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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账册 翻出秘密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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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后院,梧桐树下。陈月华坐在石凳上,手里绞着一方帕子。院中晒着几筐陈皮,橙褐色的药香在午后日头下蒸腾,裹着她的思绪一圈圈打转。
"春桃。"她唤了一声。
"少夫人有何吩咐?"春桃从廊下小跑过来,十六岁的丫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孩子气,一双杏眼又圆又亮。
"会骂人吗?"
春桃一怔:"会……会一些。"
"骂人的时候,要让人觉得你真是什么都敢说的泼辣货。"
春桃瞪大眼睛:"少夫人这是要——"
"我要你去东街万利赌坊走一趟。"陈月华将帕子塞进袖中,"打听一个人——崔世全。他欠了多少赌债,欠谁的,谁帮他还过钱。记住,用崔家被逐丫鬟的身份去问,越泼辣越好。若是旁人问起,就说你恨我。"
春桃眼珠一转,咧嘴笑了:"少夫人放心,骂人这事,春桃拿手。"
她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少夫人,您——真的不一样了。"
陈月华没有回答。
是的,她不一样了。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真正的深闺妇人,字都不识几个,逆来顺受,命如飘萍。而她带着一个叫陈念的灵魂——二十一世纪的律师,专攻继承案,精通律法,擅长博弈。前世她在法庭上替无数孤儿寡母争回过家产,这一世,轮到她为自己打这场官司。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在另一个时空握过法槌,写过状纸,唇枪舌剑。如今却握着绣花针、药碗和檀香。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输了。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中人一身缟素,面容清瘦,但眼底不再有怯懦和迷茫。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人轻轻吐出两个字:
"活命。"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标。不是斗,不是争——是活。只有活下去,才有后面的棋局。
"嫂嫂!"
若兰从月洞门跑进来,泪珠挂在腮边,像两粒碎银。
"别急,慢慢说。"陈月华拉住她的手。
"王老员外的聘书送来了!"若兰将一封红帖子塞进她手里,"族长说初八就要……嫂嫂,那个老头子比我爹还大十岁!他家大房、二房、三房都有儿子,我过去是第五房续弦!"
陈月华展开帖子。蝇头小楷写满了聘礼单——绸缎二十匹、银两百两、金镯子四对、如意两柄。她看完,将帖子轻轻搁在石桌上。
"聘礼确实丰厚。"她缓缓道,"看来族长是真缺钱了。"
若兰愣住:"嫂嫂,你——"
"放心,初八之前,这事便会有转机。"陈月华拍拍她的手,"去厨房端碗热粥,好好吃饭。哭了这么久,脸上的胭脂都花了。"
若兰半信半疑地去了。
陈月华独自留在院中,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轻声唤来一个扫地的老婆子:"劳烦去前街胭脂铺找周伯,就说少夫人要看崔家的老账本,让他夜里来一趟。"
老婆子会意,接过碎银便去。
夜幕降临后,梧桐树影婆娑。陈月华坐在窗下拨灯芯,听到后窗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她起身开窗。周伯佝偻着身子站在窗外,须发皆白,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手在发抖。
"少夫人……"老人声音哽咽,"这是少爷临终前交给老奴的。少爷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如今……如今该是时候了。"
陈月华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粗纸的纹理,一低头便闻到了一股墨香——是崔明远书房里那个味道。她紧紧握住纸包,声音平静得出奇:"周伯辛苦了。往后还有要劳烦您的地方。"
老人抹了把泪,消失在夜色中。
陈月华关上窗,回到灯下,将油纸层层揭开。
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边角已被手指翻得起毛。扉页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田产、商铺、地契、每年的租米收入——她一行行看下去,呼吸越来越轻。
崔家真正的家底,远超明面上任何人知道的数目。
良田一千二百亩。东庄三百亩是水浇田,年收租米四百石;西岗五百亩旱地,种的是棉花,年出息不下五百两;南洼一百亩桑田,北坡三百亩茶山。东街粮铺两间、绸缎庄一间、当铺一间,南市茶楼一间、客栈一间,码头边还有一间经营南北货的铺子。现银三千两。
而族人向官府呈报的,是田不到四百亩、商铺两间。
账册最后一页,是崔明远的手书,墨迹苍劲:
"月华吾妻:崔家实有良田壹仟贰佰亩,商铺七间,现银叁仟两。族人只报田不到肆佰亩,商铺两间。此册乃崔家命脉,汝善藏之。若族长逼迫太甚,以此册与他周旋。——明远绝笔。"
她的手指在"月华吾妻"四个字上停住,反复摩挲。墨已干透,那四个字却像是刚写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温度。
她的思绪回到那个雨夜。他靠在枕上,面色如纸,却还在一样一样地教她——教她看契书上的中人名字,教她认牙行的戳记,教她田界石桩的规制。那时她只当他病中多虑,如今才明白,他是在用最后的时间,把一个律师最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她手里。
最后他说:"月华,你不是我认识的陈月华。你比这府里所有人都明白——规矩是人定的,人也能改它。"
当时她浑身一僵,以为秘密败露。他却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不管你从哪儿来——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若有来世,换我护你。"
陈月华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继续翻账册。
翻到第三页,她眉头一紧。上面记着三笔田产售出——日期都是崔明远去世前三日。
"三日前……"她喃喃自语。
那时崔明远卧病在床,怎么可能去卖田产?
她盯着那三笔交易的签字。卖契上盖的不是崔明远的印章,而是崔世昌的私印。
"果然。"
门帘一掀,春桃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红润:"少夫人,查到了。崔世全欠了东街万利赌坊四十两银子,利滚利一共六十三两。十天前林懿替他还了五十两,让他签了张卖身契——不是卖他,是卖他未出生的儿子。"
"未出生的儿子?"陈月华放下笔。
"对,说只要他儿子生出来,就过继到崔家,抵掉剩下的十三两赌债。崔世全现在还在万利赌坊滚新的赌债——林懿还在帮他还。"
陈月华冷笑一声:"好一个外戚。替赌鬼还债,签卖子契约,这哪里是过继,分明是买卖人口。"
"还有更恶心的。"春桃凑近,压低声音,"万利赌坊的东家——是崔世昌的妻弟,人称吴老板。"
陈月华点点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赌坊——世昌——林懿。
三条线,汇在一个点上。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她想起崔明远最后交代的那个暗格。今夜,该去把它起出来了。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静坐了片刻,把整盘棋又在心里推演了一遍。对手有三方:明处的崔世昌,暗处的林苏,还有那枚被两方轮流捏着的棋子崔世全。而她手里,有真账册,有绝笔信,有暗格里的东西,还有——这个时代的规矩本身。
《大明律》她背得出,族规她也背得出。她前世打了半辈子继承官司,最清楚一件事:吃绝户这件事,从来都是欺负死人不能说话、女人不能告状。
可这一世,死人有账册替他说话,女人——她自己就能告状。
"明远,"她对着黑暗轻声说,"你说我比你聪明。那是因为你从来不肯算计人。你宁可自己去查、去记、去忍,也不肯撕破脸。这一次,我来替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