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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姜芽儿 七岁设套 ...

  •   姜芽儿出事比顾昭预想的快。

      刘才人迁居侧殿之后的第十天,姜芽儿被调到了药房。调令是内侍省下的,说是沈奉御跟内侍省提了,药房缺人手,要从侧殿调一个粗使宫女过来帮忙。顾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碾药,手底下一顿,药碾子差点脱手。翠儿在旁边急了:“你怎么把姜芽儿弄来了?她在侧殿刷便壶刷得好好的。”

      顾昭把药碾子扶正,继续碾:“我没弄她来。沈奉御弄的。”

      翠儿说:“沈奉御为什么弄她来?她可是德妃娘家送进来的。”

      顾昭说:“沈奉御有沈奉御的道理。你别多问,她来了你少跟她说话,别让她碰账本。”

      翠儿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姜芽儿当天下午就来药房报到了。沈奉御把她安排在药房外间,专门负责洗药、切药、晾药这些粗活,不让她进里间,更不让她碰柜台上的账本。姜芽儿倒是没说什么,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洗药洗得仔细,切药切得匀称,晾药的时候把每一片都摊得平平整整。沈奉御冷眼看了两天,跟顾昭说:“活干得不错。但活干得越好,越说明她是专门学过的。粗使宫女不会切药切得这么匀。”

      顾昭说:“姑姑打算让她在这儿待多久?”

      沈奉御说:“待到她忍不住动手。”

      姜芽儿在药房干了五天,没动过账本,没进过里间,甚至没跟顾昭多说过一句话。顾昭每天端着太子的药从她跟前过,她连头都不抬,专心切她的药。翠儿忍不住嘀咕:“她倒是沉得住气。”顾昭说:“越沉得住气越危险。她等咱们放松警惕呢。”

      第六天,姜芽儿动了。

      那天下午顾昭从东宫送药回来,走到药房门口,听见里头有翻纸的声音。她放轻脚步从门缝里看进去——姜芽儿站在柜台前,手里翻着那本药库出库底簿,翻得很快,手指头在纸页上划拉,像在找什么东西。顾昭推门进去的时候,姜芽儿已经把底簿合上搁回原处了,手里拿了块抹布在擦柜台,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顾昭你回来了?我刚擦柜台,看见底簿搁在边上落灰,顺手擦了擦。”

      顾昭看了一眼柜台。底簿搁的位置比平时偏了半寸。她没说话,走到柜台后面把底簿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没人动过,最后一页还是她昨天写的那行“补骨脂出库二斤,领用人刘全”。姜芽儿翻的不是最后一页。她翻的是中间某页,找的是某个具体的记录。哪一页?顾昭把底簿前后翻了翻,发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个角,折角的位置正好是补骨脂出库记录那一页。

      她心里有数了。姜芽儿在查补骨脂的账。德妃被降位之后,补骨脂的账没了刘全经手,但之前的记录还在底簿上。姜芽儿想看看底簿上补骨脂的账到底写了什么,好回去给德妃娘家递消息。

      当晚她跟沈奉御说了这事。沈奉御听完,把茶盏搁下:“她翻底簿,说明德妃娘家想知道咱们手里有多少证据。她翻到补骨脂那页,折了个角,是想回去报信。你打算怎么办?”

      顾昭说:“让她报。”

      沈奉御挑了一下眉:“让她报?”

      顾昭说:“让她报。但报什么,得由咱们说了算。”

      她凑到沈奉御耳边说了几句话。沈奉御听完,看了她半天,然后笑了一声:“你七岁,怎么想得出这种法子?”顾昭说:“瞎琢磨的。”沈奉御把茶盏端起来:“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一早,顾昭当着姜芽儿的面把底簿摊在柜台上,翻到补骨脂那页,跟翠儿说:“翠儿你看,补骨脂的账不对。上个月出库二斤,领用人刘全,但太子那边用量只有六两。剩下的在哪?沈奉御让我查,我查了三天,查出来了——刘全把补骨脂领出去之后,转手卖给了宫外一家叫‘回春堂’的药铺。回春堂的掌柜姓钱,跟德妃娘家是亲戚。”翠儿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假的?你查清楚了?”顾昭说:“查清楚了。沈奉御说这几天要把账递到内侍省去,让内侍省查回春堂。”

      姜芽儿在旁边切药,手底下的刀慢了半拍。顾昭看在眼里,没吭声。

      当天下午姜芽儿请了半个时辰的假,说是去内侍省领月例。顾昭知道她是去递消息了。她也没拦。第二天,内侍省突然来了两个太监,说要查药房的账。沈奉御把底簿拿给他们看,他们翻到补骨脂那页,看了半天,问了句:“回春堂的账呢?”沈奉御说:“回春堂的账还没查到,正在查。”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姜芽儿在药房外间切了一下午的药,切得比平时更细更匀,但脸色不太好看。顾昭端着药从她跟前过,她叫住顾昭:“顾昭,你昨天说的回春堂,是真的?”顾昭站住:“真的。怎么了?”姜芽儿说:“没什么。随便问问。”顾昭说:“哦。那家药铺有问题,沈奉御说内侍省要查。你要是认识那边的人,最好别沾。”姜芽儿笑了一下:“我一个粗使宫女,认识什么人。”顾昭说:“那就好。”

      第二天,德妃娘家果然动了。赵铁柱那边递了消息进来:回春堂连夜把补骨脂的存货转走了,账本也烧了。内侍省去查的时候,回春堂只剩个空铺子,掌柜的钱胖子跑了。沈奉御把这事报给太后,太后把德妃娘家的人叫进宫骂了一顿,罚了银子,但没深究。德妃娘家咬死说“回春堂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也是受害者”,太后罚了银子就放了。

      顾昭在药房里听完这个结果,把药碾子搁下来,对沈奉御说:“姑姑,回春堂跑了,账烧了,德妃娘家只罚了银子。咱们这趟是不是白折腾了?”

      沈奉御坐在柜台后头翻账本,翻了一页,头都没抬:“白折腾?你再看。”

      顾昭凑过去看。沈奉御把底簿翻到补骨脂那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补骨脂出库二斤,领用人刘全。经手人库吏陈。”又翻到下一页,指着另一行字:“细辛出库九斤,领用人刘全。经手人库吏陈。”她说:“这两笔账的经手人都是库吏陈。库吏陈收了德妃娘家的银子,把真细辛换出来,把补骨脂多领出来。刘全死了,但库吏陈还在。太后把库吏陈革职查办,家产充公。你算算,库吏陈家抄出来多少银子?”

      顾昭翻了翻沈奉御递过来的抄家清单。库吏陈在尚食局干了十五年,每个月俸禄不过二两银子,但抄家抄出来八百两现银、三处宅子、两间铺面。沈奉御说:“他一个库吏,哪来这么多银子?都是德妃娘家给的。回春堂跑了,但库吏陈的银子没跑。太后把银子充公了,宅子铺面也充公了。德妃娘家赔了银子又折了人,回春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的铺面还在雍京,太后让人封了。你说这趟是白折腾?”

      顾昭想了想,把药碾子重新拿起来:“不白折腾。德妃娘家折了回春堂,库吏陈的银子充了公,德妃在宫里的爪牙拔了三根。太后赚了银子,太子赚了人情,咱们赚了太后的信任。”沈奉御笑了一声:“你算得倒清楚。行,既然算清楚了,明天去东宫送药的时候,把这话跟太子说一遍。太子那边也在查回春堂,你给他递个话,让他别再查了——太后已经封了铺面,查不查的,回春堂都没了。”

      顾昭说知道了。

      第二天她端着药去东宫,把沈奉御的话跟太子说了。太子听完,把药碗搁下来:“太后封了回春堂的铺面?什么时候的事?”顾昭说:“前天。”太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孤让人查回春堂查了半个月,太后两天就封了。你说这是为什么?”顾昭想了想:“太后手里有咱们递的账。她封铺面不用查证,盖个章就行。殿下查了半个月,是因为殿下在查证据。太后不需要证据,太后只需要一个由头。”

      太子把碗搁下来,看着她:“你七岁,说话怎么跟个老吏似的?”顾昭说:“奴婢爹教过。”太子笑了一声:“你爹教你这些,没教你别的?”顾昭说:“教了。教了‘晚晚别怕’。”太子没再问。

      她端着空碗退出来,高太监追出来:“殿下说,让你明天送药的时候多带一包药渣。回春堂的账虽然烧了,但药渣还在。殿下要拿给药铺比对,看回春堂卖出去的补骨脂是什么成色。”顾昭说知道了。

      回到药房,姜芽儿正在收拾东西。沈奉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内侍省调令,姜芽儿调回侧殿,明天不用来药房了。”姜芽儿把包袱皮系好,抬头看了一眼顾昭,笑了一下:“顾昭,我走了。你好好干。”顾昭说:“姐姐慢走。”姜芽儿提着包袱出了药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顾昭,你比我厉害。我十四岁,你七岁,我斗不过你。”顾昭说:“姐姐没跟我斗。姐姐只是站错了地方。”姜芽儿笑了一声,走了。

      翠儿在旁边嘀咕:“她倒走得痛快。”沈奉御把门关上,回头看了顾昭一眼:“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顾昭问:“什么话?”沈奉御说:“她说‘顾昭背后有人,不止太子’。”顾昭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动:“她瞎猜的。”沈奉御看了她半天:“她猜得对不对?”顾昭说:“姑姑,我七岁,背后能有什么人?”沈奉御笑了一声,没再问。

      当晚顾昭坐在值夜的铺上,把赵铁柱给的油纸包翻出来,还剩最后一块饴糖。她嚼着糖,在墙上刻了一行字:“姜芽儿走了。她说我背后有人。她没猜错——赵铁柱、沈奉御、太子,还有萧彻。但这些人不是我背后的,是我一个一个递东西递出来的。”刻完她想了想,在底下添了一行:“萧彻,糖吃完了。下次多给点。”

      第二天早上,沈奉御把药房的账本全翻出来,当着顾昭的面一本一本锁进柜子里,钥匙分了两把,一把自己揣着,一把挂顾昭脖子上:“从今天起,药房的账只有咱俩能看。谁来要都不给,太子要也不给。太子要查账,让他找太后批条子。”顾昭把钥匙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冰凉的。

      当天下午她去东宫送药,太子问她:“沈奉御把账锁了?”她说:“锁了。”太子说:“孤要查账呢?”她说:“殿下找太后批条子。”太子笑了一声,把药碗端起来:“沈奉御这是防着孤。”顾昭说:“殿下,沈奉御不是防殿下。沈奉御是防回春堂那样的事再出。回春堂烧了账,是因为账在别人手里。药房的账要是再让人烧了,下回查都没得查。”太子把碗搁下来,看了她半天:“你回去跟沈奉御说,孤明天去找太后批条子。批完了来查账。让她把柜子打开等着。”

      顾昭说知道了。

      当晚她在墙上又刻了一行字:“药房账本锁了。太子要批条子才能查。沈奉御这一手,把太子和药房隔开了。太子查账得走太后的路子,太后批了条子,药房才给看。这样谁都不能私下动账。这叫什么?这叫‘制度’。”刻完她把刻痕用指甲抹了抹,躺回去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姜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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