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节 豆腐生计 第六节豆腐 ...
-
第六节豆腐生计
刘大郎从汴州城回来那天,院木门被他“哐当”一声撞开,震得门楣落下来细尘。
他大步流星闯进门,青布衫上沾着一路风尘,下摆还沾着土屑,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喊:“阿桑,洗脚水呢?渴死老子了!”
许娘子闻声连忙端来木盆,刚搁在他脚边,他就一脚踩了进去,水花溅到裤脚也浑不在意。手里蒲扇拍着大腿,语气里满是得意:“阿桑,我给咱家里想到好营生了!做豆腐!”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举得老高在她眼前晃了晃,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这是卤水秘方,花了我五十文呢!汴州的豆腐又白又嫩,咱镇上准没人做得出,到时候大家抢着买。”
许娘子心里好奇,伸手想看看那秘方模样,却被他一把抢了回去。
“女人家懂什么?”他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我来指挥,你照着做就行,别乱碰坏了秘方。”
接下来几日,刘家小院的石磨就没停过。“吱呀——吱呀——”的磨豆声,混着院角芦花鸡的咯咯叫声,漫过木槿篱,飘向院外。
许娘子弯腰推磨,玉儿坐在一旁添豆,娘俩忙得脚不沾地,额角总挂着薄汗。
刘大郎却只在一旁指手画脚,半点不搭手。
一会儿皱着眉抱怨刘曾氏:“曾婆,火候太急了,豆浆要糊底,到时候没法做豆腐!”
一会儿叉着腰呵斥妻女:“豆子磨得太粗,这样做出来的豆腐不嫩,卖不上价!再磨上一遍!”
许娘子咬着牙忍下,手上的力道却没松,依旧稳稳推着磨杆。
第三日清晨,第一板豆腐从布包里揭下来时,雪白雪嫩,透着淡淡的豆香,连刘大郎都暂时收了挑剔的脾气。
他伸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还行,不算白费功夫。明儿起,你每天一早拿去镇上卖。”
顿了顿,又自顾自盘算,“等有钱了,再去买只母猪仔回来,豆腐渣正好喂猪,母猪又生了崽,猪仔又能卖钱,一举两得。”
话说得轻巧,自始至终没提过半句要搭把手的话。
天还没亮,院里的石磨就又转了起来。
石磨沉得像块铁,许娘子弯腰推着推杆,额角的汗珠砸在磨盘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刘曾氏端着油灯从屋里出来,想替她推一会儿,却被她轻轻拦住:“娘,您年纪大了,禁不起累。大郎跑生意辛苦,让他多睡会儿吧。”语气里满是温顺,藏着不与人说的委屈。
日上三竿,刘大郎才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瞥见院角搭的豆腐架,皱着眉摆手:“这架子太不结实,放几板豆腐就塌了,得重弄。”
“我去后山砍几根麻竹,回来重新搭。”许娘子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应声说道。
“你去?”刘大郎嗤笑一声,蒲扇摇得哗哗响,语气里满是不屑,“女人家没力气,砍根竹子都费劲。还是我去镇上找王木匠,让他做个结实的。”
结果他一去就是一整天,傍晚回来时满身酒气,手里只拎着半斤猪肉,嘴里嘟囔着:“王木匠没空,过几日再说。午饭都没吃,快把肉炒了,饿死了。”
许娘子没再多说,转身进灶房生火做饭。
酸菜炒肉、豆腐汤端上桌,刘大郎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突然“啪”地摔了筷子,怒斥:“盐又多了!想咸死我?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好好的肉都被你浪费了!”
许娘子吓得手足无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下次注意,这就去给你盛碗粥解解咸。”
“注意个屁!下次再这样,盐罐就让我砸了!”刘大郎还要接着骂。
刘曾氏猛地把自己的粗瓷碗往他面前一推,沉声道:“桑儿从天亮忙到天黑,水都没喝几口,你在外面逛半天,不午不晚的,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就马上要吃上饭,哪还有时间精细琢磨搞个四盘八碗?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跑得快,世上哪有这道理?”
刘大郎被噎了一下,看着刘曾氏沉沉的脸色,悻悻地闭了嘴,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再作声。
玉儿就站在灶房门口,小手紧紧攥着准备给父亲擦脸的布帕子,眼底满是对母亲的心疼。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玉儿就蹲在豆腐坊外,看着母亲用粗布包裹豆腐沥水,小声说:“娘,我来试试帮你。”
许娘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疼惜:“你还小,石磨太沉,推不动的,别累着自己。”
玉儿仰起脸,丹凤眼亮晶晶的,透着一股执拗:“英子姐会绣花挣钱,我也能帮家里。我不怕累。”
“嗤——”刘大郎在一旁系腰带,闻言笑出了声,语气里满是嘲讽,“绣几张帕子的花能挣几个钱?顶不上半板豆腐。不如好好学着养些猪仔,以后嫁人干活照顾家里才是正经事。”
“我不想嫁人,也不只想养猪!”玉儿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又脆又亮,满是少年人的倔强,“我要像晋阳城的女掌柜那样,自己开铺子,专门卖咱自家做的麻布!”
刘大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玉儿对刘曾氏说:“您听听,都是你教她学识字,现在这丫头净说些痴人说梦的话!一个姑娘家,还想开铺子,简直是笑话。少自己想有的没的,有我在,你们都听我的话,就够多事情让你们做!”
可玉儿说到做到。从那天起,她比母亲起得还要早,天不亮就钻进灶房,踮着脚尖把灶膛的火生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小小的灶房烘得暖融融的。
许娘子推起石磨,玉儿就踩着小板凳,手里拿着小勺子,往磨眼里添泡好的黄豆,动作麻利得像只灵巧的小松鼠。乳白的豆汁顺着磨盘的纹路流进粗瓷盆里,映着她专注的小脸,格外动人。
熬豆浆时,她就守在锅边,隔一会儿就用长勺轻轻搅一搅,生怕糊底。
浓郁的豆香渐渐漫满整个小院,混杂着院外皂角树的淡香,沁人心脾。
待到豆浆滚沸,玉儿便将灶火调得微弱,不再猛烧。
静静焖上半个时辰,豆浆表层慢慢凝起一层薄韧的油膜。
她取来细竹杆,小心贴着锅沿挑起这层豆膜,悬在灶口上方慢慢沥干水汽,一张金黄透亮的腐竹便成了。
她把挑好的腐竹依次架在提前搭好的木架上风干,层层叠叠,薄如蝉翼。
挑膜最耗心神,火候差一分,要么太薄一挑就破,要么焦涩失了豆香。
玉儿日日守着锅,渐渐摸准了门道,风干后的腐竹筋道耐存,卖价比豆腐还要好些。
她仰起脸对母亲笑:“娘,这香味比槐花还甜呢。”
刘家的豆腐确实做得好,质地白嫩,久煮不碎,煮在汤里还带着一股自然的清甜。
镇上人尝过一次就认住了,连带这金黄柔韧的腐竹也成了抢手货。
许娘子身子稍稍好转之后,每次去赶集,豆腐和腐竹总是最先卖完。
她推着玉儿祖父留下的倒骑驴平板车去赶集,豆腐用一块干净的粗布盖着,布角绣着玉儿亲手扎的小莲花,精致又素净。
一旁的竹匾里整齐码放着捆成小束的腐竹,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
赶集的熟客老远就能认出这方绣莲粗布,知道是高平村玉儿母女的豆货,常常早早等候在摊位前。
许娘子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齐整,插着一支素银簪,走在青石板路上,逢人就温和地笑。
“许嫂子,你家的豆腐越做越好了,口感比先前更嫩了。”熟客接过豆腐,笑着搭话。
她就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现在都是玉儿帮着磨的豆子,这孩子懂事,每天都早起帮我忙活。”
只是光靠卖豆腐,日子依旧过得紧巴。
皂角树的影子又斜了几分,夕阳把小院染成暖黄色。
许娘子望着缸里空了半截的米缸,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对生计的忧虑。
院角的木槿开得正盛,晚风一吹,粉白花瓣簌簌落下,几片沾在闲置的石磨上,软乎乎的,添了几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