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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父亲误入军 ...

  •   《关于父亲的军统问题》故事梗概
      《关于父亲的军统问题》以第一人称视角,追忆父亲李耀书跌宕坎坷的一生:一名旧时代山区青年被时代洪流裹挟,卷入军统情报系统,历经审查磨难,最终守正本心。
      李耀书出身桂西北九万大山对门镇,少时聪慧好学,受进步人士吴伯阳、杂货店老板韦朗晴启蒙,心中种下同情劳苦大众的种子。战乱年代,他阴差阳错报考青年军,远赴台湾,进入军统下属励志训练班,习得了格斗、密码、侦察等全套特工技能。
      北平解放前夕,他随部队调往华北,任国军侦察连副排长。有不明身份的地下人员两次暗中交给他情报:一份军事布防地图、一卷胶卷。他冒着生命危险,想方设法将情报递到解放军手中。可两次接头的上线都未透露真实身份,这个谜团从此埋在他心底。
      北平和平解放,李耀书选择加入人民军队,考入军政大学,成长为战术教员,独创实战化教学方法,教案广受军校推广。然而军统受训的旧历,在特殊运动中给他带来灭顶之灾,被定性为“军统潜伏特务”,隔离审查两年。他据实交代全部经历,专案组多方走访核实,当年情报传递的细节一一印证,终还他清白。
      平反后他重返教学岗位,潜心研究战术情报。多年后进京调研,机缘巧合见到当年接收情报的老首长,才知晓自己送出的情报确已发挥作用,可两名接头人早已为革命牺牲,身世谜团仍无法完全解开。
      晚年他回到故乡,得知赠送自己三蚂拐铜鼓作为革命信物的韦朗晴,早已在剿匪战斗中壮烈牺牲。那面陪伴他一生的铜鼓,成了那段峥嵘岁月仅存的物证。他虽误入军统阵营,却从未做过伤害人民的事,始终守住“守正”二字,用一生践行祖辈卦词里的做人信条。

      第一章
      在我懂事以后,父亲很少提及自己的从前。他像许多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人一样,把那些年月锁在肚子里,锁得很紧。只有逢年过节,多喝了两杯桂花酒,才会在灯下漏出三两句来。等我要细问,他又摆摆手,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可是有些事,是藏不住的。它们就像种子,早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埋在土里,等着春风一吹,就发出芽来。
      父亲出生在桂西北一片密密麻麻的大山里。那片山统称九万大山,横亘在云贵高原的边沿,山连着山,岭压着岭,抬头是山,低头还是山。人走在山路上,常常要走大半天,才看得见一户人家的炊烟。山里的日子,是拿山泉煮的,拿云雾泡的,慢得像山崖上滴下来的水。至于九万大山究竟是真有九万座山,还是乡人估摸的一个数目,没有人说得清。九万就九万,多一座少一座,山里人不在乎,它归老天爷管。
      可是有一个孩子,偏偏不肯这么含糊。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山脚下有户彭姓人家,养了个男孩,送去私塾读书。那天,私塾先生讲到“九万大山”这个名字,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谁知道,这片山为什么叫九万大山?
      满屋子的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吱声。只有彭家那个男孩,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高高举起了手。
      先生点他起来。他朗声答道:“我爸爸叫玖萬——彭玖萬。所以这片大山就取我爸爸的名字,叫玖萬大山。”
      满堂哄笑。先生也笑了,连连点头,说这孩子有胆识,敢想、敢说,将来是块读书的料。
      这话竟应验了。后来,彭家这个男孩一路苦读,考中了进士,成了山里多少年不曾出过的读书人。那功名虽是前清时得来的,可在这片大山里,“进士”二字,依旧是沉甸甸的分量。再后来,他的女儿长大成人,出落得端庄秀丽,嫁进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姓李。
      我叫那位进士的女儿——祖母。换句话说,那位考中进士的彭姓学子,是我的曾外祖父。而我,就是那个和李家血脉相连的后人。往后的许多故事,都从这条血脉里生发出来。
      再说那片山。九万大山深处,有一座峭崖如壁的小山,乡人叫它对门山。山前有一片开阔的河谷,水田阡陌,慢慢聚起人烟,成了个村镇,就叫对门镇。是先叫对门山,还是先叫对门镇,依旧没人说得清楚。山和镇,就这么相依相守,过了不知多少代。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枝繁叶茂,绿荫能盖住半个晒场,是乡人歇脚、议事、说古的去处。往来的货郎挑子,到了对门镇,也都要在榕树下坐一坐,喝碗凉茶,听几句闲话,再赶路。
      对门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街,从镇口的榕树底下,一直铺到镇尾的土地庙。街两旁是泥墙瓦屋,屋檐压得低低的,雨天里,行人要侧着身子走。街上开着十几家铺面:卖油盐的,打农具的,碾米的,剃头的,还有一家卖米粉的小摊,天不亮就冒起热气。镇里人守着这条街过日子,谁家宰了猪,半条街都闻得见香气;谁家孩子哭了,隔壁阿婆不请自来。
      河谷里的水田,一年种两造。春水涨时,灌满了田,亮堂堂的,像一面面碎镜子;秋收过后,稻草垛子堆在田埂上,黄澄澄的,一直堆到山脚。村边、山脚长着很多树木和毛竹。杉树卖了换油盐,桐油树榨出的油,往那竹伞上一抹,油亮亮的,撑着它走在雨里,水珠儿就在伞面上打滚。挖来的毛竹笋,配着挑担菌下锅炒,透出来的鲜味溢满街巷。吃不了的竹笋,挖出来去换布匹。蜜蜂在山崖、土坎上筑巢,采回来的蜂蜜是山里最值钱的山货。山民日子虽苦,却也过得有滋有味。
      对门镇李家,也出过一个爱举手的男孩。有一回,镇里的国文先生讲起地名的来历,问谁晓得“对门”二字打哪儿来。别的孩子都低着头,只有李家这个男孩举手,说:“旧时候官兵在这里排兵布阵,一个阵对着一个阵,那个'阵'叫'对门阵'。后来人多了,由村改成镇,就叫成对门镇,再叫对门山。”
      先生拈着山羊胡子,打量这孩子半晌,叹道:此子灵慧,将来必成才器。
      这个姓李的男孩,就是我的父亲——李耀书。
      父亲的名讳,来得颇有些意思。他出生满百日那天,祖父照桂西北的风俗,在堂屋床上铺一块大红布,摆了剪刀、算盘、笔墨、书本、糕点、铜钱,满满当当,让襁褓里的孩子自己爬过去抓,抓着什么,便预示着他将来的营生。一家老小围着床沿,屏着气,看那孩子会往哪儿爬。曾外祖母也来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坐在床边,那双看过一辈子字的眼睛,死死盯着襁褓里的父亲。
      谁也没想到,那孩子不抓剪刀,不抓算盘,偏伸长了两只小手,去够床那边那位彭进士——也就是他的外祖父——手里攥着的一本书。满屋子人先是一静,随即哄堂笑起来。曾外祖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床沿说:“好,好!咱们彭家的种,到底是要书的!”
      祖父又惊又喜,当场给他起了个名字:李要书。要书,要书,这孩子生下来就要书。
      后来父亲上学,国文老师嫌“要”字太直白,不雅,便给他改成“耀书”。耀,光耀的耀;书,诗书的书。一字之差,意思却大不相同:一个是被动的“要”,一个是主动的“耀”。而那位给父亲改名的国文老师,姓莫,后来把他的女儿嫁给了父亲——那便是我母亲。莫老师,也就成了我的外公。
      父亲出生的那个年代,正是国家最动荡的时候。朝廷早就倒了,各省的军阀你争我夺,今天你打过来,明天我打过去,闹得民不聊生。桂西北这片大山,天高皇帝远,可也躲不过兵灾匪祸。稻子刚扬花,也许就被一队兵马踏平了;辛苦攒下的几串钱,也许一夜之间就被过路的“绿林好汉”顺了去。对门镇的人,守着几亩薄田,一间铺面,心里头悬着的,始终是“今天”二字。
      那年冬天,对门镇西去一两百里的百色、东兰一带,忽然闹起革命,拉起了一支队伍。这支队伍声名很响,说是要打土豪、分田地,为穷苦人谋幸福。因着桂系的第七军北伐时名声响亮,这支队伍便借了“七军”的威名,自称“红七军”。它是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
      后来,红七军从对门镇路过。祖父亲眼看着那支队伍开过来。那是个下午,日头刚往西斜,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开进对门镇,住进小学校的校场。队伍里有个长官,中等个头,略胖,浓眉大眼,腰里别着一支手枪。他站在校场那棵大榕树下,给全体官兵训话。他说:我们此去路途遥远,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可再大的困难,也难不住我们共产党人,难不住我们这支为劳苦大众翻身求解放的革命队伍。同志们,努力吧!党中央、毛主席,在瑞金等着我们……这支队伍不止路过,在镇子里驻扎的那几天,打土豪、分田地,实实在在给了对门镇乡民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穷人家的孩子第一次分到了过冬的衣裳;佃户们第一次知道,地还能归自己种。共产党、红军、打土豪、分田地、劳苦大众、翻身求解放。这些新鲜词,像被风卷起的一粒粒种子,从山外刮进九万大山,落到对门镇,生了根。有的人把它们当笑话讲,说那不过是穷鬼们造出来的虚名;有的人把它们记在心里,悄悄咂摸,咂摸出不一样的滋味。
      父亲长到四五岁时,才从对门镇老人口中听到这些故事,听到这些新鲜词。他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那长官讲话很威风、很有气派,可那股威风,又和县里那些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不一样。多年以后,父亲在人生的几道关口上,每每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大榕树下训话的长官,心里便像有一盏灯,在暗夜里亮着。他能几次三番作出正确的抉择,都是那盏灯在冥冥中照着他。

      祖父的一生,也有他自己的缘法。他本是湖南桃江人,姓李,名贤。民国初年,为着一家人活路,他带着族中兄弟五人,从桃江启程,向外谋生。临行前,祖父特意去寻了个算卦的先生。先生把卦筒一摇,手一甩,卦签蹦出签筒,咣当一声,落在桌上,签头朝向西南。
      先生拈起卦签,眯着眼念道:
      “路引财星照门庭,儿孙守正福泽深;远行是你发迹本,后代坚持业自成。”
      祖父把这几句偈语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更认定了西南是发迹的方向。他揣着卦签上那句“远行是你发迹本”,凭一把尺子、一把剪刀,一路走,一路替人裁衣缝裳,竟是越走越远,走进了桂西北这片大山。
      那一路,五兄弟走了大半年。从桃江出发,过湘西,进广西,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祖父背着包袱,包袱里就是那把尺子、那把剪刀,还有半本翻烂了的历书。夜里住破庙,白日里替人缝衣换口吃的。遇见土匪,五兄弟抱成一团,把钱塞给人家,只求留一条命。走到桂西北时,五兄弟散了两个:一个病死在半道,一个半路改了行,去了别省。祖父常对父亲说:“你莫看咱们家如今在镇上有间铺面,你父亲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这话时,他眼里没有怨,只有一种走过长路的人才有的平静。
      也该命中有缘。祖父来到对门镇,发现这镇里竟没有裁缝。他往镇口一坐,支起一架缝纫机,收了几家衣料,手艺好,价钱公道,生意便做得风生水起。这一来,祖父对那卜卦更是深信不疑了。
      裁缝铺的铺面不大,临街开了一扇木窗。窗下摆着一架脚踏缝纫机,乌漆的机身,踩起来咔嗒咔嗒响,是镇里数一数二的新鲜物件。墙上挂满了布样子:青布、蓝布、士林布,逢年过节还要挂出几尺大红缎子,喜气洋洋的。祖父量衣时,总爱把软尺往脖子上一搭,眯着眼,在客人肩头量来量去,一边量一边念叨:“抬抬手——哎,好。”
      父亲小时候,最爱趴在缝纫机旁边看。看祖父走线,针脚又匀又密,像一行行写得端正的小楷。他那时还不懂,这一行行针脚,在祖父眼里,就是天底下最正经的“字”。
      尤其那句“儿孙守正福泽深”——守正,守正,祖父认定,这是要他李家的后代子子孙孙,都守住裁缝这门手艺,一代代传承下去,才可以谋得富贵和幸福。他常对家里人念叨:“咱们家的根,就在这把尺子上。尺子正,人心就正;人心正,福泽就深。”
      可祖父哪里晓得,他这个命中要书的儿子,偏偏是最不肯守他这份“正”的人。
      父亲长到六七岁的样子岁,就已经显出了倔强的性子。镇里的孩子都怕山上的野猪、怕夜里叫的狼嚎,父亲不怕;镇里的孩子都乖乖听大人的话,跟着大人学手艺,父亲却偏不。他最喜欢的事,是溜到镇口那棵老榕树下,听过往的货郎讲山外的故事,讲县城,讲铁路,讲大海,讲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稀罕事。听着听着,他出神眼睛亮亮的。
      逢三逢八的圩日,是对门镇最热闹的时候。对门镇虽然偏僻,却也不是与世隔绝。圩日,四乡八里的山民挑着山货下来,换些油盐布匹;货郎们摇着拨浪鼓,也常把山外的消息带进来。四乡的山民天不亮就上路,挑着柴、扛着笋、提着野鸡野兔,一步步上坎下梯出山来。对门镇大街的青石板街上,一下子挤满了人。卖狗皮膏药的扯开嗓子喊,卖糖人的担子围满了孩子,杀猪案上的刀锋亮闪闪的。父亲挤在人堆里,东瞅瞅,西看看,一颗心像被什么牵着,总也不够用。
      有一回,那个货郎又来了,父亲粘着他追着问:“火车长什么样?”“拉的东西比牛车多吗?”“跑这么快,人坐在上头,会不会掉下来?”
      货郎被他问得哭笑不得,摆摆手说:“你这娃娃,问的尽是我不懂的事。”转头对祖父道,“李裁缝,你家这位公子,心思不在裁缝上啊。”
      祖父要把裁缝手艺传给他,父亲却说什么也不肯学。父子俩为这件事,不知闹了多少回。祖父气得吹胡子瞪眼,抄起戒尺就要打;父亲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低头。
      “裁缝有什么不好?”祖父嗓门老大,“你老子凭这双手,养活了一家老小!你倒好,生在福中不知福!”
      父亲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我想读书。”
      “读书?”祖父一愣,随即把戒尺往桌上一拍,“读了书能当饭吃?能当衣穿?”
      这一老一少,一个要子承父业,一个要读书远行,谁也说服不了谁。

      祖父落籍对门镇,是桩很有些讲究的缘分。他一个外乡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靠的是一手好裁缝活儿,先站稳了脚跟。镇里人看他手艺地道,人又厚道,便渐渐把红白喜事的衣裳都交给他做。日子久了,祖父在镇上有了名气,铺面也从一截墙根,挪到了镇中街的一间瓦屋里。也就是那时候,祖父结识了镇上的体面人家——彭家。彭家的书香门第,在四乡八镇仍是响当当的。祖父敬重读书人,常到彭家走动,帮忙量裁衣裳,一来二去,两家的交情便深了。
      有一回,彭家夫人瞧着祖父年轻能干,便起了牵线的念头,要把女儿说给他。祖父起初推辞,说自己一个外乡手艺匠人,高攀不起。彭家夫人笑道:你手上一把尺,走遍天下都饿不死,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就这样,祖父娶了彭家的女儿,在异乡扎下了根。
      祖母性子温厚,识得几个字,知书达理,把家料理得井井有条。她从小跟着彭进士读过几年书,虽说不上满腹经纶,却也能念得通《女儿经》,算得清柴米账。她性子软,手可不软,家里一家老小的衣裳鞋袜,全是她一手赶出来的。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后来竟成了父亲在一次次难关里的护身咒。祖母识大体,也心疼父亲。祖父要打要骂,她拦不住,只能背过身去抹眼泪,又把省下的鸡蛋、米糕,悄悄塞给挨了打的父亲。
      曾外祖母最疼父亲。老人家晚年眼花,做不得针线,却每天要把父亲叫到跟前,从枕下摸出一块糖,塞给他。那块糖,往往是放了许久的,硬邦邦的,可父亲含在嘴里,却觉得比镇上任何点心都甜。老人家常把父亲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说:“你外祖父是个举手的,你也是个举手的。咱们彭家李家,出的是读书的种。”这话,父亲记了一辈子。

      要说祖父这一生,最信的就是卜卦。他常把卦签上那四句话翻来覆去地讲:“路引财星照门庭,儿孙守正福泽深;远行是你发迹本,后代坚持业自成。”末一句“后代坚持业自成”,他认作是要子孙守住手艺;可头一句“路引财星照门庭”,他却又隐隐觉得,或许应的是旁的事——他李家,兴许要靠读书的路子,才能照得门庭发亮。这念头一闪而过,祖父自己也不敢深想。毕竟在这片大山里,读书是件极奢侈的事。能识得几个字、会算几笔账,已经是体面人家的本事了。至于正经进学堂,读圣贤书,那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才有的福分。
      父亲却偏偏不信这个邪。
      对门镇的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春天里,满山的杜鹃开了又谢;夏天里,榕树下的蝉叫了整整一个晌午;秋天里,稻田黄了一茬又一茬;冬天里,镇口的溪水瘦了,山上的云却浓了。对门镇的四季,是用颜色记的:春天是满山的红杜鹃,夏天是榕树叶深得发暗的绿,秋天是稻田翻过来的金黄,冬天是河滩上裸露的灰白石头。父亲就在这样的山水间,一天天长起来。他个头不高,身子却结实,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透着机灵劲儿。他爬树比猴快,趟水比鱼灵,镇上的孩子没一个跑得过他。祖父常骂他野,可骂归骂,眼里却是笑的。
      许多年后,父亲常对我们说,他这辈子信的那些道理,不是哪本书上读来的,是从小在这座山里,一粒一粒拾起来的:红七军过境的那个下午,货郎说的那列火车,后来吴先生灯底下的那番话,还有瑶山上那一场轰隆隆的滚石。它们凑在一处,才凑成了后来那个他。

      父亲八岁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对门镇的桃李还没开尽,镇里的小学便贴出了招生的告示。祖父把父亲叫到跟前,破天荒没有提裁缝的事,只说:“镇上办了个小学堂,你也八岁了,去认几个字也好,省得将来记账算钱抓瞎。”
      父亲一听,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做梦都想进学堂,想读书,想看看那些印在纸上的字,究竟藏着怎样的天地。
      祖父看着儿子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也软了几分。
      此刻,春风吹过对门镇,吹过那棵老榕树,吹过裁缝铺门口晾着的布匹。父亲背着祖母连夜缝的小书包,第一次走进学堂的门。他回头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目送他的祖父祖母,咧嘴笑了笑,转身,一头扎进了那个满是墨香的屋里。
      那间学堂,原是镇上的旧祠堂改的。门槛很高,父亲跨进去时,绊了一下,险些跌个跟头。堂屋里摆着十几张旧课桌,黑板是刷了墨的木板。先生站在讲台上,穿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支粉笔。父亲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闻着屋里的墨香和旧木头味儿,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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