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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堂开局 灵堂重孝守 ...

  •   崔家正堂设作灵堂。白麻幡自梁上垂落,三丈白布挽成莲花结,正中一具楠木棺材,漆色沉黑,映着烛火幽幽发亮。铜炉里檀香袅袅,混着白蜡特有的涩味,把这片空间熏得浓稠如浆。
      陈月华一身重孝跪在蒲团上,白麻孝衣将整个人裹得只剩一张脸,面上无泪,眼却红得像烧过的炭。她保持这个姿势已有六个时辰。
      门外廊下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人死为大,这嗣子的事再不定,崔家可就真绝户了!"——崔世昌的声音,撕开灵堂的死寂。
      陈月华微微侧头。蒲团前摆着一碟供果,苹果皮已起了皱。她盯着那皱褶,脑中前世今生的记忆如潮水归位,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醒感,顺着脊椎一路浇下来。
      她认得这声音。在属于原身陈月华的那条旧命数里,正是这道声音,把这个不识字的深闺妇人赶出了崔家大门,穷困潦倒,冻毙破庙。如今命运重来一次,站在灵堂里的,换了一个魂魄。
      "崔老爷虑得是。"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我林家与崔家世代姻亲,如今明远外甥也没了,我这个做舅舅的,总不能眼看着崔家绝了香火。"
      林苏。陈月华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崔明远的母舅,一张笑脸下面藏着一口獠牙。
      "既如此,我便举荐一人。崔世全,年方二十,与崔家同姓,品行端正——"
      "品行端正?"有人冷笑打断,"林舅爷,那崔世全欠的赌债可还清了?"
      门外炸开了锅。崔守拙的嗓门最大:"凭啥一个外姓举荐的人就能嗣崔家?我守拙的儿子才是正经血脉!"
      "你儿子在哪?你连儿子都还没生出来!"
      "快了快了,内人已有身孕——"
      "崔守拙!你成亲十年膝下空空,哪来的身孕?"
      哄堂大笑中带着鄙夷。
      陈月华从蒲团上缓缓站起。双腿麻得没有知觉,她扶住棺木边沿,指尖触到冰冷的漆面。棺中躺着的是她的公公崔承业,七日前暴病而亡。而她的夫君崔明远,半月前已撒手而去。
      崔家父子俱亡,留下她一个寡妇和一个十三岁的小姑若兰。
      "少夫人——"丫鬟春桃慌忙上前搀扶。
      陈月华推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正堂大门。
      门轴吱呀一声,满座喧哗骤停。
      所有人扭头看向门口——一个身着孝衣的年轻女人,立在灵堂白幡之间,面孔被烛光照得半边明半边暗。她没有哭,也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崔世昌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五十来岁,方脸长须,一双三角眼在陈月华身上打了个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侄媳来了正好。"崔世昌捋须道,"今日议的是为你公公立嗣——"
      "那我的夫君崔明远呢?"陈月华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剪子,咔嚓剪断了崔世昌的话头。
      满座又是一静。
      崔世昌脸色一沉:"明远已去,此事自有族中男人做主。你一个妇道人家,只管守孝便是。"
      陈月华没有退让:"敢问族长大伯,《大明律》户律田宅门云:'凡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须凭族长择昭穆相当之人继嗣。'既须凭族长,也须妇人合承。这'合承'二字,可是将我寡妇排除在外的意思?"
      这句话一字一顿砸在地上,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崔世昌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料到一个深闺寡妇能背出《大明律》。
      林苏适时站起来打圆场:"月华侄媳说得有理。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谨慎择嗣。崔世全此人,我敢担保——"
      "林舅舅。"陈月华转向他,目光平静,"您担保他,是一颗心担保,还是三成分家产担保?"
      林苏的笑容僵在脸上。
      "够了!"崔世昌拍案而起,"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来人,送少夫人回房歇息。另外,若兰丫头的婚事也该定了。城东的王老员外,虽然年过花甲,但家中——"
      "不要!"一声尖叫从侧门传来。
      十三岁的若兰从侧门冲出来,扑到陈月华怀里,泪如雨下:"嫂嫂救我!我不要嫁六十岁的老头!"
      陈月华搂住小姑,抬眼看向崔世昌,眼中光芒冷冽如刀。
      崔世昌面不改色:"王员外聘礼丰厚,于崔家有利无弊。婚期暂定——下月初八。"
      次日清晨,崔家正堂。雕花槅扇半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金线。
      堂上坐了七八个族中长辈,崔世昌居首,面前摆着一叠文书。
      "这是族长拟的《立嗣约书》,各位过目。"崔世昌将文书推到桌心,"择崔守拙之子为承业公嗣孙——"
      "守拙还没儿子。"一位白须老者打断。
      "快了。"崔世昌不慌不忙,"我先立个字据,等守拙生子便过继。"
      "万一他一直生不出呢?"
      "那就等。"崔世昌语气笃定,"崔家的田产商铺,先由族中代管。"
      陈月华端着一碗药出现在门口,听到这里,轻轻将药碗搁在桌上。瓷底磕在紫檀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好一个'代管'。"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约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笑出声来。
      "侄媳笑什么?"
      "我笑这份约书写得真好。'代管'二字,管的是代为经营,还是代为持有?若是经营,盈亏该归谁?若是持有,期限该至何时?"陈月华将约书轻轻放回桌上,"大明律云,嗣子须'昭穆相当',即辈分相当、血脉相近。崔守拙是三服外的远宗,与我公公已是远亲。远宗推一个还没出生的儿子来嗣——这是哪门子律法?哪条族规?"
      崔世昌面皮涨红:"妇人之见!"
      "那请族长大伯指点,妇人之见错在何处?"陈月华不退反进,"立嗣大事,近宗远宗俱不选,直接推一个空名,这是《大明会典》明令禁止的'越序'之过。族长大伯通晓律法,不会不知。"
      崔世昌张口结舌。
      林苏赶紧上前:"月华侄媳此言差矣。守拙不过一时无子,迟早会有的。眼下先用空名立嗣,待子生出再行过继,此乃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陈月华反问,"那请问林舅舅,若是权宜之计行不通呢?崔守拙无子,您举荐的崔世全倒是现成。您与崔世全签的密约里,写的是分您几分家产?"
      林苏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什么密约?月华侄媳休要血口喷人!"
      "没有密约最好。"陈月华微微一笑,端起药碗拨了拨药渣,"我今日早起煮药,忽然想起夫君临终前曾对我说,他有一本账册,记着崔家所有的田产地契——"
      崔世昌霍然站起,带翻了手边的茶盏。青瓷在砖地上炸开,茶水四溅。
      "陈氏!"他厉声道,"你夫君尸骨未寒,你便拿了账册要挟长辈,这便是你的妇道?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呢!"
      "大伯息怒。"陈月华不紧不慢,将药碗稳稳放在桌上,"我只是说夫君曾对我说,并未说过账册在我手中。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大伯说得好。那我倒想问问,祠堂里的列祖列宗,是愿意看到一个寡妇被扫地出门、家产被瓜分殆尽呢,还是愿意看到有人守着崔家的根基?"
      崔世昌死死盯着她,眼中阴晴不定。
      满座族老无人敢出声。几个辈分低些的甚至悄悄挪了挪凳子,离崔世昌远了些。
      "好。"崔世昌忽然笑了,笑里藏着刀锋,"侄媳有本事。既然侄媳要查账,那账房里的账簿可得看好了。崔世彪!"
      一个短打壮汉应声而入。
      "去账房,把所有账本搬到我那里去。一本都不许少。"
      崔世彪领命而去。
      陈月华站在原地,望着崔世彪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她端起那碗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黄连的苦味在舌尖炸开,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堂上族老陆续散去。林苏临走前,特意走到陈月华面前,脸上堆着笑:"月华侄媳,你一个女人家,何必趟这浑水呢?不如回乡下去住些日子——"
      "林舅舅。"陈月华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我娘家姓陈,嫁入崔家便是崔家的人。这里就是我的家。您让我'回乡下去住些日子'——莫非是打算在我回来之前,把崔家的东西搬空?"
      林苏笑容僵住,干咳两声,拂袖而去。
      春桃从廊下跑进来,跺着脚道:"少夫人,他们把账房的门都钉了木板!账本一箱一箱往外搬!"
      "让他们搬。"陈月华站起身,走到廊下,望着院子里崔世彪领着人进进出出的忙乱景象,"搬得越多,日后还的时候越狼狈。"
      春桃怔怔地看着自家少夫人的侧脸。晨光中,这个一身缟素的女人下巴微扬,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猎人等待猎物踏入陷阱前的宁静。
      "少夫人……"春桃忽然开口,"您真的不一样了。"
      陈月华转头看她,微微一笑:"是吗?哪里不一样?"
      "以前您说话比蚊子声还小,走路都怕踩到蚂蚁。现在——"春桃咽了口唾沫,"现在您说话跟县太爷审案子似的,一板一眼,把人堵得说不出话。"
      "那好,以后天天这样。"
      春桃咧嘴笑了。她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夫人此刻心里想的是——明面上的账本尽可拿去,那些假账,搬一箱子便多一桩罪证。而真正的账册,还在周伯手中。
      陈月华望着院墙外灰白的天,心底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公公崔承业的死,当真是暴病么?夫君缠绵病榻两年,公公好端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笔账,她记下了。往后要一笔一笔,慢慢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灵堂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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