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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方角力 族老恶邻权 ...

  •   天刚蒙蒙亮,崔家门口便多了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蹲在石狮子旁,眼睛珠子黏苍蝇一般盯着大门。崔世彪亲自坐镇,端了把竹椅坐在门廊下,手里剥着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
      "崔管事早啊。"春桃提着菜篮出门,嘴上招呼,脚下一刻不停。
      崔世彪伸手拦住:"上哪儿去?"
      "买菜呗,难道去偷你家米?"春桃翻了个白眼,嗓门又尖又亮。
      "买什么菜?我派人替你买。"
      "哟,那我倒要谢谢您了。"春桃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少夫人要吃桂鱼、莲子、山药、枸杞——记住桂鱼要二斤以上的活鱼,莲子要湖南湘莲,山药要怀山药,差一样都不行。对了,少夫人还要去药铺抓药,桂附地黄丸,少夫人调理身子用的,你给抓去?"
      崔世彪脸上一红,咬牙切齿:"篮子拿回去,买菜送信都不行,今天谁也别想出门。"
      "崔管事,您这是看管寡妇呢,还是看管犯人呢?"春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整条街都听得见,"我们少夫人刚死了丈夫,您这是欺负孤儿寡母?"
      街坊邻居纷纷探头。崔世彪脸上挂不住,只得退一步:"你速去速回,不许去别的地方。"
      春桃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她拐过两条巷子,果然有人跟踪,脚步又轻又碎,显然是练家子。春桃也不慌,先去菜市买了鱼,再去药铺抓了药,最后绕到一家绣庄,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塞给掌柜,又在掌柜耳边说了几句。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走到半路,跟踪的人忽然加快脚步超过她——却不是冲她,而是冲向绣庄。
      春桃嘴角一翘。
      崔家正堂。崔世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脸色铁青。崔世彪站在面前,大气不敢出。
      信上只有八个字:"天冷添衣,秋日加餐。"
      "被耍了。"崔世昌将信纸揉成一团,砸在崔世彪脸上,"不是这封。真信已经送出去了。"
      "不可能!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她到了绣庄——"
      "那这封假信是怎么回事?"崔世昌暴怒,"一定是调虎离山!春桃从前门走,真信从后门走了!快去看后门!"
      崔世彪冲到后门,只看见空荡荡的巷子和墙角一只打盹的猫。
      "追不上了……那个卖花的婆子——"
      "废物!"崔世昌抄起茶盏砸在门框上。
      崔世彪缩着脖子退到墙角。他伺候崔世昌二十年,上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还是崔明远查出粮行账目亏空那回——崔世昌当着全族人的面指着鼻子骂了他一炷香,事后崔明远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
      崔世彪想到这里,脊背一阵发凉——崔家父子好端端的两个人,一年之内相继病死,这真的只是巧合吗?他不敢往下想。
      与此同时,城北陈孝廉府上。一个不起眼的卖花婆子将一封信交给门房,信上署名"陈月华"。
      陈孝廉展开信笺,越往下看,眉头拧得越紧。
      信上写着三件事——
      "一、崔世昌封锁账房,搬走明账,当夜便命崔世彪私下出手东庄三百亩水田。时日仓促,尚未成交。二、林苏举荐崔世全过继,已与崔世全签订密约,以三成家产为酬。崔世全欠万利赌坊赌债,赌坊东家系世昌妻弟。三、小姑若兰被许配花甲老翁,婚期定初八。虽不合礼法,但聘书已下。"
      末尾一行小字:
      "女儿不求父亲出头,只求父亲依律递状。崔家账册吾已入手,绝笔书信俱全。一切但凭父亲做主。——月华泣血。"
      陈孝廉把信看了三遍,手抖得拿不稳信纸。三页纸,三百余字,字字泣血。
      他想起出殡那日,女儿送他出崔府,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爹,日后若有人拿东庄的田契来典卖,您想法子拖一拖。"
      那时他不解其意。现在他明白了——女儿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只是按部就班地布局。
      "我这个女儿……"陈孝廉喃喃自语,"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精明?"
      他是孝廉出身,一辈子讲规矩、重礼法,是个正直得近乎迂腐的老书生。可这一刻,他把信放进暗格,唤来家丁备轿,又吩咐:"去顺和粮行找齐老板,就说东庄三百亩田近日有人来卖,无论什么人,不可接手。"
      帘子掀开,门外晨光刺眼。陈孝廉坐进轿中,面色如铁。
      午时二刻,崔家正堂两盏宫灯并悬。三顶轿子不约而同停在门口。
      崔世昌从东边来,方脸拉得老长,像一块快馊了的发面团。林苏从西边来,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林懿,兄弟俩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庙里供的不倒翁和签筒。陈孝廉的大轿沉甸甸落在正中,帘子一掀,老书生头戴方巾,面色肃然。
      春桃在廊下嗑瓜子,一边嗑一边低声跟翠儿咬耳朵:"好戏要开场了。"
      正堂上,崔世昌坐北面南,林苏坐东,陈孝廉坐西。三张椅子,三个阵营,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方桌,桌上茶水袅袅冒着白汽,竟无一人动手去端。
      "亲家公。"崔世昌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疏远,"今日过府,不知有何见教?"
      陈孝廉没有端茶,只将一封帖子推到桌心:"我来为亡婿明远,请立嗣子。"
      崔世昌眼皮一跳:"明远的嗣子?"
      "不错。《大明律》载明,妇人夫亡无子,合承夫分。我的女儿是他的未亡人,她有权利为自己的丈夫择嗣。老夫推举远宗崔怀瑾——祖父与承业公祖父为从兄弟,辈分相符,年十五,父母俱无,正好嗣于明远膝下。"
      林苏腾地站起来:"这怎么行?我的人先推荐的——崔世全,同姓崔氏,为人——"
      "赌债六十三两。"陈孝廉截断他,声音不大,却像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林兄,你弟弟替他还了五十两赌债,签的卖身契可还在万利赌坊账上记着呢。"
      满座死寂。
      林苏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你怎知——"
      "崔世全是什么人,林兄比我清楚。一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被利用来做棋子。我问你——过继的是崔世全本人,还是他那个还没出生的儿子?若是他本人,二十岁的人继嗣有什么意义?若是他儿子,儿子还没生出来,你立的什么嗣?"
      字字千钧。
      林懿忍不住吼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们林家的亲戚都是正经人——"
      "正经人?"一直沉默看戏的崔世昌忽然插嘴,似笑非笑,"林二爷,你们林家正经人签的卖身契,要不要我去万利赌坊调出来给大家看看?"
      林懿猛地转头瞪着崔世昌:"崔世昌!你——"
      崔世昌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我不过是替诸位节省时间。崔世全不能用,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三方各自保留意见——依我看,此事暂且搁置。"
      "搁置?"陈孝廉冷冷道,"搁置到何时?等崔守拙生了儿子?还是等你把东庄三百亩水田卖掉?"
      崔世昌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前天夜里,有人拿着东庄三百亩的卖契去了顺和粮行齐老板那里。齐老板心中有疑,托人问到了我这里。"陈孝廉直视崔世昌的眼睛,"卖契上盖的是崔家的族印——但崔家公中的族印,只有族长能用。"
      崔世昌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只一瞬便稳住了神色:"陈老爷听信谣言,无凭无据——"
      "要凭据?拿账册来。我女儿已经告诉我了,账册上都记着呢。"
      此话一出,林苏猛然转头看向崔世昌。
      崔世昌与林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惊惧——陈月华手里,竟然真有账册!
      堂上气氛骤然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崔世昌悄悄朝廊下一招手,崔世彪凑过来,他在崔世彪耳边低语:"去万利赌坊,跟吴老板说东庄三百亩明日必须出手,价可以低两成。"崔世彪连连点头,转身便走。一旁的林苏也悄声对林懿交代:"去码头盯着。那寡妇若要送证据去府衙,只能走水路。找两个水性好的船家守在渡口。"
      两拨人各自动作,堂上却还在虚情假意地寒暄。
      陈孝廉看在眼里,并不阻拦,只是端起了茶盏,缓缓饮了一口。茶是明前龙井,泡到第二泡,滋味正好。他慢慢品着,目光越过茶盏边缘,冷冷审视着对面每一丝表情。
      黄昏时分,崔家正堂又开会。崔世昌召集族中十二位有头脸的长辈,济济一堂。崔守拙缩在角落,脸色蜡黄。林苏兄弟坐在左边。陈孝廉坐在右边,身后站着两个家丁。
      这场面,像极了三堂会审。只是被审的那个人——陈月华——还跪在灵堂里给亡夫烧纸。
      "请少夫人过来。"崔世昌一声令下。
      片刻后,陈月华款步而入。重孝在身,缟素似雪,她却不显得凄苦,反而衬出一股出尘的气度。她在堂中站定,微微一福:"族长大伯有何吩咐?"
      "坐下说。"
      陈月华落座,目光平静如水。
      崔世昌清了清嗓子:"今日请诸位族老来,是为了一件事——东庄那三百亩水田,有人说我私自变卖。为证清白,我已将田契地契全部调来,请族老过目验证。"
      他一拍手,崔世彪捧上一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契书。
      族老们传阅一圈,纷纷点头:"契书没问题,东庄三百亩的契书确实完好。"
      崔世昌面露得色:"既然契书没有问题,那么'私自变卖'便是一派胡言。陈老爷,血口喷人可是要负律法责任的。"
      陈孝廉正要开口,陈月华忽然轻笑一声。
      这一声笑轻得像风吹落花瓣,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好,契书完好。族长大伯确实高明。"她站起身,走到木匣前,伸手拿起那叠契书,一张张翻看,"契书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可惜——契书虽是原件,卖契也不是假的,只是没成交而已。"
      "你什么意思?"
      陈月华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纸——一份折叠齐整的契书抄本。她将抄本展开,一字一顿地念道:
      "'立卖契人崔承业,今将东庄水浇田三百亩,卖与顺和粮行齐东家,价银壹仟两正。中人崔世昌。天启五年七月初三。'"
      念完,她抬头看着崔世昌:"这张卖契,齐老板没敢签,因为有人告诉他,这是崔世昌假借崔承业名义私下卖田。巧得很——我手上还有另一份字据。"
      她不慌不忙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兹将崔家东庄三百亩水浇田押于万利赌坊,借贷纹银八百两,月息三分。借款人——崔世昌。'"
      满座哗然!
      崔世昌猛地站起,椅子向后翻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伪造!全是伪造!"
      "伪造?"陈月华将那张抵押字据放在桌上,"那请族长大伯解释,为什么押据上盖的是你的私印?为什么八百两银子是万利赌坊的账房亲自送来的?为什么你三天前才去赌坊还了三百两利息?"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崔世昌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你……你一个寡妇,怎么会有这些——"
      "因为我公公死得急,我夫君死得冤。他们临走前,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我。"陈月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
      崔世昌眼中凶光一闪:"崔世彪!把账房封了!所有账本全部搬走!"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位老者站起来:"族长,少夫人的话——"
      "她的话都是疯话!"崔世昌暴怒,"一个寡妇,死了丈夫疯了心,捏造证据诬陷族长!"
      没人回答。
      陈月华站在堂中,白衣如雪,面不改色。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族长大伯,你封锁账房,是因为那些假账,该销毁了。"
      崔世昌死死瞪着她,眼珠突出。许久,他挤出一个狰狞的笑:"侄媳既然说账册在你手里,那便好得很。从今日起,崔家内院封锁,米粮果蔬都由外面送进来——只送粗米三升、青菜两把。"
      他拂袖而去。余下族老们面面相觑,陆续起身,走得一个不剩。
      最后只剩陈孝廉和陈月华父女二人。
      "月华。"陈孝廉走到女儿面前,声音哽咽,"爹没用,没能——"
      "爹,您已经做得很好了。"陈月华握住父亲的手,"逼得他自乱阵脚,这就是爹的功劳。"
      陈孝廉愣住:"你知道他会——"
      "知道。"陈月华微微一笑,"账房被封,厨房断粮,这些我都算到了。"
      夜幕降临,崔家大门外挂了一把铜锁——崔世昌亲自来锁的。铜锁落下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如同一记丧钟。
      陈月华在屋内听着,轻声道:"锁吧。等天亮,就不是你锁我,是我锁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方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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