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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节 捡矿养殖 第七节捡矿 ...

  •   第七节捡矿养殖
      夏末的午后,日头毒得厉害。
      土路被晒得发烫,泛着淡淡的白烟,脚一踩就扬起细尘,黏在裤脚边,又被热风卷着飘走。
      玉儿提着竹壶往镇上赶,要给赶集卖豆腐的母亲送水。
      壶里的凉井水泡着新鲜薄荷叶,轻轻一晃,清冽的凉意就顺着竹壁渗出来,浸得指尖发爽。
      刚走到王记铁铺外,就听见掌柜王老头的大嗓门,混着打铁的“叮叮当当”声传出来。
      “你们去后山多留意,就要这种青黑石头,炼铁最顶用!”
      他掌中捏着块拳头大的矿石,石面冷光沉沉,嘱咐伙计道:“转告山民,一斤两文,少一文不成,切莫克扣人家血汗钱!”
      玉儿脚步骤然顿住,眼里骤然一亮。+
      她踏入铁铺,瞥见墙根堆着碎矿,拾起一块巴掌大的,向王掌柜细细打听。
      玉儿问王掌柜:“掌柜,矿石收价多少?”
      “一斤五文,” 王掌柜答道,“铺子里常年收采,成色够,随时都能送来。”
      她把矿石拢入衣襟,心念一闪:后山原来有一片铁矿石。
      攥着竹壶的手有些发颤,是藏不住的欢喜,转身快步往母亲的豆腐摊赶去。
      傍晚收摊回家,玉儿刚跨进院门,就扬着嗓子嚷:“奶奶,娘,我找到挣钱的法子了!”说着掏出怀里的矿石,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刘曾氏放下手里纳的鞋底,凑过来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捏起矿石翻来覆去地看,又用牙轻轻咬了咬,突然一拍大腿:“这东西后山沟里一丛丛的!往日里只当是垫脚的废料,竟还能换钱?”
      许娘子正擦着豆腐板,闻言走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矿石,眉头却皱了起来:“要是让大郎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他最不喜咱们瞎折腾这些旁门左道。”
      “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力气换钱,有啥见不得人的?”刘曾氏气得把矿石往桌上一按,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他敢说闲话,我这老骨头第一个不饶他!”
      从那天起,刘家小院的鸡还没叫,后门就先悄悄开了条缝。
      天还蒙着层灰蓝色,夜色未散,刘曾氏背着竹筐,许娘子拎着小镐,玉儿揣着块擦汗的布巾,三人踮着脚,轻手轻脚往后山走。
      山路被杂草盖了大半,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地渗进布鞋里,贴着脚踝发痒。
      走到山沟深处时,祖孙三人的裤腿已湿了半截,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熹微的晨光穿透树冠,洒在土坡上,青黑色的矿石嵌在黄土里,格外显眼。
      刘曾氏抡起小镐,“咚”地一下砸在矿石根部,石屑飞溅起来,落在衣襟上。
      许娘子蹲下身,细细翻刨浮土,把松动脱落的矿石一块块捡拾出来,随手剔除裹在外面的泥块。
      玉儿力气小,便专门收拾滚落在地的碎石,拣出成色好的,拿小石块敲碎那些夹杂杂土的矿疙瘩。
      她还要细细挑拣,把发白疏松、杂质多的劣石丢在一旁,只留下质地紧实、色泽匀净的矿石,掌心很快磨得发红发烫。
      日头渐渐爬高,山里的暑气像蒸笼似的裹过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三人的粗布衣裳全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背上,黏腻难受。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沾着泥土,钻心的疼。
      每敲开一块,便要凑到眼前细看,筛掉里面混杂的黄土与碎石,将挑拣干净的矿石码进竹筐。
      可看着竹筐里成色上好的矿石堆得越来越高,浑身的疲惫就又被盼头压了下去,力气也慢慢回来了。
      筐沿终于被矿石堆得满满当当,刘曾氏把小镐往土坡上一杵,长长喘出一口气。
      三人寻了不远处大树下一块背阴的大青石坐下歇脚,青石上还留着林间的凉意,稍稍驱散身上灼人的暑气。
      三人分吃带来的粗面馒头。
      玉儿就着山泉水慢慢咽下去,指着远处黛色的山尖,眼睛亮晶晶地说:“娘,等咱们挣够钱,就买头牛,咱以后种地就不用自己拉犁了,能省不少劲。”
      许娘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角微微发潮,却忍着轻轻点头:“好,都听玉儿的。等攒够钱,咱们就买小牛。”
      许娘子取过随身带的粗陶水囊,先递到刘曾氏手中,又转给玉儿。
      清水带着皮囊淡淡的土味,一口咽下,喉间的燥热才稍稍平复。
      玉儿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磨破的水泡,伤口沾着细矿末,泛着红。
      她低头用衣角轻轻擦去尘土,却不敢用力碰,只轻轻呵了呵气。
      刘曾氏望着竹筐里码得整齐的矿石,青黑发亮,杂质极少,眉眼间浮起一丝浅淡的期许。“这批矿成色不错,送到镇上,应当能换不少铜钱。”
      她抬手拭去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攒上几回,先买些粮食,余下的,留着存起来。咱们继续做豆腐、挑腐竹,两头进项,日子总能缓过来些。”
      许娘子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那一筐矿石上,语声温软:“若是矿上能长久收,便现钱来得好。只是这挖矿石费力气,日日来,怕是您的身子扛不住。”
      “我心里有数,不会硬撑。”刘曾氏侧头看向玉儿,小姑娘安静坐在一旁,正拿小石子细细分拣筐边遗留的碎矿,挑出尚可取用的小块,把碎土劣石拣出去,“玉儿今日挑拣得仔细,分得清好坏。咱们三人分工,我刨矿,你拾捡清泥,玉儿专管分选,能省下不少功夫。”
      玉儿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微光:“祖母,下次我带块麻布,把挑好的矿石单独包起来。到窑坊交货时,人家见咱们分得干净,说不定价钱还能再好一点。”
      刘曾氏闻言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歇够片刻,暑气依旧蒸腾。三人起身,合力将沉甸甸的竹筐抬起来,小心往山下走。
      筐底的矿石相互轻撞,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一步一步,载着一家人的盼头,踏过满是碎石的山路。
      为了瞒着刘大郎,她们把捡来的矿石藏在后院的草垛里,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半点不露痕迹。
      每次攒够一小堆,就趁刘大郎外出忙活,悄悄挪到草垛深处,再添上几层干草掩盖。
      有天傍晚,三人刚推开后门进来,就撞见刘大郎叉着腰站在院里,脸色阴沉得吓人:“一整天不见人影,灶房冷锅冷灶的,你们娘仨野去哪了?”
      许娘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竹筐差点掉在地上,筐沿的矿石蹭得发出轻响。
      刘曾氏连忙挺直腰板迎上去,神色镇定:“天要凉了,去后山捡些干柴回来,总不能坐吃山空,以后烧火也省些钱。”
      刘大郎扫过她们沾着泥土的裤脚,又往竹筐里瞥了一眼——里面混着些干柴,看着倒也真切,便没再多问,骂骂咧咧地转身进了屋。
      院门关严的那一刻,祖孙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心还在怦怦直跳。
      这样偷偷摸摸过了一个多月,草垛里的矿石,终于攒够了满满一车。
      刘曾氏托靖安帮忙雇了辆牛车,特意选了个刘大郎去邻村“谈生意”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三人就一起动手搬矿石上车。
      玉儿坐在车辕上,一手紧紧扶着矿石堆,一手攥着布巾,眼睛亮得像藏了满眶的星星,藏不住的欢喜。
      到了王记铁铺,王掌柜掂了掂矿石,又用小锤敲了敲,仔细验了成色,满意地点头:“成色好,没掺杂质。一共三百二十斤,按一斤五文算,1贯六百文。”
      沉甸甸的铜钱用蓝布包着递过来,许娘子伸手去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冰凉的铜钱贴着掌心,却烫得人心头发热,那是祖孙三人用血汗换来的安稳。
      玉儿抱着钱袋,笑得露出了小虎牙,眼角都盛满了光。
      走出铁铺时,日头已老高。
      阳光洒在钱袋上,透过布面映出细碎的光。
      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香气飘过来,沾在三人的衣角,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祖母,咱家买两只猪仔吧。”玉儿攥着沉甸甸的钱袋,脚像钉在镇口的青石板上不肯动。
      布缝里的铜钱硌着手心,凉丝丝的触感里裹着欢喜,她的眼睛亮得像晨露浸过的黑豆,满是期盼。
      “豆腐渣喂猪,猪粪肥田,等养大了再卖钱——这可是一举三得的好法子。”她掰着小手指头,把心里盘算许久的主意说出来,语气笃定又雀跃。
      刘曾氏伸手把钱袋按了按,让布袋紧紧贴着身子,生怕这笔血汗钱有闪失。她笑着揉了揉玉儿的头,眼角皱纹挤成一朵温润的花:“就听玉儿的。这钱是咱们娘仨挣的,咱们说了算。”
      三人绕路往镇东走,寻到专养仔猪的农户家。
      竹圈里的小猪仔挤在一块儿取暖,黑花白纹的绒毛亮得像打了蜡,鼻子粉嘟嘟的,见人就轻轻“哼哼”。
      刘曾氏蹲在圈边细细挑拣,目光先扫过一圈,把那些蔫头耷脑、皮毛杂乱的先剔除在外。
      伸手虚挡在猪仔眼前试反应,挑那眼神灵动、听见动静就抬脑袋、敢凑过来嗅手指的;又弯腰细看腿脚,要四肢结实,站得稳当,不跛不晃。
      养猪农户倚着竹栏,手里拿根细竹枝轻轻拨弄圈里猪崽,笑道:“曾婆可是来挑仔猪?我这一窝都是开春生的,娘猪本就健壮,这些崽吃食猛,皮实少病。只是最角落那两只身子单薄,抢不上食,可别挑。”
      刘曾氏伸手指向圈中两头活跃的花猪:“劳烦把这两头捞出来瞧瞧,看着精神。”
      农户闻言探身,一手稳稳捞起一头小猪,托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捏开猪嘴瞧牙口,又拨开绒毛翻看肚皮,不见疙瘩癣斑。小猪蹬着四条短腿,不住地哼唧扭动。
      “你看这骨架,四肢有力,皮毛顺滑。”农户把小猪放回圈里,“若是单买一头,要八百文。两头一同带走,我给个实惠价。”
      刘曾氏皱了皱眉:“八百文一头贵了些,别家健壮猪仔也就七百上下。”
      农户摆了摆手:“别家的我不好说,我这猪崽日日喂糠拌碎薯,不亏嘴。你瞧这精神头,抗病力强,买回去不容易夭折,省得白花钱。”
      三人低声商量片刻,刘曾氏开口:“一千四百五十文,两只我们便带走。”
      农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本钱都不够。最低一千五百文,再少我便舍不得出了。”
      “也罢。”刘曾氏点头,“一千五百文就一千五百文,你帮着装筐。”
      两人当场点清铜钱,交付完毕。
      农户寻来两只竹筐,筐底垫上干爽干草,小心把小猪放进去,又开口叮嘱:“带回去可要留心!刚换地方水土不服,头三日千万不能喂太饱,少量糠水慢慢喂。若是拉稀,就拌些炒过的米糠。圈舍也要避风,夜里莫让冷风直吹,好生照看。”
      “记下了,多谢老哥提醒。”
      许娘子用扁担一前一后挑着往回走,刚进院门,两只小家伙就不安分地拱着筐门,叫声软乎乎的。
      许娘子把竹筐轻轻放在地上,掀开筐盖。两只小猪探头出来,迟疑片刻,一前一后蹦落到泥土院里。
      小蹄子哒哒踩在地上,东嗅嗅西拱拱,围着人的脚边打转,时不时发出软糯的哼鸣。
      “先别让它们到处乱跑,得赶紧搭个小猪圈。”刘曾氏说着,目光扫向院墙角落,那里原本堆着柴草,正好清理出来。
      三人分工动手。玉儿拿木耙把地上乱草、碎石扫干净,铲去表层湿泥,垫上一层干黄土防潮;刘曾氏和许娘子搬来细竹条,削去枝刺,一根根扎成矮围栏,围出一方小小的圈地。圈角用石块垒起半尺高,铺上厚厚的干稻草,当作猪窝挡风御寒。围栏留了窄小门,用木栓卡住,防小猪拱开逃出去。
      不多时简易猪圈便收拾妥当。玉儿捧来一小盆稀薄的米糠温水,放到圈里。
      许娘子轻手轻脚赶小猪进去。两只花猪起初还不情愿,哼哼唧唧地往后躲,闻到糠水香气,便不再抗拒,迈着小碎步钻入围栏,低头小口舔食起来。
      “瞧这吃食模样还好。”刘曾氏扶着竹栏看着,“头几天就按养猪户说的,少喂多餐,仔细盯着,千万别闹病。”
      日头慢慢向西斜落,霞光漫过院墙。
      晚饭过后,刘曾氏又提着一盏油灯,带着玉儿走到猪圈边查看。
      灯光昏黄,落在竹栏之内。两只小猪已经吃完了糠水,不再四处拱刨,相互挨着蜷在干草堆里。
      听见脚步声,它们抬起小脑袋,鼻子轻轻翕动,低声哼了两声,却没有起身乱跑。
      “还算安稳,没有拉稀。”又弯腰凑近细看地面,“粪便成型,看来适应得尚可。”
      伸手隔着竹栏,轻轻碰了碰小猪的脊背,绒毛温热柔软:“夜里风凉,稻草要是薄了,它们容易着凉。再抱一捆干草添进去。”
      玉儿转身抱来干草,小心铺在窝边。两只小猪往草堆深处挪了挪,互相挤得更紧。
      刘曾氏望着圈里,低声道:“好好养着,待到年后,这两头猪便能长到二百来斤,到时可是一笔大进项。”
      晚上刘大郎推门进来,被院里的“哼哼”声惊了一下。
      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后院,见两只圆滚滚的小家伙正埋着头吃食,眉梢瞬间竖了起来,语气带着质问:“哪来的猪?”
      玉儿迎着他走过去,声音脆生生的,没有半分怯意:“是我和娘、奶奶去后山捡矿石换的。王记铁铺的王掌柜给五文一斤,我们攒了一个多月才凑够钱。”
      刘大郎没说话,目光沉沉地扫过圈边盛着糠水的粗瓷盆,又落在院角立着的那把小镐上——镐头还沾着泥土,刃口有些磨损。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玉儿手上,那双手往日只握梭子织麻,如今掌心磨出了硬茧,泛着不正常的红亮。
      他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刘曾氏比往日踏实——她年轻时就帮着家里养过猪,深谙喂猪的门道,知道怎么省料又能把猪养壮。
      大清早,她就端着盛满豆渣的竹篮往后院去,脸上带着笑意。
      玉儿跟在后面,皱着小鼻子嘟囔:“祖母,这豆渣又粗又淡,咱们都嫌难咽,猪肯吃吗?”
      “傻孩子。”刘曾氏笑着摸她的头,声音温和又有底气,“粗是粗了点,但营养足,可是猪的宝贝,吃了长膘快得很。”
      许娘子也凑过来,有些担心地问:“娘,光吃这个,会不会伤了猪的肠胃?”
      “放心。”刘曾氏拍着胸脯保证,“我年轻时候就靠这豆渣喂猪,养出来的猪个个壮实,肉质也好。”
      她说着,把豆渣倒进木桶,抓了几把麸皮,又掺上切碎的猪草,舀了一瓢温水细细搅和匀,才倒进猪槽。
      小猪先凑过来嗅了嗅,随即就欢实地拱起来,“吧嗒吧嗒”的吃食声满院都是。
      “真好吃!”阿宁拍手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可不。”刘曾氏满脸得意,“天天这么喂,保准不出俩月,就养成圆滚滚的小肥球。”
      许娘子后来琢磨出个法子,把豆渣和野菜一起煮透了再喂。
      温热的食料香气更浓,猪吃得愈发欢实,毛色亮得能照见人影。
      阿宁主动揽了清扫猪圈的活,发现用豆渣喂的猪,粪便都不怎么臭,扫起来也省了不少力气。
      隔些日子,李屠户路过刘家小院,看见刘大郎家院子一角围了一个猪圈栏,玉儿正从豆腐坊端来半盆豆渣。
      抓一把撒进去,小猪立刻凑上来,小嘴“吧嗒吧嗒”吃得香甜,粉鼻子蹭得满是豆渣,模样憨态可掬。
      李大郎指着猪圈笑着喊:“大郎,你家这两只猪仔养得精神,毛色发亮,将来准能卖个好价钱!”
      刘大郎倚在门框上,只淡淡“嗯”了一声,却忍不住多瞥了猪圈两眼。
      次日傍晚,他从镇上回来,进门就把一个布包扔在猪圈门口。
      许娘子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半袋麸皮,浓郁的麦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扑了满脸。
      她眼圈一热,心里泛起久违的暖意,往后每次给猪拌食,都特意掺上一小把麸皮。
      晚饭煮了豆腐汤,许娘子还卧了一个鸡蛋,用筷子夹起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往刘大郎碗里送:“她爹,你吃,补身子。”
      他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看着碗里浮着的鸡蛋,嫩黄的蛋黄沾着雪白的豆腐,香气萦绕鼻尖,这才说:“明天我去砍些竹子,把豆腐架修修,再做个结实的猪食槽。”
      许娘子猛地抬头,正好撞见他飞快转开的目光。
      往日里眼底的不耐淡了许多,添了些不易察觉的软和。
      她嘴角不自觉弯起来,把汤碗往他跟前推了推:“汤还热,快喝。”
      院角的木槿开得正盛,晚风一吹,粉白花瓣簌簌落下,几片沾在闲置的石磨上,软乎乎的,添了几分温柔。
      天刚蒙蒙亮,院里的石磨就“吱呀吱呀”转了起来。
      玉儿踩着小板凳,费力地帮着推磨,许娘子站在一旁,往磨眼里添泡好的黄豆,乳白的豆汁顺着磨盘纹路缓缓淌下,映着母女俩相依的影子。
      刘大郎扛着一捆竹子进了院,站在一旁看了会儿,没说话。
      他放下竹子,找了把斧头蹲在院角,“咚咚”地劈起木柴。
      清脆的斧声混着沉闷的磨声,在晨光里交织,竟透着几分难得的和睦。
      刘大郎依旧话少,却总爱在饭后踱到猪圈前站一会儿,不言不语地看着小猪吃食。
      见两只猪一天比一天圆胖,脸上的沉郁也淡了些,偶尔还会伸手拨弄一下猪食槽,看看料够不够。
      一个月后,猪仔足足长了一大圈,白胖胖的身子圆滚滚的,见人走近就摇着小尾巴凑过来,格外亲近。
      邻居来过家里,都笑着夸赞:“曾婶子好本事,这猪养得真壮实!”
      刘曾氏正蹲在圈边拌食,玉儿在一旁递切碎的野菜,祖孙俩说说笑笑。
      刘大郎从外面回来,听见院里的笑声,没直接进屋,站在院门口沉声道:“要养就好好养,麸皮不够了我再去买,别亏着猪。”
      刘曾氏和许娘子对视一眼,眼底都漾起笑意。
      玉儿仰起脸,脆声喊:“爹!等卖了这两只猪,咱们再添些鸡鸭,院里就更热闹了!”
      刘大郎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含糊应了声“好”,转身进了屋,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些。
      夕阳把土夯墙染成温暖的金红色,余晖洒满整个小院。
      玉儿蹲在猪圈边,看着小猪埋着头香甜吃食,转头对刘曾氏和许娘子笑:“卖了猪,咱们再添些麻种,祖母和我织更多麻布去卖。慢慢攒钱,家里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声音脆生生的,像院角挂着的铜铃,穿透暮色。
      刘曾氏笑着点头,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许娘子也笑,这些日子的劳累与委屈,全被这纯粹的笑声冲散了。
      风又吹过院角,木槿花瓣再落几片,轻轻沾在玉儿的发梢上,温柔了这寻常烟火。
      镇上的集市被初秋暖融融的日头晒得愈发热闹,竹篮碰撞的脆响、商贩的叫卖声、主顾间的讨价还价声,在青石板路上滚来滚去,缠成了烟火气十足的调子。
      空气里,糖糕的甜香混着鲜菜的清润,顺着风飘得老远。
      刘玉儿攥着块素色布帕,帕子里裹着三十文铜钱,沉甸甸的硌着手心。
      她小小的身影在摊位间灵活穿梭,乌亮的眼睛像晨露浸润过的葡萄,亮晶晶的,把每个摊位都瞅得仔细。
      她本是求着父亲,跟着祖母和母亲来买粗盐的,可路过禽畜区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了过去。
      粪土的气息里,掺着雏鸟软乎乎的啾鸣,勾得她挪不开脚。
      玉儿在禽畜摊间转了三圈,终是在角落的摊位前停住——一笼小鸽子缩在竹笼里,浅灰色的绒毛沾着细碎的阳光,扑动翅膀时像揉皱的软棉絮,温顺又灵动。
      旁边的竹笼里,几只小白兔正低着头啃菜叶,粉嘟嘟的鼻子抽个不停,模样憨态可掬。
      卖禽畜的老汉留着山羊胡,见她看得入神,笑着打趣:“小姑娘,买只鸽子回去解闷?这玩意儿娇贵得很,得好生伺候才成。”
      玉儿把布帕往木案上一拍,铜钱“叮”地响了几声,语气干脆:“爷爷,我要两只鸽子,还有那只大母兔,活蹦乱跳的。”
      老汉笑着帮她拣了最精神的几只,装进小巧的竹笼里。
      玉儿刚拎起竹笼要走,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刘大郎。
      “买这些做什么?”刘大郎皱起眉,瞥了眼笼里的活物,语气里满是不耐,“净瞎花钱买些没用的,添乱!”
      玉儿把竹笼往墙根一放,仰起脸反驳,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韧劲:“爹,您今早跟李屠户说话时我听见了,云香楼收鸽子和兔子,价钱还不低。我养着它们,等长大了送过去,也是一笔进项。”
      刘大郎嗤笑一声,摇着蒲扇转身要走:“说得倒轻巧!饲料哪来?费心费力养着,万一养死了,赔本还搭功夫。”
      这时刘曾氏挎着菜篮寻了过来,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兔耳,动作温软。
      她瞪了刘大郎一眼,语气笃定:“玉儿想得长远,这主意好后山苦苣、马齿苋夏秋遍地都是,趁还没下霜多割回来晒干收存,再掺些自家的麻籽,费不了多少成本,总比坐吃山空强。”
      许娘子也提着刚买的线赶来,见这情形,怯生生地帮腔:“大郎,让孩子试试吧,玉儿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乱折腾的。”
      刘大郎重重哼了一声,把烟杆别在腰上:“要养你们养,别指望我搭手。”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先回了家。
      刘大郎走后,玉儿立刻忙活起来。
      她在后院墙角清出一片空地,把旧木板劈成尖桩,一根根砸进土里围出围栏。
      玉儿手上缠着布条,又翻出家里的旧竹篾,坐在小马扎上专心编鸽舍。
      竹篾在她手里灵活翻飞,不多时就编出了带方孔的鸽笼,通风又结实。
      兔圈里则垫上厚厚的干草,还用石板把地面架高,防止潮气浸着兔子。
      晌午的阳光热起来,晒得她额角满是汗珠,碎发贴在脸上黏腻难受。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汗,手上编竹篾的力道却更稳了——这编竹篾的手法,还是跟着祖母学的,如今练得竟比织纬线还要熟练。
      许娘子端着谷粒去喂鸡,见她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轻声劝道:“家里织活、豆腐坊的事就够忙了,何苦再添这些禽畜?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玉儿扎紧鸽舍的横梁,头也不抬地说:“娘,家里的鸡蛋也就够自家吃,卖不上好价钱。鸽子送云香楼能换不少钱,兔子一窝能生七八只,皮肉都值钱。祖母说光靠织布和豆腐,还是不够家用。阿宁以后还要上学堂,得攒钱给他买纸笔、请先生。”
      刘曾氏在廊下剁着刚割下来的猪草,抬眼望着玉儿忙碌的身影,笑了起来,满脸皱纹像漾开的水纹:“这孩子,随我年轻时的性子,过日子就得主动寻出路,不能困死在一条道上。”
      她说着,递过一把小蔑刀,“竹篾头削好些,别扎着鸽子。”
      许娘子见祖孙俩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说,蹲下身帮着递竹片、扶围栏。
      母女俩的影子在阳光下叠在一起,暖融融的,透着一股踏实的韧劲。
      自那以后,玉儿的日子更忙了。
      天刚蒙蒙亮,她就背着竹筐往后山跑,专挑鲜嫩的野菜割,回来先给兔子添上,再仔细刷净鸽食槽,撒上掺了麻籽的谷粒,看着鸽子和兔子吃完,才去帮母亲推磨做豆腐、帮祖母理麻线。
      刘曾氏也常帮着忙活,每日帮忙把清扫出来的兔粪挑到田边,将来好用来肥田种麻。
      小阿宁起初怕鸽子,后来也敢亲手喂了,看着鸽子啄食时,总会发出开心的笑声。
      刘大郎依旧嘴上不饶人,路过后院时却总会多瞅两眼。
      见鸽子的羽毛日渐光亮,兔子也养得圆滚滚的,脸上的沉郁渐渐缓和,偶尔还会下意识地拨弄一下鸽笼,看看食料够不够。
      没多久,母兔顺利下了崽——六只粉嘟嘟的小东西闭着眼睛,缩在稻草堆里蠕动,像揉碎的胭脂,软得让人不敢碰。
      玉儿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只,快步跑去找祖母,声音都带着颤:“阿婆,您看!母兔下崽了,长得多好!”
      刘曾氏轻轻摸着凉热的兔毛,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暖意:“好丫头,真是个能干的。咱们的日子,要慢慢暖起来了。”
      鸽子长得壮实饱满,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亮得能映出人影;兔子个个肥硕,跑起来似肉垫砸在地上一样发出“咚咚”的轻响。
      玉儿选了个晴朗的日子,见刘大郎要出门,连忙上前说:“爹,鸽子和兔子都够分量了,您送些去云香楼问问价钱吧?”
      刘大郎看了眼后院欢腾的禽畜,没再反驳。
      他找了个结实的大竹筐,装了鸽子、兔子,挎着往镇上走去。
      日头渐渐偏西,刘大郎脚步轻快地回了家,一进门就把钱袋往石桌上一倒,铜钱“哗啦啦”滚成一小堆,在夕阳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成了!”他的嗓门都比往日亮了几分,满脸喜色,“云香楼的掌柜抢着要,说咱们的鸽子肥嫩、兔子肉质好,以后有多少收多少!这趟一共卖了一两二钱!”
      许娘子捂住嘴,惊喜得笑出了眼泪,转身就往灶房跑,要烧水做顿好的庆贺。
      刘曾氏捻着手里的佛珠,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玉儿蹲在铜钱旁,一个个数着,眼里亮闪闪的,像藏了满眶的星光。
      “爹,咱们扩建圈舍吧,再去集市买些雏鸽和幼兔,多养些!”玉儿仰起脸,眼里满是期盼。
      刘大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真切,眼里的不耐早已烟消云散:“好!听你的!明日我就去集市,挑最好的雏鸽幼兔回来!”
      往后的日子,刘家后院愈发热闹起来。
      鸽子“咕咕”的低鸣、兔子啃食的轻响,混着织机房“哐当”的机杼声、豆腐坊“吱呀”的石磨声,交织成最踏实安稳的烟火声响。
      玉儿专门管禽畜的饲养,喂料、清扫、照料幼崽,样样都打理得妥帖;刘曾氏和许娘子搭手帮忙,闲时还会割些野菜回来储备;刘大郎则主动揽下了送货的活,偶尔喝醉了,还会跟人炫耀:“我家的禽畜,云香楼离了可不行!”
      夕阳斜照时,玉儿靠在兔圈边歇气。鸽子在院子上空盘旋,翅膀剪碎漫天霞光;兔子在稻草堆里打滚,模样憨态可掬。她转头对身旁择菜的祖母和母亲笑:“等攒够了钱,咱们再添些鸡鸭,再买些好丝线,织新纹样的大麻布,咱们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微凉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干草的暖香和花的淡甜,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刘家后院的禽畜早已添了新丁,鸽子绕着葡萄架盘旋,兔子在稻草堆里蹦跳,混着豆腐坊石磨的“吱呀”声,满院都是鲜活气。
      满院的烟火气,裹着沉甸甸的盼头,在暮色里渐渐漾开。
      经过秋闲的打理,刘大郎送禽畜去云香楼的频次勤了,每次回来都把钱袋揣得鼓鼓的。
      他不再皱着眉抱怨玉儿添乱,反倒会主动劈些木柴加固鸽舍,路过集市时,还会顺道买些麻籽回来——知道玉儿喂鸽子爱掺这个。
      风又吹过院角,木槿花瓣再落几片,轻轻沾在玉儿的发梢上,温柔了这寻常烟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节 捡矿养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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