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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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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父亲事业再次回归,是一个偶然。
那天,学校住进来一个军事学博士生。他研究的课题,是《情报在战争中的关键作用》。为了撰写论文,他去查教官们的教案。
有一份教案,让他眼前一亮。
那教案上,写着一行大字:战略跟着情报走,战术跟着任务走。
那是一摞发黄的旧教案纸,用麻绳捆着,塞在资料室最里头一个木柜的底层。博士生蹲在地上,一份一份地翻。纸又脆又黄,翻一下,就簌簌地掉纸屑。他原只想随便翻翻,找几个能用的战例,可翻着翻着,就翻不动了。
教案上的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画。每每写到敌我态势,执笔者总爱用红蓝两色铅笔,在草纸上画出箭头,画出包围圈,画出那一条决定胜负的补给线。博士生一眼就看出来,写这份教案的人,是真上过阵、真见过血的——他写的不是书本上抄来的情报,是用血换来的教训。
他翻到最末一份,纸角上签着一个名字:李耀书。名字旁侧,还注着一行小字——第三分校。
博士生顺着这份教案读下去,竟一发不可收拾。他发现,这位教官,几乎在每一篇教案里,都把情报,摆在了战术的中心位置。
博士生找到父亲,两人谈了一下午。
那天下午,他们从情报的定义,谈到情报在战争中的地位,谈到中外战史上,一个个因情报而翻盘的战例。博士生越谈越兴奋,他觉得,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教员,肚子里,装着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宝库。
“李教员,”博士生说,“您教案里这句话——战略跟着情报走,战术跟着任务走——我读了很多遍。可我总觉得,这里头,似乎还能再深一层。”
父亲笑了:“你说得对。”他顿了顿,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彼’,是因为‘情报’而‘知’;‘战’呢,肯定指具体战术。所以,战术,更应该强调情报。情报胜,则战术胜。”
父亲接着,举了一个例子。
“你听说过诺曼底登陆吧?”父亲问。
博士生点头。
父亲道:“诺曼底登陆,盟军为什么能成功?靠的,就是情报。盟军通过虚构一个‘美国第一集团军群’,让双面间谍传递假情报,在加莱对岸投放假□□、锡箔条,模拟舰队,让德军坚信,盟军的登陆地点,在加莱海峡。结果,德军把70%的西线兵力,都部署在了加莱,诺曼底,只留了6个师防守。”
父亲顿了顿,接着说:“更妙的是,甚至在登陆已经开始之后,希特勒仍然认为,诺曼底只是佯攻。他用了48小时,都没有调动加莱的精锐第15集团军去增援。就是这48小时,为盟军巩固滩头,争取了最关键的时机。”
父亲说这些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比画着那些箭头。讲到那48小时,他忽然停下,伸出四根手指,在空气里,重重地点了四下。
“你记住,”他望着博士生,“打仗这件事,差一分钟,都是人命。情报早到一刻,晚到一刻,滩头上,就是另外一片光景。”
博士生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笔尖都写得飞了起来。他偷眼去看父亲,见老头儿说到兴头上,眼睛里那点光,亮得吓人。
“您看,”父亲望着博士生,“一场仗的胜负,很多时候,在开打之前,情报就已经决定了。打仗,打的往往不是子弹,不是大炮,而是你看没看清敌人,敌人有没有看清你。”
博士生听得入了神。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李教员,您执着地把情报分析,渗透到每一篇教案里,正符合现代战争的方向。”
那天的谈话,一直谈到天色擦黑。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翻得哗哗作响。博士生起身告辞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父亲还坐在原处,就着台灯的光,低头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回去的路上,博士生一句话也没说。他读了半辈子书,走了不少名校,见过不少先生。可像父亲这样,把“情报”两个字,刻进骨头里的人,他还是头一回遇见。他隐隐觉得,自己手里这篇论文,怕是要因为这个老头儿,整个儿地,换一个写法。
他得知父亲现在的工作岗位后,便去找了校长。
校长听了,有些为难:“李耀书啊?他的年龄,摆在那里。安排他做行政工作,是对他的照顾。让他再上讲台,怕是……”
博士生却说:“校长,我看过他的教案。他是个人才。这样的人,放在办公室,是浪费。我们搞战术情报研究,正需要他这样的人。”
校长沉吟半晌,终于点了头:“那就,先让他试试吧。”
那博士生毕业后,分配回校。他受命组建一个“战术情报研究室”,第一个选中的人,就是父亲。
于是,父亲,又“好为人师”去了。
战术情报研究室,设在学校东南角的一排旧平房里。三间屋子打通,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图上用红蓝两色的大头针,别得密密麻麻。靠窗一张长桌,桌上摊着旧电报、旧战报,还有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父亲到任那天,把自己那一摞发黄的教案纸,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一格。
从那天起,那排平房夜里的灯,总是熄得最晚。父亲带着几个研究生,一篇一篇地过战例,一条一条地捋情报。他不讲空道理,只追着问一句:“这一仗,敌人是怎么知道我方部署的?我方,又是怎么摸到敌人底细的?”问得多了,研究生们都怕他这一句,可答上来之后,又都觉出一层新的天地来。
有学生私下里说,李教授的眼睛,是一面镜子——他照来照去,照的不是书本,是人心,是敌我双方那一点藏在黑处、决定生死的心思。父亲听了,只是笑笑,不接话。
他重新站上了讲台。这一回,他带的,是研究生。
站在讲台上,父亲望着台下那些年轻而求知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感动。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背着父母偷偷去城里投考初中,到抗战时就读于对门镇联立初中,到台湾不明不白地进入陆军官校,再到中南军政大学,再到第一高级步兵学校——一步一步,都在求学。
他给研究生上的头一堂课,讲的,还是那一句话——战略跟着情报走,战术跟着任务走。台下坐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亮得像山泉。父亲站在讲台上,望着那一片眼睛,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原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一站上去,反倒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同学们,我这一辈子,被人叫过很多名字。教员、学员、被审查的、做行政的。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教员’这两个字。”
台下静静的。父亲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今天这一课,我不讲别人,就讲我自己——讲一个桂西北山里的穷孩子,是怎么一步一步,懂得了‘知彼’两个字的分量。”那一堂课,讲了整整一个上午。下课铃响了,竟没有一个人起身。
父亲常说:“我这一辈子,其实只做了一件事——读书。小时候,为读书,跟爹抗争;长大了,为读书,走南闯北。可读到最后,我才明白,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不是为了谋前程,是为了读懂这个国家,读懂这世上的人。”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轻声道:“读懂了这些,就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了。”
博士的研究课题《再论战术与情报》,需要补充一些战场实例。校长提议,让父亲和博士,进京去采访一位他昔日的“老上级”。
父亲随博士进京,是那一年秋天的事。
那是位百战百胜的老将军。他有“情报王”的传说,侦察兵出身。他的名言,父亲早有耳闻:“打仗,打的就是情报。情报差一寸,战线偏十里。”
这一句话,父亲不知在心里默诵过多少遍。他在黑板上写给研究生的那一行字——战略跟着情报走,战术跟着任务走——原是从这一句话里,化出来的。他只当是隔着千山万水,敬仰着一位素未谋面的前辈。
进京那天,父亲跟在博士身后,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他听博士说,这位老上级,是校长当年的老上级。
博士几乎不用问路,熟门熟路地,带着父亲,走进了一座安静的院落。
那是北京胡同深处的一座小院。院角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门是旧木门,铜环擦得锃亮。推门进去,迎面一墙的爬山虎,叶子红透了。
屋里头不大,却极整洁。一面墙,全是书架,架上码着线装书,也码着精装的洋文书。靠窗一张旧书桌,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一只紫砂壶,旁侧摊着半张没看完的地图。墙上没挂字画,只挂着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老上级就坐在书桌后头的藤椅里。他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旧毛衣,脚上一双黑布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那一双眼睛,起初是浑浊的,像蒙着一层雾。可当他看清来人时,那层雾,竟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老上级年事已高,精神却还健旺。他见博士来了,并不十分在意,正要开口,问跟在博士身后的父亲是谁。
博士忙将父亲,向老上级介绍:“这是李教授。”
父亲立正,打了一个标准的敬礼:“首长好,我叫李耀书。”
博士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一股豆香,漫了一屋子。
老上级端起杯子,先不喝,眯着眼,细细地打量父亲。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初次上门的晚辈,倒像是在一张旧地图上,找一个找了许多年的坐标。父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多大年纪了?”老上级问。
“回首长,虚度五十有六。”父亲答。
老上级点点头,又问:“桂西北人?”
“对门镇,九万大山里。”
“嗯。”老上级放下茶杯,身子往藤椅里,又靠了靠,“山里出来的人,骨头硬。”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可父亲听着,不知怎的,鼻子就有些发酸。
老上级望着他,忽然,眯起了眼睛:“李耀书?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父亲道:“首长,我在高级步兵学校,做过教员。”
老上级追问道:“哪个学校?”
“高级步兵学校,第三分校。”父亲答。
老上级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直起身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父亲:“第三分校……那就是你了!”
父亲一愣,正纳闷。
老上级却缓缓地问道:“当初,给我做‘投降书’笔迹鉴定的那位教员,是你吗?”
父亲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来了。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父亲还在第三分校做教员。有一天,校领导将他带到总校,神情郑重地,交给他一桩机密任务。
“李教员,”校领导压低了声音,“这是一份‘投降书’。上头怀疑,它是伪造的,想请你比对一下,看能不能辨出真伪。”
父亲心头一凛。他接过那份“投降书”,又接过一叠相关人员的档案,摊开来,仔细端详。
他比对得很慢,很仔细。他比对笔画,比对结构,比对着力,比对着墨。笔画的起收、转折的弧度、字距的疏密、墨色的浓淡,一样一样,他都看在眼里。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父亲就着一盏灯,伏案比对,直比对了整整一个下午。
良久,父亲抬起头,指着那张“投降书”,斩钉截铁地说:“这份,是伪造的。”
“你确定?”校领导问。
“确定。”父亲指着“投降书”上的一个签名,“你看这个字,起笔、运笔、收笔,都和档案里的字迹,是两套功夫。这是模仿的。模仿得虽像,可骨子里,不是同一个人的笔。”
正是这一句话,避免了一起冤案。
不久,那位“老上级”,便调往了他处任职。
而父亲,也渐渐把这件事,淡忘了。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位被鉴定者,究竟是谁,后来,又怎样了。他只知道,做学问,来不得半点含糊——是真的,就是真的;是假的,就是假的。
他更没想到,许多年后,他会在这座院落里,再一次,见到那位当年被他“平反”了的人。
“首长,”父亲望着老上级,声音有些发颤,“是我。是我做的笔迹鉴定。”
老上级望着他,眼眶,竟有些湿润。他慢慢站起身,向父亲,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李耀书同志,”老上级的声音,也有些不稳,“谢谢你。当年,要不是你那一句‘这份是伪造的’,我这条老命,怕是早就交代在那场冤案里了。”
父亲心头一热,连忙回礼:“首长,我只是做了一桩分内的事。”
老上级请他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说起那段往事。
“那年,有人伪造了一封‘投降书’,说我通敌。当时,形势复杂,人言可畏。上头就要审查我。那份‘投降书’,若是真被认定,我这条命,可就没了。”
老上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望着父亲:“是你,用你的笔迹鉴定,替我洗清了冤屈。你那一句‘伪造的’,救的不止我一条命,还有情报系统里和我在一起的同志。”
父亲听着,心里,又是酸,又是热。
“我后来找过你,”老上级说,“可你已经调走了。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个情,想着,哪天能当面谢谢你。没想到,这一谢,就谢了几十年。”
老上级说到这里,停下来,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介意,放下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阵子,日子不好过啊。”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声音慢了下来,“那封假投降书一出来,上头就要隔离审查我。关在一间小屋里,窗都钉死了,一天到晚,就一盏灯陪着我。
他转过脸,望着父亲,眼里有光:“我那时候,天天盼。盼上头找个懂行的人,来辨那封信的真伪。后来,听说总校派了个教员来做笔迹鉴定。我在里头,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直到有一天,看守送来饭,嘟囔了一句——‘伪造的,搞清楚了。’我捧着那碗饭,眼泪,吧嗒吧嗒,全掉在了碗里。”
父亲听到这里,鼻子一酸。他那时只当自己做了一桩分内的公事,从没想过,那一句话,在另一个人的命里,压着多重的分量。
坐在一旁的博士,也终于明白还父亲清白的人就是这位李教授。他伸出手来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谢谢您李教授。谢谢您还我父亲的清白。”
父亲这才知道,原来,博士是这位“老上级”的儿子,他还知道“老上级”曾任职于军委情报部、中央调查部、国家安全局。
父亲呢?为曾经做过的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为洗清“老上级”的清白,而心潮澎湃。
然而,更让父亲震惊的,还在后头。
父亲还从博士那里,了解到:这位“老上级”,不但是校长的老上级,更是自己的老上级!
“李教授,”博士说,“我爸,当年在北平,是管情报的。你当年在北平青年军时递送的那些情报,最终,都汇总到了他手里。”
父亲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递送的那些情报——那张裹着树叶落进解放军军营的地图,那个塞进城防军官口袋的胶卷——最终,竟都汇到了眼前这位老人手中!
他想起那个夜晚,他把一张城防图,用叶子包起来,藤蔓一绕,递到解放军军营。他想起当时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他想起那两个一高一个消瘦、不知姓名让他送情报的长官。
他一直以为,自己当年做的,是一件无人知晓的小事。做完了,也就散了。他从没想过,那张裹在树叶里的图,那个塞进口袋的胶卷,会穿过那么多的枪林弹雨,最后,整整齐齐地,码在眼前这位老人的桌上。
几十年了。他像一个在黑处点过灯的人,一直不知道,那点亮光,究竟有没有人看见。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光,有人看见了。而且,一直记着。
“李教授,”老上级缓缓道,“你在北平做的那些事,组织上都记着呢。那些情报,价值很大。”
父亲望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让那个身材消瘦的长官,和那个高个头的长官把情报交给我的人,他们是谁?是黄教官?是刘团长?还是——
“首长,”父亲声音发涩,“我想问您……”
老上级沉默了很久,缓缓说道:“李教授,这个有纪律。你只需要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是对的,是组织上,一直记着的即可。”
父亲心里,那根悬了多年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谜,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可他也知道,那并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做对了那些事。
临别,“李教授,”老上级说,“你做的好事。人民不会记你,组织也不会忘记。”
父亲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向老上级敬过一个军礼,转身,走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