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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撕页 底簿撕了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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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拿到太后批的条子,是三天后的事。
条子上写的是“准太子查尚食局药库近三年账目,沈奉御协查”。太子把条子递给高太监,高太监送到药房,沈奉御验了印,把柜子打开,账本全搬出来搁在柜台上。
“查吧。”沈奉御把钥匙搁在账本旁边,“从今天起,药房不锁柜子了。谁要查账,拿太后的条子来。没条子的,边儿去。”
太子亲自来了药房。他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三本底簿:一本是药库入库底簿,一本是出库底簿,一本是药房煎药记录。他翻一页,拿指头在纸面上划一道,翻完一本,搁在一边,翻下一本。顾昭站在旁边给他递茶,他不喝,摆了摆手。
“顾昭,你过来看。”太子把出库底簿翻到补骨脂那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上个月二十一,补骨脂出库二斤,领用人刘全。这页没撕过。”他又翻到细辛那页,“上个月初八,细辛出库三斤,领用人沈司药。初十出库二斤,领用人沈司药。十五出库四斤,领用人刘全。这页——”他把手指停在纸页边缘,“这页撕过。”
顾昭凑过去看。细辛那页的纸页边缘有一道撕痕,不齐整,从装订线那头一直裂到纸页中间,被人用手按回去过,不细看看不出来。她拿手摸了摸那道裂口,纸茬是新的,还扎手。
“撕了半页。”太子把底簿摊平,拿手指按住裂口,“这页记录的是上个月十五到二十的细辛出库。十五那天刘全领了四斤,十六到二十的记录没了。被撕的那半页上写了什么,现在没人知道。但孤手里有抄本。”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搁在底簿旁边,“孤三个月前让人抄的底簿,抄到十五那天为止。十六到二十没抄——因为孤的人抄到一半,底簿就被人撕了。”
顾昭把两张纸对在一起看。抄本上十五那天的记录是:“细辛四斤,领用人刘全,经手人库吏陈。”底簿上十五那天的记录一模一样。十六到二十那五天,抄本上没抄,底簿上被撕了。她对太子说:“殿下,撕页的人知道殿下在抄底簿。他们赶在抄本抄到那五天之前,先把底簿撕了。”
太子把抄本收回去,折好塞进袖子:“孤也是这么想的。但孤没证据证明是谁撕的。药房进出的人就那么几个,你、沈奉御、翠儿、之前的姜芽儿,还有每天来领药的太监。孤查了三天,查不出来。”
顾昭没说话。她蹲下来,把底簿翻到撕页那页的前一页和后一页,一页一页看。前一页的十五号记录后面有个墨点,是写字时笔尖顿了一下留下的。后一页的二十一号记录开头也有个墨点,位置跟十五号那个墨点几乎一样。她把两页并排放着看,然后站起来,走到药柜跟前,从抽屉里摸出一根蜡烛点上,把底簿举到蜡烛跟前。
“殿下,你看。”她把底簿凑到烛光底下,“撕页那页的纸茬,有一道是往左斜的,有一道是往右斜的。往左斜的那道是撕的时候用力方向偏了,往右斜的那道是撕的人换了个手劲。一个人撕纸,一般都是一道撕痕,两道撕痕说明撕了两回。第一回没撕下来,第二回才撕掉。撕的人手劲不大,撕得不利索。”
太子走过来,凑到烛光底下看。纸茬的斜向确实有两道,一道往左,一道往右,交叉在装订线附近。“你是说,撕页的人手劲小?”顾昭说:“药房进出的人里,手劲最小的是翠儿。我和沈奉御手劲都比她大。姜芽儿在的时候手劲也大,她切药一刀下去,药片不带毛边的。”太子看了她一眼:“你怀疑翠儿?”顾昭说:“奴婢不是怀疑。奴婢是在算。撕页得有三个条件:第一,能进药房。第二,知道太子在抄底簿。第三,手劲小。翠儿三个条件都够。”她把蜡烛吹灭,“但奴婢不告她。奴婢要先问她。”
太子把底簿合上,搁回柜台:“你问。问完了把结果告诉孤。孤不插手。”
当天傍晚,顾昭把翠儿叫到药房后头的夹道里。翠儿以为要派活,手里还攥着块抹布。顾昭靠着墙,看着她:“翠儿,药库底簿被人撕了一页。你知道吗?”翠儿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攥在手里:“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撕的?”顾昭说:“上个月十六到二十之间。那几天你在药房值夜。”翠儿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我值夜,但我没撕底簿。”顾昭说:“我没说你撕的。我问你,那几天夜里,有没有人进过药房?”
翠儿低着头,不说话。顾昭等了等,又说:“翠儿,你娘在宫外,病了好几年了。上个月有人给你娘送了一百两银子。谁送的?”
翠儿的手开始抖。抹布掉在地上,这回她没捡。她蹲下来,双手捂着脸:“顾昭,我没办法。我娘病得快死了,宫外的郎中说要一百两银子才肯治。我一个月俸禄才二两,攒十年也攒不够。上个月有人托人带话给我,说只要我帮个小忙,就给我一百两。我……我就帮了。”
顾昭也蹲下来,跟她平视:“帮什么忙?”
翠儿说:“他让我在药房值夜的时候别锁后窗,留一条缝。就这一件事。我不知道他要撕底簿。我真不知道。”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顾昭,你罚我吧。我不该收银子。”
顾昭没说话。她站起来,把翠儿也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银子呢?”翠儿说:“我托人带出宫给我娘了。”顾昭说:“你娘治病要紧。银子你留着。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翠儿抹了把眼泪:“什么事?”顾昭说:“你给那个人递个话。就说底簿撕页的事被太子查出来了,太子发了火,要彻查药房。你问他怎么办。他怎么说,你回来告诉我。”
翠儿点头。第二天翠儿托人把话递出去了。第三天回话来了:“让他把药房后窗的窗闩修好,别再留缝。撕页的事咬死不知道。银子的事烂在肚子里。再问就翻脸。”翠儿把话原样带给了顾昭。顾昭听完,去找沈奉御,把翠儿的供词、回话、时间、经手人全说了一遍。
沈奉御坐在柜台后头听完,把茶盏搁下来:“翠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顾昭说:“不处置。让她继续在药房当差,但后窗从今天起加一道铁闩,钥匙我拿着。翠儿每三天跟我汇报一次,那个人还找不找她。”
沈奉御说:“你不怕她再反水?”
顾昭说:“她反不了。她娘治病的银子是我让她收的,她要是反水,我只要把银子的事往上一报,她娘就没钱治病。她不会拿她娘的命赌。”
沈奉御看了她半天:“你七岁,这些谁教你的?”顾昭说:“没人教。算出来的。”沈奉御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算得准。但别算太狠。翠儿跟了你这么久,你给她留条路。”顾昭说:“我给她留了。我没告她,也没罚她。她要是聪明,就该知道以后跟谁站。”
当天下午,顾昭去东宫送药,把翠儿的事原原本本跟太子说了。太子听完,把药碗搁下来:“你不罚翠儿,孤不怪你。但撕页的人孤得查。翠儿递话的那个人,你查出来是谁没有?”顾昭说:“查出来了。翠儿递话的经手人是内侍省一个姓孙的太监,孙太监背后是德妃宫里的管事嬷嬷。管事嬷嬷背后是谁,奴婢查不到。但奴婢知道一件事——底簿被撕的那五天,正好是刘全领细辛最勤的五天。十六到二十,刘全领了三次细辛,每次一斤半。底簿上这三次记录全在撕掉的那半页上。撕页的人不想让太子查到刘全那五天领了多少细辛。”
太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刘全已经死了。”顾昭说:“刘全死了,但刘全领的细辛没死。那五天领的四斤半细辛,出宫记录上写的是‘药匣三只’。四斤半细辛分三只药匣带出去,每只一斤半。一只药匣一斤半细辛,带到济仁堂,转手卖给德妃娘家。这笔账,撕页的人不想让太子查到。”
太子把碗搁下来,看着她:“顾昭,孤给你个差事。你把翠儿递话的这条线查到底。查到谁,孤兜着。”
顾昭说:“殿下,奴婢有个条件。”太子说:“说。”顾昭说:“翠儿不能调走。她调走了,这条线就断了。让她留在药房,奴婢盯着她。她要是再反水,奴婢第一个报给殿下。”太子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用人。行。翠儿留药房,你盯着。查出来的东西,直接报孤。沈奉御那边,孤去说。”
顾昭应了,端着空碗退出来。走到东宫门口,高太监追出来递了个食盒:“殿下说,今天的点心是咸的。”她接了食盒,高太监又说:“殿下还问——顾昭,你查案查得这么利索,是谁教的?”她想了想:“奴婢爹教的。还有——”她顿了一下,“赵铁柱赵叔叔教的。”
高太监回去复命了。她端着食盒往回走,路过雁回关市抽分卡设在宫里的值房,脚步慢了下来。值房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雁回关市抽分卡驻京值房”,门半开着,里头没人。她往里头看了一眼,桌上搁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散了几颗在桌面上,没人收。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赵铁柱打算盘算错账抓后脑勺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进去。
当晚她坐在值夜的铺上,把翠儿的供词、回话、底簿撕页的纸茬比对、刘全出宫记录、济仁堂的细辛账,一条一条列在纸上。列完了她数了数,一共七条证据。她把这张纸折好,跟断刀铁和饴糖纸包搁在一起。饴糖吃完了,纸包还留着,上头“别死”两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她把纸包展开看了看,又折回去,揣进怀里。
墙上她已经刻了好几行字,最底下一行是“萧彻,糖收到了。太甜”。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赵铁柱给她饴糖的时候说“萧将军在边关听人提过,尚食局有个小丫头调药调得好”。萧彻人在边关,隔着几千里,听人提了一句“尚食局有个小丫头调药调得好”,就让人捎了包糖回来。
她蹲在铺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一个边关将军,管着几万兵,每天睁眼就是粮草军饷,闭眼就是布防换防,他哪来的闲心管尚食局一个七岁小丫头调药调得好不好?赵铁柱说“糖不值钱,边关粗制的”,可边关到雍京,快马也得跑半个月。一包饴糖不值钱,但让人捎一包饴糖花的心思,比饴糖本身值钱。
她把怀里的饴糖纸包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纸包上“别死”两个字,笔画粗,墨浓,是拿毛笔蘸饱了墨写的。“别”字最后一笔拉得长,“死”字最后一笔顿得重。她见过萧彻的字——赵铁柱给她看的令牌上刻着“萧”字,笔画硬,起笔重收笔也重,跟这纸包上的字一个路数。这俩字是萧彻自己写的。他写了一包糖的封皮,写了俩字,让人捎了半个月捎进宫。
顾昭把纸包揣回怀里,在墙上又刻了一行字:“萧彻,你为什么给我送糖?”
刻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又伸手把它抹了。抹完她重新刻了一行:“萧彻,糖吃完了。下次多给点。”刻完她把刻痕用指甲刮了刮,刮得浅了些,不细看看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沈奉御来药房,看见她眼下发青,问了句“昨晚没睡好”。她说“想事想多了”。沈奉御也没追问,把今天的药方递给她:“太子那边的新方子,太医院开的,你看看有没有问题。”她接过方子看了一遍,忽然问了句:“姑姑,你年轻时候有没有人给你送过东西?就是那种不值钱,但花了很多心思的。”
沈奉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有。我十七岁那年,掖庭局有个小太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给我买了根银簪子。簪子不值钱,但三个月的月钱对他来说值钱。”她问:“后来呢?”沈奉御把药方拿回去,搁在柜台上:“后来他调去守皇陵了。簪子我还留着。银的,早黑了,擦不亮了。”她低头碾药,没再问。
顾昭把药方记下来,去药柜抓药。抓药的时候她心里还在想那包饴糖。萧彻人在边关,管着几万兵,他让人捎糖进宫,肯定不是闲得慌。赵铁柱说“萧将军在边关听人提过”——听谁提的?赵铁柱一个月进宫汇报一次,肯定是赵铁柱提的。赵铁柱提了什么?提了“尚食局有个小丫头调药调得好”。萧彻听完,让人捎了包糖回来。为什么?
她想不通。但她在药柜跟前站着的时候,忽然想起她爹纸条上写的话:“晚晚,别怕。爹把刀留给了萧彻。”她爹把刀留给萧彻,萧彻替她爹收着刀。她爹死了,萧彻还在查军粮案。她一个小丫头在宫里翻药渣,萧彻在边关替她爹查案。两人没见过面,没说过话,但萧彻知道她在宫里翻药渣,她知道萧彻在边关查案。中间隔着赵铁柱,隔着几千里,隔着一包饴糖。
她把细辛抓完,包好,搁在柜台上。然后她蹲下来,把饴糖纸包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这回她没看字,看的是纸包叠法——油纸四四方方,对折,再对折,封口处拿米粒粘的。她爹以前在边关打仗,给她寄东西也这么叠,说“边关没浆糊,拿米粒粘,路上不会散”。萧彻叠纸包的手法和叠法,跟她爹一模一样。
她爹带出来的兵,连叠纸包都学她爹的样。
她把纸包重新揣好,站起来,把药端去东宫。太子喝了药,问她“查得怎么样”,她把七条证据的事说了。太子听完,把碗搁下来:“证据列清楚了就报孤。孤去跟太后说。”她应了,端着空碗退出来。走到东宫门口,高太监又追出来:“殿下说,让你明天送药的时候多带一包药渣。还有——”高太监压低了嗓子,“殿下说,你查案归查案,别把自己搭进去。你才七岁。”
她说知道了,端着碗往回走。路过抽分卡值房的时候,这回门开着,里头有人。赵铁柱坐在桌前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看见她路过,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顾昭,进来。将军来信了。”
她进了值房。赵铁柱从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桌上:“将军说,上回的糖吃完了吧?这回多给了点。另外——”他又从抽屉里摸出张纸条,“将军说,让你查撕页的事别查太急。德妃娘家在宫外还有人,你查急了,他们狗急跳墙。让你先列证据,列全了再动。”
她接过油纸包和纸条。油纸包比上次的大了一圈,拆开一看,饴糖还是边关粗制的,颜色发黑,甜得齁嗓子。纸条上写了三个字:“慢慢查。”
她把纸条和饴糖揣好,对赵铁柱说:“赵叔叔,你帮我给将军带句话。”赵铁柱问:“什么话?”她说:“就说——糖收到了。太甜。”赵铁柱嘿嘿笑了一声:“就这?没别的?”她想了想,又说:“再加一句。就说‘我爹教我的,叠纸包用米粒粘,路上不散。将军叠纸包的手艺,跟我爹一个样’。”
赵铁柱把话记下来,第二天让人带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