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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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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父亲离休了。
离休以后的日子,本该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可父亲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放不下。那件事,像一个结,在他心里,系了几十年,越系越紧。
那就是韦老板送给他的那面铜鼓,和韦老板送铜鼓时,说过的那句话。
“你把它保管好。将来,有机会,我们联系,以它为暗号。”
暗号。
可那个“将来”,始终没有到来。韦老板没有联系他,他也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因为韦老板已经壮烈牺牲。
他是在对门镇的一次剿匪战斗中壮烈牺牲的。
——那个当年在北平,用手枪抵着父亲脑门、要挟他回乡“反共救国”的政训处处长——祝家盛,回乡之后,果然纠集不明真相的乡民,拉起队伍,自称“桂西北反共救国军第一纵队”司令,企图推翻新生的人民政府。
而韦老板,是剿匪斗争的骨干。他担任都宜忻剿匪大队、对门镇分队的分队长。
几次战斗下来,匪徒们损失过半。挫败之下,匪徒们放弃了集群进攻镇政府的一贯打法,改换策略,利用解放军、民兵分散保护下乡征粮群众的机会,集中兵力,从山隘两侧发起攻击。
战场是在对门镇西面的榕树隘。
那天,征粮群众挑着担子,来到榕树隘。他们在凉风习习的榕树下,放下担子,歇脚。韦老板带领几个剿匪队员,向山隘的来路和去路两边警戒。
榕树隘,是一道两山夹着的窄口子。隘口那棵老榕树,不知长了几百年,枝蔓横生,把头顶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那天清早,山里起了一层薄雾,雾从谷底往上漫,把两侧的山影,泡得模模糊糊。人站在隘里,看不见百步开外的东西。
征粮的群众,都是附近乡里的汉子,挑着刚收上来的公粮,一头是米,一头是糠担子。走了一上午的山路,人困了,脚也软了。有人靠在树根上,掏出怀里的红薯,啃了起来。有人索性,把草帽盖在脸上,眯了一小会儿。
队员们瞭望着两侧的道路,没有发现土匪异动的影子,便放松了警惕。
就在此时,隘东侧的山上,忽然响起了枪声。
队员们吃了一惊,立即转向东侧,防备来袭之敌。
没想到,西侧山上的土匪,偷偷摸摸,不声不响地,摸到了队员们的背后,举枪,扫射。
队员们,几乎全部中弹。
这一场突袭,除了抓去护队的几名重伤队员外,土匪们,还夺走了十几担粮食。
韦老板,就是在这次突袭中,受了重伤,被土匪捉去的。
土匪们把韦老板,绑在山隘的榕树下,作为人质,要挟解放军,交出镇政府。
韦老板哪肯妥协。他对着山下的方向,嘶声喊道:“同志们!别管我!千万别妥协!”
山下,剿匪大队的人,听见了这喊声。带队的干部,急得直跺脚。一边是被困的群众和被劫的粮,一边是绑在树上、生死未卜的韦分队长。打,怕伤了人;不打,又怕土匪真撕了票。山里的雾,还没散尽,两边僵持着,谁也不敢先动。
土匪们气急败坏,却一时也拿他没有办法。
土匪中,有一个,是韦老板的邻居。平日里,韦老板对他很好,时常接济他。那邻居,此刻也被裹挟在土匪里,看着被绑着的韦老板,心里,很不是滋味。
韦老板也认出了他。他望着那邻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兄弟,我口渴,给我口水喝。”
那邻居犹豫了一下,终是念着旧情,端着水,走过去。
他左手持着一杆长枪,右手,抓着一个葫芦水壶,递给韦老板。
韦老板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邻居,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口咬住了邻居的枪口!然后用他露在草鞋外的脚指头拨动扳机。
那邻居猝不及防。
“砰”——!
子弹,穿过韦老板的头颅。
韦老板,光荣牺牲了。
他用自己的死,结束了自己的被俘,也堵住了土匪要挟政府的借口。
韦老板这条线断了,可铜鼓还在那里。铜鼓的秘密不可能只有韦老板一个人知道,组织内的其他人一定知道。怎样找到“其他人”?父亲想起韦老板是东兰桥头乡马踏沟人。于是父亲来到东兰县桥头乡,打听韦老板家的情况。问过乡人,他知道这一带的壮族村民,素有制作铜鼓和收藏铜鼓的习惯。而韦老板把自己收藏的铜鼓,送给父亲,在他们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在父亲心里,总觉得韦老板送他铜鼓,绝对不只是送一件普通的器物那么简单。因为有“暗号”作交代。
父亲再向村里的老人深入打听。
一位老人,向父亲说了一段少为人知的“故事”。
老人道说:“咱壮家的铜鼓上常錾有蚂拐,可寻常人家的錾的都是四只蚂拐。”
“四只?”父亲心里一动。
“是。是四只。”老人压低声音,“也有三只的。我父亲民国初期参加过一个民间的秘密组织,名叫‘蚂拐会’。这个组织,以铜鼓为信物,成员多为贫苦农民。他们互帮互助,抵抗官府的苛捐杂税,打击土豪劣绅。每个成员,都有一个铜鼓。那铜鼓上的纹饰,就是三只蚂拐。”
“三只蚂拐?”父亲的心,砰砰地跳起来。
“对。”老人接着说,“百色起义的时候,蚂拐会的成员,大多数,都参与了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活动。”
老人说罢,从里屋的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面一寸大小的铜鼓。他用袖子,把鼓面擦了又擦,双手捧着,递到父亲眼前。
父亲凑到灯下细看。那鼓面正中,果然趴着三只蚂拐,成三角形布局,彼此对望。鼓边的一圈花纹,是云雷纹,一圈套着一圈。老人指着那三只蛙,一字一句地道:“四只蚂拐,是敬天求雨的,摆给神仙看的;三只蚂拐,是兄弟同心的,摆给自己人看的。两面鼓,摆在一处,外行人,分不出来;可在会里人眼里,那就是一家人的记号。”
父亲捧着那面铜鼓,手,竟有些抖。他想起自己行囊里那面跟了他几十年、一直不明所以然的三蚂拐铜鼓,原来,的确不是一件寻常的物品。
父亲这下全都清楚了。
韦老板是蚂拐会的成员,他送父亲三蚂拐铜鼓,以它为暗号。不管到何处,只要见到持有三只蚂拐铜鼓的人,就是自己人!
父亲一下子,想起在高雄国军军营里的那一幕。
黄教官到营房检查,看见他枕头底下压着的那面铜鼓,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什么话都没说。
此时父亲才恍然大悟,黄教官是故意拉开抽屉,让我看见他的铜鼓,用这种方法接上暗号,表示他和父亲都是一路人。由此看来,黄教官,一定是地下党!可父亲没看到铜鼓上的三只蚂拐,即便看到了,父亲也无法明白其中的含义与秘密。
黄教官就一定是那个派给我任务,让我将一件件情报,传递给解放军的那个幕后人!
可旋即,一个新的疑问,又涌上心头。
“那北平解放时,他为何不归队?为何还要以军统的身份,去往台湾?”
父亲是学情报的。他很快理清了思路。
他选定了三个方向解开这个谜团:一是前往东兰革命烈士纪念馆查阅史料;二是走访与黄教官同期参加革命的同辈人;三是到志办、史办了解当地革命者的相关情况与事迹记载。
父亲先从第三条线索查起。他跑遍当地的志办、史办,翻遍了厚厚的档案。接着,他又走访了几位和黄教官年纪相仿、同期参加革命的老人。那些档案都堆在一间昏暗的老屋里,纸页发黄,轻轻一翻就扬起陈年的灰尘。父亲一份份地翻,翻到眼睛发酸,手指上沾满了纸灰。最后,父亲在东兰革命烈士纪念馆,查到了与黄教官情况完全吻合的记录。
黄教官,名叫黄树青。毕业于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加入第一期青年军,后留任第二期青年军队伍。曾任副官、参谋、教官等职务。北平和平解放后,由于没有暴露身份,在他的要求下,被组织派往台湾,继续潜伏。后来,被叛徒出卖,牺牲于台北马场町。
那一页记录,不过寥寥数行。可父亲捧着它,像捧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他知道,这薄薄几行字背后,是一个人,在一座孤悬海外的岛上,隐姓埋名,熬过的那许多个长夜。他也知道,马场町那地方,当年,是一处刑场。一个从桂西北大山里走出去的青年,最后,把骨头,留在了那么远、那么冷的一个地方。
父亲把那页记录,轻轻放回卷宗里,又轻轻推回给纪念馆的同志。他没敢多问。他怕一问,自己这把老骨头,就撑不住了。
“黄教官……”他喃喃道,“原来,你也是……”他想起那个面容沉静、沉默寡言却极有威严的教官;想起他抽屉里那面小小的铜鼓;想起他操着广西口音说“不像,就对了”。那时候父亲年少,只当黄教官是个严厉的长官,躲都躲不及。如今隔着几十年的岁月回头去看,他才一点一滴咂摸出那份沉默背后的分量。一个人,明知对方手里握着一面“自己人”的铜鼓,却不动声色、不点破,只借着取茶叶的由头,把自己抽屉里那面鼓露给他看一眼——这哪里是无心,分明是隔着一层厚墙,向自己的同志递去的一声暗号。
父亲这下心里大致有了答案:那些情报多半就是黄教官传过来的。可旋即,一个新的疑问又涌上心头。传递情报时,为何会是两个不同的长官?父亲又暗想,若这样做,暴露的概率可就太大了。父亲相信,具有丰富潜伏经验的黄教官,绝不会犯这种错。父亲又想到了刘团长,想起他那句“今后,有些事情,可能还需要你帮个忙”。会不会还有第二条渠道送过来的情报,要我来传递?父亲琢磨,如果有,这条线,是不是刘团长?
父亲决定,去找吴伯阳先生,问个究竟。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再也按捺不住。他不顾自己已是七十上下的人,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又北上了。火车一路往北,窗外的山,渐渐平了;地里的庄稼,渐渐变了颜色。父亲靠在车窗上,心里头,一会儿是黄教官那面抽屉里的小铜鼓,一会儿是刘团长那句“今后,有些事情,可能还需要你帮个忙”。
他知道,这一趟,未必问得出什么。可他这一辈子,就剩这一桩心事了。他不去问,死不瞑目。
燕京大学,已于一九五二年撤销。原数学系的大部分教授,都分配到了北京师范大学。父亲猜测,或许,吴先生就在北师大任教。
父亲果然,是在北师大,找到的吴先生。
多年不见,吴先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见着父亲,浑浊的眼里,闪出一点光来:“耀书?”
父亲眼眶一热:“吴先生。”
两人相对而坐,说了很久的话。
北师大的校园,还是那年秋天的样子。法桐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吴先生的家,在校园深处一栋旧楼里。屋子不大,四壁是书,一直堆到天花板。靠窗一张藤桌,桌上摊着没批完的作业本。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菊,和一只缺了口的茶杯。
吴先生给父亲沏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花茶,可他倒茶的手,还是当年那双手——稳稳的,一点不抖。父亲望着他满头的白发,想起许多年前,在对门镇的小学堂里,那个穿长衫、说话温和的先生。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
吴先生告诉父亲,当年,送他《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让他参军的真实意图,是希望他能加入革命队伍。
前面说过,吴先生与父亲临别时的那段话,前段,父亲听清了;后段,因为祖父为送别吴先生,突然出现,打断了吴先生的话。所以,“希望他能加入革命队伍”这句话,父亲没能听清。
如今,既然时过境迁,父亲也有了好的归途,吴先生,也就不再往下继续这个话题了。
曾经的师生两人,隔着一张藤桌,对坐着,谁都不说话。窗外的法桐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吴先生才轻轻叹了一句:“那年在对门镇,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这孩子,心里头,有一杆秤。”父亲听了,低下头,半晌,才说:“先生,我这杆秤,是您当年,替我扶正的。”
吴先生摆摆手,没接这话。他只是给父亲的茶杯里,又续了水。那茶,续了一回又一回,淡得没了味道,谁也没舍得走。
父亲问到当年在北平,吴先生让他去见的那位刘团长。
吴先生说:“刘团长,是地下党员。北平起义后,他回归了四野43军。在解放海南岛的渡海作战中,光荣牺牲了。”
父亲的心,猛地一沉。
“刘团长……牺牲了……”他喃喃道。
“是的。”吴先生叹道,“他是个好同志。”
吴先生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他望着窗外那盆半枯的菊,声音低了下去:“渡海那仗,苦啊。没有船,就靠渔民的木帆船。海上风大浪急,夜里一片黑,对岸的炮,就着炮火,一梭子一梭子地扫过去。他坐的那条船,半路上,被炮弹掀了。人,连船,都沉进了海里。”
父亲听到这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眼前,恍惚出现一片茫茫的大海。海是黑的,浪是白的,一条小木船,在浪尖上颠。那个国字脸、眉宇间透着英气的年轻团长,就站在船头,望着前方。
他到死,都不知道,当年那个被他叫去“帮个忙”的年轻人,后来,活成了什么样子。
父亲沉默了。看来,刘团长是否让父亲送过情报,吴先生,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
父亲没有追问下去。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两条情报线。一个是黄树青教官——他被组织派往台湾,牺牲于台北马场町。一个是刘团长——他回归四野,牺牲于渡海作战。
可究竟,是谁,把那些情报,交给父亲的呢?是黄教官,是刘团长,还是,另有一个父亲始终不知道的人?
父亲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个让他送情报的长官,一个身材消瘦,一个高个头、身板硬朗。可直到如今,他都没能弄清,他们的名字。
那天夜里,父亲住在招待所里,久久不能入睡。他把那面三蚂拐铜鼓,从行囊里取出来,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灯,一遍一遍地摩挲。鼓面被他的指腹磨得发亮,那三只小小的蛙,在灯光里,静静地趴着。
查到这里,谁派给他送地图、胶卷情报任务的幕后人,仍然是个谜。或者是黄教官。或者是刘团长。或者两个都是。
两条线,像两条在暗处并行的河,曾在父亲生命当中,汇了一汇,又分开,各自奔流到海里去了。父亲就像站在两河交汇的那一点上,听见了水声,却终究,没看清那两条河,是从哪座山上淌下来的。
这,成了父亲生命里,一个解不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