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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赵铁柱 萧彻,糖收 ...

  •   刘才人被降位之后,德妃宫里树倒猢狲散。刘全下了内侍省大狱,没撑过三天就招了——细辛出宫后卖给了城南济仁堂,银子走的德妃娘家的账,刘全经手,前后吃了四十两回扣。内侍省把供词递上去,太后批了四个字:“依律处置。”刘全挨了八十杖,没挨完就咽了气。刘才人迁居侧殿,身边只留两个粗使宫女,连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

      顾昭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药房里碾药。沈奉御坐在柜台后头翻账本,翻了一页,头都没抬:“刘全死了,刘才人身边没人了。你猜德妃娘家会怎么办?”

      顾昭把药碾子停下来:“送人进来。补刘才人身边的缺。”

      沈奉御嗯了一声:“会送谁?”

      顾昭想了想:“送个生面孔。内侍省查不出来历的那种。送进来之后不急着用,先搁在粗使宫女的位置上养着,等风头过了,再往太子或者太后身边挪。”

      沈奉御把账本合上,看了她一眼:“你七岁,这些谁教你的?”她说:“没人教。瞎琢磨的。”沈奉御笑了一声:“你瞎琢磨的,比我琢磨了二十年还明白。行,你既然明白,就盯着点。刘才人那边新进人,你第一时间知道。”

      她说知道了,抱着药碾子回了药房。翠儿正在灶上烧水,见她回来,凑过来小声说:“顾昭,你听说了没有?刘才人侧殿那边要进新人,据说从德妃娘家陪嫁的庄子上挑,挑了个十四岁的丫头,姓姜,叫姜芽儿。”顾昭把药碾子搁下:“你听谁说的?”翠儿说:“内侍省传话的太监刚才来药房讨药,顺嘴说的。”顾昭问:“姜芽儿什么来路?”翠儿摇头:“不知道。就说长得挺周正,手脚也麻利,在庄子上管过账。”

      管过账。顾昭把这个词记在心里。

      姜芽儿进宫的第三天,顾昭就见到她了。那天顾昭端药去东宫,路过刘才人侧殿门口,看见一个穿灰布窄袖衫的丫头蹲在台阶上刷便壶,手劲儿大,刷得刷刷响。旁边站着刘才人的粗使宫女,拿手指着她骂:“刷干净点!侧殿的便壶刷不干净,小心你的皮。”那丫头头都没抬,手底下加快了速度。顾昭看了一眼就走了,没停步。

      当天傍晚,她找了个由头去侧殿送药——刘才人虽然降了位份,但每月还是有固定的药例,沈奉御让她跑一趟。她端着药进了侧殿,姜芽儿正在院里晾衣裳。她把药递给刘才人身边的宫女,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姜芽儿叫住了她:“你就是顾昭?掌药女史?”

      她站住,回头:“我是。”

      姜芽儿把手里的衣裳拧干,搭在绳上,走过来两步,笑了一下:“我叫姜芽儿。才人娘娘让我跟你多走动。说你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让我跟你学学。”

      顾昭看着她的脸。十四岁,圆脸,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看着挺讨喜。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姜芽儿的手。刷便壶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指腹上连个茧子都没有。管过账的手,不该是这样——管账的人常年拨算盘,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会有一层薄茧。她看过沈奉御的手,也看过裴元朗的手,都是这样。姜芽儿的手太干净了。

      她笑了一下:“我才七岁,没什么好学的。姐姐比我大,该我跟你学。”姜芽儿说:“你谦虚了。才人娘娘说你翻药渣翻出大案子,太后都夸你。你教教我,怎么翻的?”她说:“瞎翻的。沈奉御让我翻我就翻了。”姜芽儿笑了笑,没再追问。

      当晚她跟沈奉御说了这事。沈奉御听完,把茶盏搁下:“你说她手太干净?”她说:“管账的手有茧,她没有。”沈奉御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德妃娘家送个假管账的进来,是想让你放松警惕。”她问:“那我怎么办?”沈奉御说:“不怎么办。你盯着她,别让她碰药房的账。她要是来药房串门,你就把账本锁好,钥匙挂脖子上,睡觉都别摘。”

      她说知道了。

      第二天,太子把她叫到东宫。她端着药进去的时候,太子没在罗汉床上歪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里捏着笔,在舆图上勾勾画画。看见她进来,把笔搁下:“顾昭,孤问你一件事。雁回关在哪儿,你知道吗?”她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动:“奴婢不识字,看不懂舆图。”太子笑了一声:“你不识字?你翻药库底簿翻得那么利索,不识字?”她把药搁下:“殿下,奴婢识几个字,但不多。”太子指着舆图上一个圈:“这是雁回关。孤问你,雁回关到雍京,走哪条路最快?”

      她看了一眼舆图。雁回关在北疆,从雁回关到雍京有三条路:东路走漕运,中路走官道,西路绕山。东路最快,但漕运关卡多,要过雁回关市的抽分卡。中路官道平直,但距离远。西路绕山,最难走,但查得松。她说:“东路。但东路走漕运,得过抽分卡。抽分卡一卡,粮就进不来。”太子把笔搁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东路走漕运?”她说:“奴婢爹当年押粮,走的就是东路。他说过,东路快,但抽分卡黑。”太子看了她半天,然后从案上抽了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她:“你把这个带给赵铁柱。”

      她接过纸条,心跳快了一拍:“殿下认识赵铁柱?”

      太子说:“赵铁柱是孤的人。孤在边关的眼线,都是他递消息。孤查了三个月药库的账,赵铁柱在边关替孤查军粮案。孤给你纸条,你去找他。他跟你说什么,你回来跟孤说。”

      她把纸条揣进怀里,端着空碗退出来。走到东宫门口,高太监追出来,这回递了个小匣子:“殿下说,给你的。让你每天带着。”她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小锁,铜的,巴掌大小,配了两把钥匙。高太监说:“殿下说,锁你药柜用的。钥匙你一把,沈奉御一把。别让第三个人碰。”

      她揣着锁和纸条回了药房。当晚她值夜,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赵铁柱,查雁回关抽分卡近三年粮税账。查完把账递回来。太子。”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跟那块断刀铁搁在一起。

      问题来了:赵铁柱在哪儿?

      她翻了一遍原身记忆,没有赵铁柱这个人。她又托翠儿去内侍省打听“赵铁柱”这个名字,翠儿回来说:“内侍省说宫里没有叫赵铁柱的太监。”她想了想,又让翠儿去宫门守卫那边问,守卫说:“赵铁柱?那个糙汉?他不在宫里。他在宫城外头,雁回关市抽分卡当差。一个月进宫汇报一次,平时不来。”

      雁回关市抽分卡。她记住了。

      第二天她跟沈奉御说了这事。沈奉御听完,把药方搁下来:“你要出宫?”她说:“太子让我把纸条带给赵铁柱。赵铁柱在宫外抽分卡,我得出去。”沈奉御说:“你七岁,出宫得有由头。”她说:“我去给太后买药。太后最近说药房的药材不够地道,让我出去找几家好药铺比一比。”沈奉御看了她半天:“太后说这话了?”她说:“太后没说。但太后要是知道我去比药,不会拦。”沈奉御沉默了一下:“行。我给你开条子,你带着条子出宫,当天去当天回。带一个人。”她问:“带谁?”沈奉御说:“翠儿。她熟宫外的路。”

      第二天一早,顾昭揣着沈奉御的条子,带着翠儿出了宫门。宫门守卫验了条子,放了行。她出了宫门,沿着宫墙根往东走,走到街口,翠儿问:“咱们先去哪家药铺?”她说:“先去城南济仁堂。”翠儿愣了一下:“济仁堂?那不是德妃娘家——”她说:“对。就去济仁堂。”

      济仁堂在城南一条窄街上,门面不大,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匾上的金字掉了漆。她进了门,柜台上坐着个掌柜,四十来岁,瘦长脸,蓄着两撇鼠须,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小丫头,抓药?”她说:“不抓药。我是尚食局的,太后最近嫌药房的药不地道,让我出来比几家药铺的货。你们这儿细辛什么价?”掌柜的把算盘拨了一下:“细辛,上等的,一两三钱银子。”她说:“一两?这么贵。尚食局库里的细辛,一两才八钱银子。”掌柜的笑了笑:“那是库里的价。我们这儿是市价。你要得多,可以便宜点,一两二钱。”她说:“我先看看货。”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拿出个纸包,打开,细辛的颜色灰棕,味冲。她捏了一小撮闻了闻,又放嘴里嚼了嚼,麻舌,是真的。她问:“你们这细辛从哪儿进的?”掌柜的说:“从北边进的。雁回关那边过来的。”她说:“雁回关?那边过来的细辛,得过抽分卡吧?”掌柜的把纸包收起来:“抽分卡是过货的,我们是买货的。过卡的事不归我们管。”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出了济仁堂,翠儿小声说:“你刚才问抽分卡,掌柜的脸色都变了。”她说:“我看见了。”翠儿问:“那咱们还去别家吗?”她说:“去。去城北的万春堂。”

      万春堂在城北,门面比济仁堂大,匾额上的金字闪闪发亮。她进了门,报了同样的由头。万春堂的掌柜是个胖子,笑眯眯的,把细辛拿出来给她看。细辛的颜色比济仁堂的浅,味也淡。她嚼了嚼,麻舌感轻,有淀粉感。她问:“这细辛掺了什么?”掌柜的笑了一下:“小丫头挺懂行。掺了一点点滑石粉,不碍事,吃不死人。”她说:“尚食局要的是不掺假的。”掌柜的把纸包收起来:“不掺假的也有,价钱不一样。一两五钱。”她记下了。

      出了万春堂,她沿着街往北走,走到街尽头,看见一道木栅栏,栅栏后头是雁回关市抽分卡的税房。税房不大,三间瓦房,门口挂着块牌子:“雁回关市抽分卡”。她走过去,门口站着个兵丁,拿枪拦了她:“干什么的?”她说:“尚食局的,来比药价,路过。”兵丁看了她一眼:“小丫头别在这儿晃,里头办公呢。”她往里头看了一眼,税房里坐着个糙汉,三十来岁,黑脸,络腮胡,穿一件半旧的皂色短褐,正趴在桌上打算盘。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嘴里还念叨:“旧管三百石,新收一百二十石,开除四百石,实在——实在多少来着?”她又看了一眼,那糙汉把算盘一推,抓了抓后脑勺:“妈的,又算错了。”

      她冲兵丁笑了一下:“大叔,我找赵铁柱。”

      兵丁愣了一下:“你找赵头儿?”她点头。兵丁冲里头喊了一嗓子:“赵头儿!有人找!”那糙汉从税房里探出头来:“谁找我?”兵丁指了指她。赵铁柱走出来,低头看她:“你谁啊?”她说:“我叫顾昭,尚食局掌药女史。太子让我来的。”

      赵铁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进来。”

      她跟着赵铁柱进了税房。赵铁柱把门关上,搬了张凳子给她:“坐。太子让你带什么了?”她把纸条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来递过去。赵铁柱展开看了一眼,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雁回关抽分卡,近三年粮税账,德妃娘家每年走货三千石,抽分只交一成。正常的抽分是三成。剩下两成,他们拿细辛抵。”她问:“细辛抵抽分?”赵铁柱说:“对。德妃娘家在雁回关外有个药材庄子,种细辛。抽分卡不交现银,交细辛。细辛入库之后,账上记的是‘上等细辛’,实际是掺了滑石粉的二等货。库吏陈收的就是这批货。真细辛去哪了?被德妃娘家截下来,卖给了济仁堂。济仁堂再往宫里送,账面上走‘香料’。”

      她听完,把赵铁柱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她问:“赵叔叔,你认识萧彻吗?”

      赵铁柱把册子合上,看了她半天:“你问萧将军做什么?”

      她说:“我爹是镇北侯。我爹死前留了张纸条,说‘刀留给了萧彻’。我想知道刀在哪儿。”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跟她的断刀铁差不多大,但完整,上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刻着“雁回关”三个字。赵铁柱说:“这是萧将军的令牌。他让我带进宫,说‘那个小丫头要是问起来,就把这个给她看’。”

      她伸手把令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萧”字下面有道划痕,跟她怀里那块断刀铁上的划痕一模一样。她说:“这个划痕——”

      赵铁柱说:“你爹刮的。你爹死前那晚,攥着萧将军的令牌,拿指甲刮的。他说‘刮掉这个字,萧彻就知道刀在哪儿了’。他刮了一半,人就不行了。后来萧将军拿到令牌,看见刮痕,才明白你爹的意思。”

      她问:“刀到底在哪儿?”

      赵铁柱把令牌收回去,揣进怀里:“刀在雁回关。你爹当年把军粮案的证据刻在一块铁板上,铁板藏在雁回关烽燧的基石底下。萧将军找到了铁板,但铁板上的字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三个字——‘太子府’。”他顿了一下,“你手里那块断刀铁,是铁板的一角。你爹把它掰下来留给你,是想让你知道,刀在哪儿。”

      她攥着断刀铁的手紧了紧。

      赵铁柱又说:“萧将军在边关听人提过,尚食局有个小丫头调药调得好。他让人带包糖回来,说‘给那个小丫头’。糖不值钱,边关粗制的,你别嫌弃。”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塞给她。

      她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包饴糖,颜色发黑,有股焦味。纸包上写了两个字:“别死。”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赵铁柱在旁边说:“萧将军说,边关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甜。你收着。”

      她把油纸包揣进怀里,站起来:“赵叔叔,我回去了。”

      赵铁柱摆了摆手:“回吧。下次别自己来,让翠儿跑腿。你一个七岁丫头,在街上晃太扎眼。”

      她出了税房,翠儿在街口等着。翠儿问:“你去哪儿了?”她说:“找赵铁柱问药价。”翠儿没再问。

      当天傍晚她回了宫,把赵铁柱给的册子交给了太子。太子翻了翻册子,脸色沉下来:“德妃娘家每年走货三千石,抽分只交一成。剩下两成拿细辛抵。真细辛卖到宫外,假细辛送进宫。孤查了三个月没查到的账,赵铁柱三天就给你了。”他把册子合上,看着她,“顾昭,孤欠你一个人情。”

      她说:“殿下不欠我。殿下给奴婢的锁,奴婢用得着。”

      太子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行,孤再给你一样东西。”他从案上抽了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她,“这是孤的令牌文书,你拿着。以后出宫不用沈奉御开条子,直接拿这个。但别让第三个人看见。”

      她把文书揣好,端着空碗退出来。走到东宫门口,高太监追出来:“殿下说,让你明天把药渣带来的时候,多带一包。赵铁柱那边查到的账,殿下要跟药渣一起给太后看。”

      她说知道了。

      当晚她坐在药房值夜的铺上,把赵铁柱给的油纸包拆开,拿出一块饴糖塞进嘴里。糖是边关粗制的饴糖,颜色发黑,有股焦味,甜得齁嗓子。她嚼着糖,在墙上刻了一行字:“顾昭,七岁,找到赵铁柱了。刀在雁回关,太子府。爹,我快查到了。”

      刻完她又想了想,在底下添了一行:“萧彻,糖收到了。太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赵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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