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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节 夏收黄麻 第五节夏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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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夏收黄麻
盛夏,晨光被薄雾揉碎,像撒在青石板上的银箔,沾着微凉的湿气,把整个小院润得软乎乎的。
小院一角的木槿早已开得热闹,粉白花瓣缀满枝桠,沾着晨露,风一吹就簌簌落几片,落在墙角堆着的麻线团上。
玉儿扎着青布头巾,在院里来回忙活。剥麻刀要磨得锋利,理顺的麻绳码得整整齐齐,竹背篓的毛刺用砂纸细细蹭平——这麻田的活计,是她和祖母、母亲盼了半年的营生,半点马虎不得。
今年春上,祖母三人就把去年开荒的山脚下的乱石滩都拓成了麻田。
此前帮月儿谋得纺织坊的活计后,祖孙仨便更笃定,凭纺织手艺总能把日子过稳。
刘曾氏坐在竹椅上,指尖转着纺锤,先前教玉儿和月儿织麻布的手艺,如今正好用在自家麻线活上。
麻线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一丝丝被抽出来,缠成规整的线团,与院后禽畜的轻响相和。
许娘子提了瓦壶,往粗瓷壶里倒温热的米汤,是特意留着下地前暖身子的。
壶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像散落的碎玉。她刚把壶搁下,就瞥见玉儿把磨好的剥麻刀往背篓里放,动作利落得很。
“玉儿,齐了吗?”刘曾氏戴上麦秆斗笠,帽檐轻轻晃动,眼角的皱纹被晨光熨得柔和了些。
经过前阵子帮月儿料理好入织坊院的事情,老人家脸上的笑意倒比往日更甚。
玉儿把剥麻刀丢进竹背篓,竹编的纹路硌着单薄的肩头,反倒衬得她身子骨愈发结实。
“齐了,祖母,走?”她转头时,发梢还沾着一片木槿花瓣,抬手拂去的模样透着几分灵动。
正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大郎趿着旧布鞋出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还挂着眼屎。
“瞎忙啥呢?大清早的,动静不小。”他语气里满是不耐,扫了眼院里的家什,嘴角一撇,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却没再恶语相向。
“又去折腾那些麻杆?从春上就开始播种、移栽,花了三、四个月时间,才能挣几个碎钱?”他摇着蒲扇,往石桌边一坐,语气依旧不屑,却多了些随口抱怨的意味,“我要是养足精神去汴州接趟活,顶你们娘仨忙半年,犯不着费这力气。”
这些日子他出了几趟门,自觉攒了些底气,嘴上瞧不上小营生,即使心里也清楚家里的进项离不开这些琐碎活计。
玉儿指尖攥紧了背篓带子,力道让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却依旧温和:“爹,山脚下头茬的黄麻熟了,今日得趁晨露剥才好。您要是得空,搭把手呗?人多干活快,也能早点回来。”她想着父亲若能帮忙,麻田的活计能轻松不少,也能少些抱怨。
刘大郎不耐烦地摆了摆袖子,扫得石桌上的粗瓷碗叮当作响:“这点小钱我才不稀得沾手。女人家就爱揪着这些营生忙活,眼界浅。”
说罢,便迈着大步往灶房去,脚步咚咚踏地,震得檐下的麻雀扑了扑翅膀,嘴里还嘟囔着“饿了一早上”。
到了灶房门口,他的语气软了些,不再冲人,只催道:“早饭呢?别光顾着往外跑,我跟阿宁都饿了。”
许娘子连忙上前,语气温顺:“粥在灶上温着,咸菜也切好了。你去看看阿宁,刚醒没多久,别让他往院外跑,山路不安全。”她素来习惯迁就丈夫,只想少些争执。
刘大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还是顺手掀开里屋门瞥了眼阿宁,见孩子正乖乖坐在床边穿衣裳,才头也不回地进了灶房,虽没搭话照看,却也暗自在留意。
刘曾氏轻轻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拍了拍玉儿的肩,掌心带着老茧的温度,透着安稳:“别理他,咱们走。麻皮就得趁晨露剥才软和,日头一高就脆了,剥起来费劲。”
三人背着背篓往山脚下走,这条路早已走得熟稔。
去年秋冬时节,趁着农闲,祖母带着玉儿顶着寒风,一锄头一锄头把乱石滩刨平,翻土、沤肥,手指磨出的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腰累得直不起来,开出来后缺水干旱,当时还发愁种些什么好,今年都播上黄麻种才终于种上了这片麻田。
路边的狗尾巴草挂着晶莹的晨露,沾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漫。
玉儿想起先前和月儿蹲在木槿花下学织麻的模样,如今自家的麻田也有了收成,心里满是盼头。
转过山弯,玉儿忍不住“呀”地叫出声,眼里满是惊喜。
一片长势喜人的麻田撞进眼里,麻杆足有丈许高,青得发亮,秆子直挺挺的,像朝气蓬勃的少年。
晨风吹过,麻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悄悄话。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洒在地上,光影晃悠悠的,格外动人。
“长得真好!”玉儿快步跑进麻田,抬手比了比麻杆的高度,发丝被晨露沾湿,贴在脸颊上,眼里满是欢喜,“比我还高呢!”
刘曾氏眯着眼笑,浑浊的眼眸里亮着光,语气里满是欣慰:“正是剥麻的好时候,再晚些麻皮就老了,纤维也粗,织出来的布就不细软了。”
许娘子放下背篓,从里面摸出三副粗布手套,分给祖母和玉儿:“咱们开始吧?争取正午前剥完这一片。”
三人散开忙活,玉儿的手法还生,剥下来的麻皮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她索性停下手里的活,盯着祖母的动作仔细学。
刘曾氏一手稳稳握住麻杆,一手用刀背轻轻敲击,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麻皮与麻杆分离。
等麻皮松了,她顺势一扯,整条青绿色的麻皮就完整地剥了下来,像一条柔软的青绸带。
“清晨剥麻最好,”祖母指尖翻飞,一片片麻皮落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堆,“这会儿露水足,麻皮软和有韧性,日头一高,露水干了,麻皮就脆了,稍一用力就破,损耗大。”
许娘子手里的动作不停,一边剥麻一边补充:“剥下来的麻皮得赶紧泡在水里,去去里面的胶质,纤维才够白、够韧,织出来的麻布才结实耐穿。”她先前跟着婆婆织了多年麻布,这些门道都熟。
玉儿学得快,没多久就掌握了窍门,剥得又快又好。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只顾着埋头忙活。
清脆的笑声惊起了麻叶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际,给这片麻田添了几分鲜活。
“原来这不起眼的麻杆里,藏着这么好的宝贝。”她笑着说道,眼里满是成就感。
日头渐渐爬高,阳光晒得脊背发烫,晨露早已被蒸发殆尽。
三人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她们把剥好的麻皮捆成结实的捆,一起抬到溪边的土池里浸泡。
“得泡七日,”祖母用竹竿轻轻拨弄着麻皮,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每日都要换一次水,等麻皮变得白白嫩嫩、摸起来柔韧有劲儿,就捞出来晒干。”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余晖洒在山路上,拉长了三人的身影。她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刘大郎的声音传来,语气带着抱怨却少了怒气:“可算回来了,灶房凉透了,阿宁都喊饿了。”
玉儿放下背上的麻皮捆,肩头被勒出了红红的印子,却还是快步往灶房走:“爹,我这就给您做饭,您稍等。”
许娘子也跟着挽起袖子,走进灶房帮忙:“锅里还有下午剩的米汤,我先给你热着,菜很快就好。”
刘大郎盯着她们沾了泥土的衣裤、被晒得通红的脸颊,又瞥了眼院门口的麻皮捆,嗤笑一声,语气却没了先前的刻薄:“瞧这一身狼狈。守着那片地摆弄麻杆,挣的钱够不够补身子?还不如多织点布卖钱。”话里依旧瞧不上。
刘曾氏端起石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大郎,这片麻田是我们祖孙三人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种麻织麻虽挣的是小钱,却是细水长流的营生,比你那些没个准头的‘大活’踏实,总比坐吃山空强。”
刘大郎被噎得语塞,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软了大半:“行了行了,曾婆您别护着她们了。我也不是不让忙活,就是瞧着她们累得慌。女人家在家操持着,何必跑外头晒得黝黑。”
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却没再恶语相向,倒像是在闹小脾气。
许娘子和刘曾氏对视一眼,刘曾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示意许娘子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两人的脸庞亮堂堂的,一身的疲惫也淡了些。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每日往返于麻田与溪边,清晨迎着露水去剥麻,傍晚踏着晚霞回家,虽忙碌却也充实,倒也乐在其中。
偶尔路过家,还能听见纺织坊方向传来的机杼声,玉儿便想起月儿织布时认真的模样,心里愈发踏实。
七日后,浸泡的麻皮终于到了时候。
三人把麻皮从水里捞出来,铺在溪边的石滩上晾晒。
白生生的麻纤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引得路过的村民驻足观看,纷纷夸赞她们的黄麻长势好。
晒干的麻皮运回院里,刘曾氏搬出了家里的老纺车。
纺车的木头早已发黑,却被保养得极好,零件都还好用,摇起来“吱呀吱呀”作响,像在诉说着过往的岁月。
许娘子坐在纺车前,细细梳理着麻纤维,杂乱的麻丝在她指尖变得顺顺当当。
玉儿坐在一旁,跟着母亲学摇纺车,起初动作生涩,纺车摇得忽快忽慢,麻线也时断时续,渐渐就找着了节奏,摇得越来越稳。
麻线在许娘子指尖被慢慢拉长,均匀地缠在纺锤上,像一卷银色的丝线。
纺车“吱呀”的转动声、麻线轻微的摩擦声,在院子里交织成安稳的调子,满是寻常日子的暖意。
刘大郎喝了酒回来,满身酒气地晃进院里,见母女俩还在摇纺车,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语气带着酒后的烦躁却没了戾气:“吱呀吱呀的,吵得人脑仁疼!歇会儿吧,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玉儿停下手里的活,声音轻柔却坚定:“爹,这些麻线织成布,咱们既能自己穿,剩下的还能拿到族里纺织坊去卖,也能给阿宁买纸笔。就纺一会儿,不吵您。”
刘大郎重重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给阿宁买纸笔要紧”,脚步踉跄地进了屋,关上了房门,却没再强求她们停下,反倒悄悄把房门关轻了些,怕外头的声响吵到阿宁。
纺车声没有停,依旧 “吱呀吱呀” 地在暮色里转动,像一股绵长的细流,淌过刘家小院的烟火岁月,也淌着母女仨对好日子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