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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节 青柿染布 第八节青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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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青柿染布
凉凉的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枯黄的草叶扫过村口土路。
往日挑着担子来院里买鸽兔的客商渐渐稀了,许娘子的豆腐摊生意也淡下不少,天不亮磨好的那一板嫩豆腐,常常要卖到近午才能售罄。
偶有赶路的行脚人路过村口,神色匆匆,低声说着关外不稳的闲话,许娘子听见几句,只当流言,心底却悄悄悬起一丝不安。
刘家院子的檐下,晒干捋净的麻纤维高高堆起,像一座蓬松浅黄的小山包。
纺车安放在窗根下,吱呀吱呀日夜不停,足足转了半月。
许娘子与玉儿轮着纺线、上机织布,一匹匹麻布织好,叠得方方正正码在木柜旁,粗实的麻料上泛着一层柔和哑光,摸上去干爽坚韧。
织布时,玉儿曾看见祖母悄悄把几匹最密实的麻布单独挪到角落收着,不解询问,祖母只摇头说留着备用,没有多解释。
祖母刘曾氏摩挲着布边,心中另有盘算。
她年轻时候在外乡学过一门手艺——青柿染布。
这法子在山坳里已经多年没人操持,乡邻们只听过名字,从未亲眼见过,每每提起都啧啧称奇。
天还未大亮,草木叶片上凝着晶莹的晨露,风一吹便滚落在泥土里。
刘曾氏挎上竹篮,唤上玉儿一同上山。上山路上,二人撞见邻村樵夫急急忙忙下山,担子都顾不上挑稳,嘴里念叨着沿途官道在征募民夫,祖孙对视一眼,脚步微微顿了顿,却也只是加快脚步采摘青柿。
山坡上的青柿树长得繁茂,枝桠间挂满青莹莹的柿子,沉甸甸坠得枝条弯弯下垂。玉儿提着裙摆,踮起脚尖探手去摘,青柿表皮带着一层薄薄白霜,入手冰凉。一个个果子落进竹筐,不多时便堆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重量压得竹筐绳微微向下弯折。
小院这边,院后鸡鸭咕咕轻叫,远处村落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混在一起,将寂静的清晨慢慢唤醒。
院心支起一具老旧石臼,石壁被常年捶打磨得光滑温润。玉儿扶着冰凉的臼沿站稳,祖母双手攥紧粗木槌,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 “砰——砰——” 厚重沉闷的撞击声在小院回荡,震得檐下栖息的麻雀扑棱棱扇动翅膀,四散惊飞。青柿果肉在木槌碾压下碎裂,紫红的柿汁顺着石臼内壁缓缓流淌开来,一股青涩又独特的果香漫开,一点点填满整个院落。
阿宁攥着衣角,小短腿在石臼旁边绕来绕去,小鼻子一抽一抽,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臼中软烂的柿肉,满心好奇,却又怯生生不敢伸手去碰,只敢远远探头张望。他时不时望向院门外,方才路过的路人说抓壮丁,孩童听不懂,只记得大人脸上凝重的神色。
祖母放下木槌,取来一块粗麻布铺在竹筛上,将捣烂的柿浆倒上去过滤,细细滤掉果皮果渣。滤出来的染汁盛进大陶盆里,澄亮通透,浓艳的紫红色,仿佛揉碎了傍晚的晚霞沉在盆中。
玉儿抱来先前织好的麻布候在一旁,祖孙二人俯身,一同伸手,稳稳将整幅麻布按进柿染汁里。祖母拿长木杖轻轻搅动陶盆,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浮起细碎流转的紫纹,层层叠叠铺展,好似天边一阵紫霞落进盆中,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祖母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眉眼带着笃定笑意:“这青柿汁可是个难得的宝贝。看着眼下是紫红,等晾晒定色之后,染出来的布是温润柔和的鹅黄色。奇妙的是,这布越洗颜色越是鲜亮。夏日穿在身上,比绸缎还要爽利透气,贴身穿最是养人。”顿了顿,她声音压低些许,“而且这布结实耐磨,若是遇上难处,还能派上别的用场。”
玉儿轻轻点头,指尖浸在微凉的染汁里抚过麻布,看着布料一点点吸饱柿汁,心底满是期待。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暖融融的阳光斜洒院中。染透的麻布被逐一捞起,抖落多余染汁,晾在院中的竹竿上。湿淋淋的紫红在日光和风里缓缓褪去,一点点蜕变成温暖柔和的鹅黄。清风拂过,布角轻轻起伏飘荡,草木清气混着淡淡的柿水汽味,随风漫开,半个村子都能闻到这股特别香气。
路过院门口的乡邻纷纷停下脚步,扒着柴门探头往院里张望,望着竹竿上鲜亮匀净的布料,满眼好奇。有人低声议论,最近县城关口查得紧,粮价悄悄涨了。
李婶最先按捺不住,抬脚跨进院门,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布面。麻布经过青柿染制,柔软细腻,不再像原生粗麻那般剌手,触感让她心里一阵发痒。 “哎呀,这颜色可真暖人!看着就舒心!玉儿、曾婆,我订两匹布!一匹给当家的裁件短褂,另一匹给我家娃做件小衫,这天气穿正好!”
话音刚落,瑞柱领着村里几个年轻后生,挤挤挨挨踏进院子,双手搓着,脸上带着热切的笑。 “曾婆,玉儿!您老人家既能种出上好苎麻,还能染出这般好看的布!我们几个后生琢磨,咱们村子山坳荒地多,为啥不一起种麻织布?您教大伙这染布的法子,等织好染好,咱们结伴拉去镇上集市售卖,保管能挣不少银钱!”
祖母笑着抬手,招呼众人坐到石凳上,声音爽朗开阔,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顾虑:“咱们山坳里闲置荒地多的是,只要肯踏踏实实下力气开荒耕种,就不愁没有收成。这青柿染布的法子我也不藏私。往后白日里我大多都在院里,谁想学,只管过来,我慢慢教,一步一步讲清楚。只是大家手里,多少攒些粮食存着,莫要把银钱尽数花光。”
秋收已毕,正是农闲时节。自那日起,原本安静沉寂的山坳一下子热闹起来。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乡邻们就扛着锄头结伴往山坳走去。锄头凿开坚硬石土的“笃笃”声,混着男女老少的说笑声,在整道山梁间飘荡回响。只是偶尔有人停下锄头,站在坡顶眺望官道方向,神色不安。
原先刘家独自开垦出来的麻田旁边,一块块新地被陆续开垦出来,放眼望去,处处都是破土而生的麻苗,一派生机勃勃。
玉儿每日一早便赶往山坳麻田,蹲在田垄边,教后生们辨认麻皮老嫩。 “你们看,辨别不难,只用指腹轻轻摸一摸就知晓。嫩麻皮摸起来柔软,韧性足,纺线织布最合适;老麻皮粗糙发脆,纺线容易断,织出来的布也硬。”她一边说,一边捏起两段麻皮递给众人上手感受。
午后转回自家小院,便开始捣青柿、调配染汁。村里妇人围在石臼四周,目不转睛,认真记下每一步工序。阿宁也凑过来凑热闹,攥着小小的木勺,一下一下往石臼里添青柿果子,鼻尖沾了一大片紫红柿汁,活像一只圆滚滚的小花猫,惹得院里众人阵阵哄笑。
村里的孩童也寻到了自己的活计。挎着小小的竹篮上山捡拾青柿,或是留在院中,帮大人翻晒麻纤维、整理叠放布料。等到傍晚收工,便能从爹娘手里换几文铜钱,一点点积攒起来,想着买糖糕、买漂亮红头绳。只是各家爹娘都叮嘱孩子,不可走远,听到官道上有马蹄声要赶紧回家。
老槐树下,小石头拍着小小的胸脯,一脸得意地向伙伴炫耀:“我都攒五十文了!等下一个集日,我就去镇上给娘买一根红头绳,娘见了肯定欢喜!”
丫丫也小心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铜钱,眉眼弯弯笑着:“我比你多,足足七十文!我要买一大块糖糕,带回去分给弟弟妹妹一起吃。”
孩童清脆的笑声飘进刘家小院,和纺车持续不断的“吱呀”转动声缠绕在一起,满是烟火热闹。
刘大郎依旧常常斜靠在院门口摇蒲扇,嘴上依旧不饶人,低声嘟囔:“自家的活计尚且忙不完,反倒费心替旁人操劳,真是吃饱了撑的。”
嘴上虽是这般抱怨,脚步却总会不由自主挪向麻田与染布的地方。看见后生们翻理麻皮不得要领,忍不住上前开口指点几句,话一说完,又板着脸不耐烦转身走开。前几日他去镇上赶集,看见官府差役沿街张贴告示,心中一直压着事,却不愿在众人面前多说。
有一回,玉儿帮张婶染布耽搁了时辰,归家时天色已经擦黑。走进灶房,冷冷清清,锅灶冰凉,半点热气都无。
刘大郎看见这一幕,心头火气上来,抬手狠狠摔了粗瓷碗,碗落在泥地上“哐当”一声碎裂。他语气冲得厉害:“养你们这群人,倒不如养只鸡!我整日守在家里,盼一口热饭都盼不到!”
许娘子没有争辩,安静低头,转身去灶膛生火做饭。
玉儿蹲在灶台边淘米,轻声劝慰母亲:“娘,您别往心里去。爹就是嘴硬,心里并不是真的责怪咱们。”她说着伸手往灶膛添进一把干柴,火苗猛地窜高,暖光映亮她亮晶晶的眼眸,“等这批布卖掉拿到钱,我给爹买他最爱喝的好酒,再称两斤卤肉回来。”
到了集市之日,刘家的苎麻布成了摊前抢手货。摊位刚刚支开,就被四乡邻里和镇上主顾团团围住。众人伸手抚摸布面,连连夸赞布料色泽温润,质地轻薄透气。只是集市上往来客商比往年少了不少,有人悄悄打听北边战事消息。
“这布做夏日单衫再合适不过!” “给我来一匹!”
许娘子忙着收钱,铜钱越堆越多,手都快要接不过来。玉儿则负责裁布、打包、称重,额角不断渗出细密汗珠,滴落在布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却丝毫不减布料好看。
借着这股势头,许娘子的豆腐生意也慢慢回暖。镇上百姓都记着她家豆腐格外鲜嫩,秋收之后各家手头宽裕些,路过豆腐摊,总愿意多买一块回去。只是不少人家买豆腐时,还顺带多囤了杂粮。
刘曾氏每日照料院里禽畜、收拾家务,余下空闲便坐在廊下,手把手教玉儿织新麻布纹样。竹梭在祖孙二人手中翻飞穿梭,织出来的纹路,比从前更加精巧别致。织到夜深,祖母偶尔会停下梭子,望向北方,久久不语。
隔壁邻居月儿也迎来一桩喜事。邻村陈家托媒人上门提亲,提亲对象正是踏实能干的石柱哥。族长亲自出面主持,把月儿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大婚当日,月儿身着一身大红嫁衣,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阿婆,谢谢您。若不是您当初帮衬,我……”话还没有说完,滚烫泪珠便落在衣襟之上。
刘曾氏温和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慈爱,却也藏着一丝忧虑:“好孩子,不必谢我。这都是你自己修来的福气。往后好好过日子,同石柱互相扶持,多存些粮食,日子一定会越过越稳当。”
玉儿站在一旁,望着月儿脸上幸福的笑意,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祖母的胳膊,俏皮地眨了眨眼。
祖母抬手,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眼角层层皱纹里,盛满融融暖意。
夜里,许娘子取出一块干净红布,小心翼翼包好铜钱,放到刘大郎面前的木桌上。 “这是三个月来,咱们卖布,再加上帮乡邻染布挣下的钱,一共一千五百文。玉儿祖母还拿出一千文,买了些丝絮,预备给一家人缝制冬被和冬衣。”
刘大郎伸手捏起沉甸甸的钱串,指尖触到铜钱冰凉的质感,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他抬手掂了掂钱串,语气比往日缓和许多,先前那股不耐火气尽数消散:“倒比我预想之中还要多些。这笔钱,咱们不能尽数花完,要留一部分存成粮食。”
说完,他把钱串仔细收进木抽屉,落锁。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曾因为家人晚归、忙着染布开荒摔碗发脾气。偶尔空闲,还会主动起身,帮忙把染好晾干的麻布扛到竹竿上晾晒。
傍晚时分,玉儿从外面归来,远远就看见祖母坐在廊下缝制布套。竹匾摊放在身侧,里面堆着拆拣干净的旧丝絮,蓬蓬松松,洁白如同一层薄薄残雪。旁边整齐叠放着几幅裁好的粗麻布片,是一家人冬衣的衣料。
“入秋越深,寒意渐重,该预备冬被,赶制冬衣了。”祖母捏着竹针,指尖微微用力,一针一线缝出细密均匀的针脚,颗颗针线如同串起的珍珠,“先缝成一格一格的布套,再往里面填丝絮。这般做,盖着暖和,里面丝絮也不容易结块变硬。剩下这点敝绵,还要匀出来,给你爹、玉儿、阿宁,还有我和你娘,每人添一件夹衣。”
许娘子捧着一捧旧丝絮走过来,抬手抓起一把轻轻一抖。丝絮轻如鹅羽,悠悠扬扬飘落在粗麻布套上。 “这些敝绵,都是往年几件破损旧丝帛一点点拆拣出来的。挑干净布丝与杂质,摊开在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三日,早已经干透。填进布里软和,比芦花挡风不少。只是得来不易,攒了许久才凑出这么一点。做被子只能薄薄铺一层,分到夹衣上就更少了。”
祖母手中竹针不停,轻声接话:“丝绵金贵,咱们寻常庄户人家,哪里置办得起整床纯丝绵。能攒下这点旧丝絮已是万幸。每人一件夹袄,内里只能薄薄衬一层敝绵,怕是不够厚实。倘若来年寒冬格外冷,说不定还要混些麻絮填进去凑数。”
祖孙母女三人分工忙碌,各守一方,手上活计不曾停下。
廊下铺着宽大的旧竹席,摊开那幅预备做冬被的麻布被套。祖母刘曾氏坐在矮木凳上,膝头压着布面,一手捏竹针,一手牵麻线,指尖微微用力,一针一线密密地缝出一格格方正的布囊。针脚匀称连贯,如同串起的珍珠。缝完几格,她便放下针线,取来一截炭棒,将裁好的麻布衣片平铺在席上,俯身细细勾勒裁剪的记号,炭灰细细簌簌落在粗麻布上。
许娘子坐在祖母身侧,面前摆着竹匾,里面是蓬松洁白的旧丝絮。她捏起一小捧丝絮,轻轻抖散,小心翼翼填进祖母缝好的布囊格子里,填到八分满,便用指尖将絮料摊匀,免得厚薄不均。每填完一格,便轻轻按压几下。若是剩下少许细碎丝絮,她就细心拢到一处,收进素色小布包里,仔细打个结收好,留着日后填充一家人的夹衣。
玉儿蹲在竹席一旁的泥地上,地上零星飘着许多轻飘飘的白丝絮,风一吹便四处飞。她手里捏着一把细竹小扫,慢慢收拢四散飘飞的白絮,收到掌心,再放回竹匾。闲下来时,便将裁好的衣片一片片叠顺,对齐布边,码放整齐。
祖母低头画着炭痕,头也不抬,轻声开口:“玉儿,衣片别堆太紧,麻布压久容易起折,等裁剪缝制的时候不好对齐。”
玉儿停下手里的活,仰头应道:“晓得,祖母。我每一片都理平了叠,布边都对齐了。就是这丝絮太轻,稍微一动就飞起来,总也收不干净。”她说着抬手捉住一缕随风飘起的白絮,放到匾中,笑了笑,“像天上扯下来的云丝。”
许娘子手上依旧慢慢填着丝絮,闻言轻轻叹气:“可不是轻飘飘的。就是太少了,一捧看着多,填进布格,薄薄一层就见底。若是来年冬天大雪寒重,这点敝绵怕是抵不住北风。”
祖母搁下炭棒,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目光落在一格格待填的布囊上:“能有这点旧丝絮已是万幸。咱们庄户人家,往年过冬大多只靠芦花被。这丝绵虽薄,却比芦花挡风,贴身也不剌人。每人一件夹袄,内里只能衬薄薄一层,实在冷极,就再掺些麻絮进去。麻絮粗硬,胜在易得,凑在一起好歹能挡寒气。”
许娘子将小布包的绳结又紧了紧,放到竹匾角落:“剩下这点丝絮,我单独收起来。先紧着阿宁的夹衣,小孩子身子弱,给他多匀一点。咱们大人,少些无妨。”
玉儿听见,连忙开口:“娘,我不用多留。我日日上山下田,身子结实耐冻,把丝絮多分给爹和阿宁就好。”
祖母闻言抬眼看向玉儿,眉眼带着暖意,又藏着一丝沉虑:“傻丫头,哪能可着你亏。能多匀一丝是一丝。眼下咱们趁着晴日抓紧赶制,谁也不知道往后天气如何,外头的风声也一日紧过一日。衣裳被褥备妥,心里才踏实。”
许娘子停下动作,抬头望向院门口,声音压得低些:“方才村头王大伯路过,说官府征粮草的文书已经下到县里了。万一真要征粮,咱们家存下的粮食可不能动。”
“嗯。”祖母微微颔首,重新拿起竹针穿线,针尖扎入麻布,沙沙轻响,“所以布卖来的钱,除了置办絮料,余下都换成干杂粮收好。布能御寒,粮能果腹,这两样才是根本。”
玉儿静静听着,手上收拢白絮的动作放轻了些。方才热闹的染布开荒,孩童嬉笑,那些快活光景底下,原来一直悬着一层心事。她轻轻把叠好的衣片挪到廊下干燥处,低声道:“但愿只是虚惊一场,咱们一家人能安安稳稳过冬。”
祖母引线打结,轻轻抽紧,缓缓道:“咱们好好做手里的活,备好冬衣,存好粮食。能做的,咱们都先备好。剩下的,只能听天命。”
许娘子重新捧起一捧丝絮,缓缓抖开,鹅羽般的白絮悠悠落下,落进麻布的格子之中。廊下,炭笔轻划麻布的簌簌声、针线穿刺布料的沙沙声,伴着三人低声闲谈,在秋日傍晚的小院里缓缓流淌。
忙上一阵,玉儿起身端来两碗温米汤递到祖母与母亲手里,又轻手轻脚走进屋,瞧一眼睡得安稳的阿宁,伸手替他掖紧身上芦花薄被的边角。
院角的纺车早已歇下,四下安静,只剩针线穿刺粗布的沙沙细响,温柔安稳。
许娘子抬手,轻轻替玉儿拂去沾在额角的白丝絮,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麻杆木簪上。那是玉儿去年用自家麻杆亲手削磨出来的,日日簪在头上,木身早已被头皮摩挲得温润发亮。
许娘子低声道:“等这床被子、几件夹衣都做好,夜里阿宁睡觉,一家人出门劳作,也能少受些冻。”
祖母微微颔首,手上的竹针穿梭不止,语气里藏着一丝隐忧:“但愿战事的传闻只是虚话,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熬过这个冬天。方才村头传来消息,邻县已经开始征集粮草了。”
月亮渐渐升起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放在院心,土布套是朴素的麻本色,填得饱满的絮让被子显得格外厚实沉实。夜风卷来淡淡的麻香和柿果香,许娘子轻轻抚着被面,轻声说:“这次紧着做冬衣,等再攒些絮,再给缝上一床被。”
廊下针线沙沙,残阳一点点沉到院外桑树梢头。祖母三人把最后一点旧丝絮小心收好,余下的麻布衣片叠进木箱。祖母望着天边淡淡暮色,轻声叹道,但愿明年桑麻长势稳当,蚕丝也能顺利收上来,方能撑过寒冬。
一夜静悄悄的过去。
院外远处官道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转瞬消散在沉沉夜色里,谁也说不清,这马蹄声,究竟会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