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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父亲进了小学堂,教国文的是一位姓莫的老先生。莫老先生原是位私塾先生,识得满肚子的四书五经,对门镇开办小学后,便到这里来教书。他年过五十,清瘦,戴一副老花镜,讲起书来摇头晃脑,极是认真。镇里的孩子见了他,都像耗子见了猫,远远地就躲。
      莫老先生偏偏对父亲格外严格。别的学生背不出书,莫老先生至多训斥几句;父亲要是错了一个字、漏了一句话,那是万万不行的。戒尺高高举起,啪地落下来,打在手心上,一下比一下响。父亲挨了打,咬着牙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转,愣是不肯掉下来。
      有一回,父亲背诵《论语》,错了一个字。莫老先生沉着脸:“伸出手来。”父亲把手心摊开,老先生抬手就是三戒尺,打得又红又肿。放学回家,祖母看见他肿起来的手心,心疼得直掉泪,问他为什么挨打。父亲却摇摇头说:“先生打我是为我好,是我背书背岔了。”
      祖母叹口气,一边给他揉着肿胀的手心,一边说:“莫老先生就是这样的性子,他待你严苛,是盼着你将来有出息。”乡民都知道,莫老先生对学生一向严格,但对父亲却格外器重。他看出这孩子天资聪颖又肯用功,将来绝非池中之物。教了一辈子私塾,他见过太多学生,深知这李家孩子眼里有股旁人没有的光——那是属于读书人的灵光,寻常孩子极少有这样的神采。他舍不得这道光灭下去,便把毕生所学加倍往这孩子身上倾注。也正因这份器重,他才肯将自家女儿许配给这个倔强的外乡少年。
      父亲也没有辜负他。小学几年,父亲的书读得极好,作文常常被莫老先生拿出来,贴在墙上当范文。算术也是一等一的好,算盘打得噼啪响,账目心里一过就能算清。镇里的人都说,李家的耀书,是个读书的种子。
      父亲读书,是真下苦功的。每晚吃过晚饭,他便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屋的火塘边,就着一粒桐油灯,摇头晃脑地念。火苗子黄豆大,灯烟子熏得他鼻孔发黑,他也不在乎。祖母催他睡,他总说“再读一段”。那一段,往往就读到了半夜。九万大山是雨的故乡,那大雨说来就来,夏雨如注,冬雨路滑,父亲踩着雨水上学。不知他摔过多少跤,书包里的书,却从没湿过一页——他总把书揣在怀里,捂着。
      可读书种子,也有发不出芽的时候。
      小学毕业那年,父亲眼巴巴地等着升初中。可对门镇没有初中。想读书,就得翻山越岭,到县城去。祖父把父亲叫到跟前,摊开了双手——不是不给你读,是实在供不起。
      “家里什么光景,你不是不知道。”祖父叹道,“你爹没本事,供不起你读县城。你又是长子,底下还有四个弟妹,他们也要吃饭,也要上学。依我看,你就跟爹学裁缝。手艺学到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父亲梗着脖子,一句“我想读书”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祖父花白的鬓角,看着祖母在一旁偷偷抹泪,心里头万般不甘,却也只能把那股不甘咽下去。
      可他到底不甘心。
      那年秋天,十四岁的父亲做了件胆大包天的事。他瞒着全家,偷偷跑到县城,报考县立中学。
      放榜那日,县城中学的照壁前人山人海,刚张贴出来的红榜墨迹未干,弥漫着一股松烟的味道。父亲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混在一众城里学生中间,踮起脚尖,先从榜尾往前搜寻,一遍看过去,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不甘心,又反过来从榜首往下看,目光猛地顿住——头一个位置,端端正正写着:李耀书。
      全县第一。
      周遭有人认出这个少年是从乡下对门镇来的,交头接耳窃窃议论。父亲呆呆立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蜂在盘旋。心底涌起一阵狂喜,眼眶却先泛起酸涩。这份金榜题名的欢喜近在眼前,可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份荣耀,他没有福气去享用。
      消息很快传回对门镇,整个镇子都炸开了锅。邻里纷纷赞叹,说李家出了个文曲星。可祖父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学费、书本费,再加上往返县城的路费,是一笔沉重的开销。家中本就拮据,父亲身为长子,底下还有四个弟妹要拉扯。
      父亲按下升学的念想,拿起剪刀,跟着祖父学做裁缝。只是那把剪刀握在掌心,每一次触碰都沉甸甸的,始终压着一份难以磨灭的不甘。
      学徒的日子是苦的。天不亮就要起来扫地、打水、穿针引线。祖父的规矩大,量错一分、剪歪一寸,就是一记戒尺。父亲手稳,心却不在这上头。他常常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是对门山,山上云卷云舒,像他那些没处去的心思。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父亲还没有把剪刀捂热,对门镇便传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镇上要兴办初中了。
      那是一九四二年。那时候,祖国大好河山,大半被日本鬼子的铁蹄践踏。敌占区的许多大中学校,或解散,或被迫西迁,许多读书人背井离乡,流落四方。就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对门镇忽然住进了一批特殊的客人——逃难来到这里的学者和大中学老师。他们风尘仆仆,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孤身一人,怀里都护着几卷书。
      对门镇的乡贤们,看准了这个机会。他们商议:镇里正缺学校,眼前这许多饱学之士,何不请他们留下来,为对门镇兴办一所中学?乡贤们登门拜访,言辞恳切。这批爱国知识分子,正愁无处安身,见乡民如此敬重读书人,又一心为家乡子弟谋教育,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乡贤们联合了附近几个乡镇,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物。大家烧砖瓦的烧砖瓦,砍木头的砍木头,盖校舍的盖校舍,打课桌的打课桌。不到一个月功夫,几间简陋的校舍便盖成了。盖校舍那阵子,祖父也去帮了工。他不会砌墙,便给工匠们烧水、送饭,夜里守着砖瓦堆。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盼着这学校办成——儿子那团压下去的火,他是晓得的。一个月下来,祖父人黑了,也瘦了,可他站在新校舍前,背着手,看了又看,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看着新盖起来的校舍,父亲心里那团熄灭的火,噌地又燃了起来。他偷偷跑去看了好几回,抚摸着还带着木屑味的课桌,眼眶都红了。
      杂货店的韦老板,也是出资办学的乡贤之一。
      韦老板本名韦朗晴,在镇中街开了一间杂货店,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他年约四十,方脸,眉毛浓,说话慢条斯理,见人三分笑,是镇里有名的厚道人。祖父和韦老板都是生意人,一个裁缝,一个杂货,平日里往来颇多,交情很深。
      韦老板很欣赏父亲。他常对祖父说:“李裁缝,你家耀书这孩子,是块好料。我看他眼里有书,心里有正气,将来错不了。”祖父听了,只是苦笑:“书是好书,可他要是肯好好学手艺,我也不操这个心了。”
      两人虽看法不同,可在这件事上,意见却不谋而合——父亲该去读这个新办的初中。
      父亲参加入学考试,一举考中,成了对门镇联立速成初级中学的第一届学生。
      开学那天,父亲背着新书包,走进新校舍,看着崭新的课桌,看着满屋子的同龄孩子,心里那口憋了几年的气,总算吐了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松木桌面,光滑,温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回,谁也别想再把书从他手里抢走。
      开学那天,桂花正盛,满院子飘着甜香。学生们在树下排成两列,听校长训话。校长是本地的乡贤,讲话朴实,只说了几句:孩子们,国难当头,读书不易,望你们珍惜。父亲站在人群里,望着那几间新校舍,望着校长身边那几个戴着眼镜的先生,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激动。从八岁进小学到今天,他盼了多少年,才盼来这一天。
      如今终于得以坐在初中的课堂,父亲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他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汲取知识,国文、算学、地理、历史,门门功课成绩名列前茅。那天散学,他没有直接回家,一个人绕到校舍后头,站了许久。新翻泥土的气息混着桂花香一阵阵飘来。他伸手摸了摸教室尚带余温的土墙,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李耀书,这一回,万万不能再把书读丢了。
      可他那时还不知道,那位常来家中走动、笑眯眯的鼓动我上学的那位杂货店韦老板,竟还有另一重身份。
      原来,他是个革命者。当年,他掩护百色起义的红军向苏区转移时,在半路上掉了队。他和几个同伴一路追赶,追到对门镇,一问,才知红七军路过对门镇,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追不上队伍,几个人便在镇上采卖中草药,贩卖水果,攒下些钱,索性开了间杂货店,当起老板来。
      韦老板在对门镇扎根多年,乐善好施,威望极高,深得乡民爱戴。他一面做他的杂货生意,一面暗暗留心着镇里的动静,等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和那个爱读书的李家少年,后来竟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的韦老板,还是那个笑眯眯的杂货店老板。他看着父亲欢天喜地地去上学,隐隐觉得,这个孩子,将来或许会走到一条不寻常的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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