”
话到此处,忽然被一声高喊打断。
“吴先生——!”
是祖父。祖父一路小跑着赶来送行,远远地就扯着嗓子喊。这一嗓子,把吴先生没说完的半句话,生生截断了。
吴先生只好转过身,去招呼祖父。
父亲心里一急,想问那句“到共……”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吴先生已经被祖父拉住了,两人正寒暄道别。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口。
祖父握着吴先生的手,眼里满是不舍:“吴先生,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你在对门镇这些年,照拂我们李家不少,我李贤记着这份情。”
吴先生拍了拍祖父的手背,又转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像要把这个少年的样子,刻进心里去。父亲站在原地,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想说“先生保重”,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吴先生笑着拍拍他的手:“李裁缝客气了。都是故乡人,应该的。”
他转身,又看了父亲一眼,忽然补了一句:“耀书,有机会,我联系你。”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随着人流,走向山外的方向。
父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书,望着吴先生和陈先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山路上,逃难的人像一条灰线,蜿蜒着往山外去。吴先生的长衫,陈先生的长衫,在那灰线里越来越小,小成一个点,终于被山坳遮住了。父亲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祖父拍他的肩,他才像从梦里醒过来。手里那本书,被他攥得发烫。
那句没说完的话,成了他心头一个解不开的结。“到共……”到共什么?这个悬念,在他心里搁了许多年,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终于明白,吴先生当年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而那本书,父亲一直带在身边。翻旧了,磨破了边,他也舍不得丢。许多年后,当他在军营里、在军校里,在那些身不由己的岁月里,一次次翻开它,都会想起吴先生那天下午的目光,和那句没说完的话。那点星火,就这样,在父亲心里,烧了一辈子。
许多年后,父亲坐在灯下,摩挲着那本磨破了边的旧书,对我们说:“吴先生没说完的那句话,我后来用了大半辈子,才猜出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