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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后的药丸 顾晚在药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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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晚在药房蹲了七天。
七天里她煎了二十一碗药,送了二十一趟东宫,从药渣里攒了七包细辛掺假的证据。太子那边,她每天送药的时候把那包药渣搁在案角,太子有时候看一眼,有时候不看。第五天太子跟她说了一句话:“沈司药让你减补骨脂的事,孤知道了。你跟沈司药说,孤明天要加黄连,加足量。她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殿下嫌药太甜’。”
她把话带给了沈司药。沈司药听完,蹲在炉子跟前拨了拨火,说了句:“太子这是在逼德妃动手。”她问:“姑姑,殿下逼德妃动手做什么?”沈司药抬头看她:“太子加黄连,药苦了,太医院就得改方。改方就得重新领药,领药就得动药库的账。动账,才能查出细辛去哪了。”她低头想了一下:“那德妃会怎么办?”沈司药把火筷子往炉膛里一戳:“德妃要么拦着不让改方,要么——”她顿了一下,“要么在太子的新药里动手脚。”
第八天,事情来了。
那天早上顾晚照例端着药往东宫走,走到半路,一个面生的太监拦住她:“沈司药叫你回去,药房的细辛出了问题。”她心里一紧,端着药往回走。进了药房,沈司药站在药柜跟前,柜门开着,最上层那格锁被撬了,锁头扔在地上,锁孔里塞着一小截铁丝。沈司药手里捏着那个瓷瓶,脸色铁青。
“昨天晚上谁值夜?”沈司药问。
她说:“我值夜。”
沈司药把瓷瓶搁在桌上:“昨天夜里有人进药房,把这瓶新细辛倒了半瓶出去,掺了东西进去。今早我开柜验药,倒出来一尝——掺了滑石粉,比库里的旧细辛掺得还多。”她盯着顾晚,“你值夜,没听见动静?”
顾晚把昨天夜里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值夜睡在药房后头那间小铺上,昨晚三更前后她听见药房里有动静,当时以为是老鼠,爬起来看了一眼,药房门没开,窗也没开,她就回去睡了。现在想想,那动静不对——老鼠是细碎的窸窣声,昨晚的声音是“吱嘎”一声,像是有人推了推窗框。
她绕到后窗去看。后窗的窗框上有新鲜的撬痕,窗闩被人从外头拨开了,拨开的缝隙刚好够伸一只手进来。从窗台到药柜最上层那格的距离,正常人的手臂够不到,除非——除非踩着一张凳子,把身子探进来大半截。
“姑姑,昨晚有人从后窗进来的。”她指着撬痕给沈司药看,“窗闩被拨开了。那人踩了凳子,把身子探进来大半截,够到柜子最上层,把瓷瓶里的细辛倒了一半出来,掺了东西,又倒回去。锁是从外头撬的,锁头扔在地上,是想让我们以为是从门进来的。”
沈司药蹲下来看了看窗框上的撬痕,又看了看地上的锁头。锁头上有新鲜的刮痕,撬锁的工具在锁孔里留了一小截铁丝,断口不齐,是硬掰断的。“你昨晚听见动静了?”沈司药问。她说:“听见了。我以为是老鼠。”沈司药站起来:“七岁丫头,听见动静不出来看,活该被偷。”
顾晚没辩。她走到药柜跟前,把那瓶被掺了假的细辛倒出来,分了两堆。一堆颜色灰棕、味冲、麻舌——是真细辛。另一堆颜色深棕、淀粉感重——是掺了滑石粉的。“姑姑,你看掺的量。库里的旧细辛掺一成,这瓶掺了三成。”她抬头看沈司药,“偷细辛的人想干什么?把新细辛也掺了假,太后的药就全是假的。太后的头风好不了,太医就得加量。加量就得领更多药,领更多药——”她顿了一下,“领更多药,德妃那边就能多领。”
沈司药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说了句:“你七岁,脑子倒清楚。”她低头没接话。沈司药把瓷瓶收起来,锁进自己柜子里:“今天太后的药,用这瓶掺假的煎。煎完了端上去,你跟着我一起去。”
“煎掺假的?”顾晚抬头。
“煎掺假的。”沈司药把药方拍在桌上,“太后喝了没效,就会问。问了,我就有话说了。”
当天上午,沈司药亲自盯着顾晚煎药。细辛用的是被掺了滑石粉的那瓶,荆芥防风照旧,川芎照旧。药煎好滤完渣,沈司药尝了一口,咂了咂嘴:“味道淡了。滑石粉不苦,细辛的辛味被压了一半。”她把药盏递给顾晚,“走。去慈宁宫。”
顾晚端着药跟沈司药往慈宁宫走。慈宁宫正殿五间,歇山顶,檐下斗栱彩画已褪了色,但规制还在。殿内明间设地平床,床上铺大红毡,毡上再铺一层白毡,太后就坐在白毡上,身后靠一架紫檀嵌螺钿屏风。东次间是佛堂,西次间是暖阁,暖阁里一张黄花梨罗汉床,床几上摆着茶具和药盏。顾晚端着药从东梢间隔扇门进去,绕过一架缂丝屏风,才到太后跟前。她之前送过几次药,路已经熟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端着的是掺假的药。
太后歪在罗汉床上,闭着眼,眉头蹙着。旁边站着个女官,三十来岁,穿深青色圆领袍,腰束乌皮带,挂着银鱼袋,是太后的贴身女官,姓孙。孙女官接过药盏,用银勺舀了一勺尝了,等了一会儿,才递到太后跟前:“太后,药来了。”太后睁开眼,接过药盏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把药盏搁在床几上:“今天的药怎么不辣了?”她抬头看沈司药,“细辛换了?”
沈司药上前一步:“回太后,细辛还是照前例从药库领的。但臣昨儿验药,发现库里的细辛掺了假。”太后把药盏端起来又尝了一口,搁回去:“掺了什么?”沈司药说:“滑石粉。一成滑石粉,九成细辛。掺了滑石粉,细辛的辛味就淡了,药效也减了。”太后没说话,手指在药盏边上敲了两下。
顾晚站在沈司药身后,端着药匣子,低着头。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这小丫头是谁?”太后问。沈司药说:“掖庭局调来的,叫柒拾叁,在药房看火。”太后哦了一声:“柒拾叁。没名字?”顾晚低头:“簿籍上只写了顾氏。”太后笑了一声:“顾氏。镇北侯也姓顾。”她没接话。太后也没再问,把药盏推到一边:“药我不喝了。沈司药,你查。查清楚了,把掺假的人带到我面前来。”
沈司药应了,带着顾晚退出来。出了慈宁宫大门,沈司药站住,回头看她:“太后记住你了。”她说:“我知道。”沈司药说:“太后记住的人,要么升,要么死。你小心点。”她点头。
当天下午,顾晚端着太子的药去东宫。进了崇仁殿西暖阁,太子没歪在罗汉床上看书,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捏着笔,在纸上画圈圈。看见她进来,把笔搁下:“太后那边的事,孤知道了。”她把药搁下:“殿下怎么知道的?”太子笑了一下:“孤在东宫坐着,宫里的事能传进来的,都是孤该知道的。”他把案上的纸推过来,纸上画了三个圈,圈里各写了一个名字:沈司药、张太医、刘全。三个圈之间画了线,沈司药和张太医之间画了一条实线,张太医和刘全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沈司药是太后的人。”太子拿笔在沈司药那个圈上敲了敲,“孤查了三个月,沈司药一直在查药库的账。但她查不动,因为刘全是德妃的人,张太医两边不靠,他给沈司药供药,也给刘全供药。沈司药怀疑张太医,但没证据。张太医给沈司药的那瓶新细辛,孤让人验过——没掺假。但库里的旧细辛掺了假。孤问你,旧细辛是谁入库的?”
顾晚想了想:“入库单上写的是张太医。但领药的是刘全。张太医只管供药,入库出库是药库自己管。药库的库吏是谁的人?”太子拿笔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库吏”,然后把库吏和张太医之间也画了一条虚线:“库吏姓陈,在尚食局干了十五年。他不站队,谁给他钱他给谁办事。孤查过他的底,家里有个老娘,每个月药钱不少。德妃宫里的人给他塞过银子。”
顾晚盯着纸上那几个圈看了一会儿:“殿下,药库的细辛是从张太医手里进的,但掺假是在入库之后。库吏拿了德妃的银子,把库里的真细辛换出来,换成掺了滑石粉的假细辛。换出来的真细辛去哪了?去了德妃宫里。德妃宫里领了九斤细辛,但德妃宫里没有太医署的方子,她领的细辛干什么用了?”
太子把笔搁下:“孤也在想这个问题。德妃领了细辛,但她宫里没有用药的记录。孤让人查了德妃宫的药渣,倒出来的细辛是掺了滑石粉的——跟库里的假货一样。那真细辛去哪了?”他看着顾晚,“孤怀疑,真细辛出了宫。”
出宫。顾晚心里动了一下。细辛出宫能做什么?细辛是药材,但细辛也能做别的——细辛提取物有麻醉作用,江湖上有用细辛配蒙汗药的。她没说出来。她只是问:“殿下查过宫外的药铺没有?”太子说:“查过。宫外有几家药铺跟德妃的娘家有往来。但孤动不了他们,孤没有实证。”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几个圈,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件事:“殿下,药库的出库底簿上,补骨脂的出库记录是谁签的字?”太子翻了翻案上的抄本:“上个月二十一,补骨脂出库二斤,领用人刘全,签字的是库吏陈。”她说:“殿下吃补骨脂吃了多久了?”太子说:“三个月。”她说:“三个月,每个月二斤,一共六斤。但太子的方子上写的是二钱,一天一剂,一个月才六两。剩下的五斤四两去哪了?”太子愣了一下,然后把笔拿起来在补骨脂那个圈上重重画了一笔:“孤查了三个月,没查补骨脂的账。”
顾晚说:“殿下,补骨脂的出库量和用量对不上。要么是库吏多记了出库,把多出来的补骨脂卖了,要么是——”她顿了一下,“要么是有人用太子的名义领补骨脂,领了没给太子用。”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靠回椅背上:“柒拾叁,你爹当年查军粮案,是不是也这么查的?”她说:“我爹查军粮案,查的是出库量和到货量。军粮从雁回关运出去,账上写三千石,到边关只剩两千四百石。六百石在路上‘损耗’了。我爹顺着损耗查,查到太子府。”她说完就闭了嘴,因为太子的脸色变了。
太子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行。你爹查到太子府,你查到德妃宫。你们父女俩,一个查粮,一个查药。查来查去,查到孤头上来了。”他摆了摆手,“孤不怪你。你爹查的太子府,是孤的叔王——先太子的府。孤那时候还没出生。”他从案上抽了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她,“你把这个交给沈司药。让她拿着这个去找太后。太后看了就知道该查谁了。”
她接过纸条,揣进怀里。太子又说:“柒拾叁,你查药库的事,孤给你兜着。但孤要你帮孤做一件事。”她问什么事。太子说:“孤要你查清楚,德妃把真细辛弄出宫,给了谁。孤在宫外的人查不到,你在宫外有人。”她说:“我在宫外没人。”太子笑了一声:“你有。你那个飞钱的商贾,孤知道。孤不查你,但孤要你用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当天傍晚她把太子的纸条交给了沈司药。沈司药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纸条上写的是:“查德妃宫刘全,近三个月出宫记录。查库吏陈,近三个月银钱往来。查张太医,近三个月供药明细。”沈司药把纸条收好,看着顾晚:“太子给你兜底?”她说:“太子说给我兜底。”沈司药点了点头:“行。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内侍省,查刘全的出宫记录。”
第二天上午,沈司药带着顾晚去了内侍省。内侍省在宫城西北,离掖庭局不远。管出宫记录的是个老太监,姓孙,跟沈司药认识。沈司药递了太后的牌子进去,孙太监把刘全最近三个月的出宫记录翻了出来。
顾晚站在旁边看。刘全,德妃宫里太监,最近三个月出宫二十三次。出宫事由写的是“采买”“传话”“送药”。每次出宫的时间、回宫的时间、去的方向、经手的物品,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注意到一件事:刘全每次出宫,带出去的物品栏里都写了“药匣一只”。药匣的规格没写,但带出去的次数跟他领细辛的次数对得上。她数了数:刘全领了九斤细辛,出宫二十三次,药匣带了二十三次。九斤分二十三次带出去,每次带不到半斤。半斤细辛,掺在别的药里带出宫,门禁查不出来。
她把刘全的出宫记录抄了一份。沈司药又让人查了库吏陈的银钱往来。陈库吏最近三个月收到三笔银子,一笔二十两,两笔十五两,都是德妃宫里的太监送来的,送银子的经手人签名是刘全。沈司药把这两份记录收好,跟顾晚说:“够了。有这些,太后就能动德妃了。”
顾晚想了想:“姑姑,还不够。”沈司药问:“怎么不够?”她说:“刘全出宫带药,带出去给了谁?没有这个,德妃可以说‘药是送出宫给娘家用的’。得查清楚药给了谁,才算铁证。”沈司药看着她:“你有人查?”她说:“我认识一个商贾,在宫外走货的。他能查。”
沈司药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商贾,靠得住?”她说:“靠得住。他跟我做了半年买卖,没出过岔子。”沈司药说:“行。你让他查。但别用真名。”
当天晚上,顾晚托翠儿把一张纸条带出宫,交给宫外商贾老周。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查刘全出宫后去了哪家药铺。查德妃娘家最近的药材生意。”第二天傍晚,老周让人带话进来:“刘全出宫后常去城南一家叫‘济仁堂’的药铺。德妃娘家最近从济仁堂进了一批细辛,账面上走的是‘香料’。”她把话记下来,当晚又写了一封信,让老周继续查济仁堂的底细。
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她端着药往东宫走,走到夹道拐角,刘全带着两个太监堵住她。“柒拾叁,德妃娘娘叫你过去问话。”刘全脸上带着笑,笑意到不了眼底。她端着药站着没动:“奴婢得先去给太子送药。送完了去给德妃娘娘请安。”刘全往前迈了一步:“德妃娘娘说,药让高太监带过去。你现在就跟我走。”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盏,高太监果然从夹道那头走过来了,接了药盏,冲她点了一下头,低声说了句:“太子说,别怕。拖时间。”
她跟着刘全往德妃宫里走。德妃住的是长乐宫,在宫城西路,离慈宁宫不远。进了长乐宫正殿,德妃坐在主位上,三十来岁,脸圆,保养得好,穿一件绛紫色大袖衫,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看见她进来,德妃笑了一下:“你就是柒拾叁?沈司药新收的那个?”她低头行礼:“奴婢柒拾叁,见过德妃娘娘。”德妃摆了摆手:“别跪了。过来让我看看。”她走上前两步,德妃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看了一会儿:“瘦。沈司药不给你饭吃?”她说:“回娘娘,奴婢吃得不少。”德妃松开手,笑了一声:“嘴倒是会说话。我听说你最近在药房翻账?”
她心里一紧,脸上没动:“奴婢不识字,翻不了账。奴婢就是看火煎药。”德妃盯着她看了半天:“不识字?那你药渣里挑出来的是什么?”她说:“药渣里有细辛,奴婢看着不对,就拿给沈司药看了。”德妃把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细辛不对?哪儿不对?”她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看着不对,拿给沈司药看,沈司药说不对。”德妃把佛珠搁在桌上:“沈司药说不对,她说是什么?”她说:“沈司药说细辛掺了假。别的没跟奴婢说。”
德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行。你回去吧。跟沈司药说,我明天去慈宁宫请安,让她把药房的账带上。太后那边,我替她分忧。”她低头应了,退出来。
走到长乐宫门口,刘全追出来,塞了个荷包给她:“德妃娘娘赏的。”她接了荷包,刘全又补了一句:“德妃娘娘说——柒拾叁,你才七岁,别学大人翻账。翻多了,手疼。”她低头说了句“谢娘娘赏”,揣着荷包回了药房。
当晚她把荷包拆开,里面是一小锭银子,五两。她把银子搁在桌上看了半天,沈司药进来的时候看见了,问:“德妃赏的?”她说:“赏的。五两。”沈司药把银子拿起来掂了掂:“五两银子,买你闭嘴。够大方。”她把银子放回去:“姑姑,德妃明天要去慈宁宫,让我把药房的账带上。她说‘替太后分忧’。”沈司药脸色变了:“她要抢在太后动手之前把账做平。”她点头:“所以咱们得今晚把账送出去。”
沈司药看着她:“送给谁?”她说:“太子。”沈司药沉默了一下:“太子的手伸不到慈宁宫。”她说:“太子伸不到,但太子能把账递给太后。太后看了账,德妃就做不平了。”沈司药看了她半天,然后说了句:“你七岁,脑子比我好使。”
当晚沈司药把药房的所有账目底簿翻出来,跟顾晚一起把细辛掺假、补骨脂超领、库吏收银子的证据整理成了一份条陈。太子那边,她托高太监递了话,高太监半夜把条陈送进了东宫。第二天一大早,太子亲自带着条陈去了慈宁宫。
德妃也来了。她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刚看完太子的条陈,脸色铁青。德妃笑盈盈地进了殿,行完礼,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母后,臣妾听说药房的账有蹊跷,特意让人把药房近三个月的账目抄了一份,给母后过目。”太后没接册子,把太子的条陈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
德妃接过条陈翻了一遍,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条陈上写的是:库吏陈收受德妃宫里太监刘全银子共计五十两,将药库真细辛换出,掺入滑石粉充数,致使太后用药无效;刘全以“药匣”为名将真细辛带出宫,经城南济仁堂转手,卖给德妃娘家,账面上走“香料”;太子东宫补骨脂出库量与用量不符,多领五斤四两,经手人为刘全和陈库吏。
德妃把条陈合上,抬头看太后:“母后,这是诬告。臣妾不知情。”太后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那串碧玉佛珠,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不知情?”太后把佛珠搁在桌上,“刘全是你宫里的人,陈库吏收的是你宫里的银子。你不知情,谁知情?”德妃跪下来:“母后,臣妾真的不知情。刘全做什么,臣妾一概不知。臣妾这就把刘全叫来,当面对质。”
太后摆了摆手:“不用叫了。刘全今早已经被内侍省扣了。”德妃脸色彻底白了。太后把佛珠拿起来,慢慢转着:“德妃,你在宫里这些年,我没亏待过你。但你动药,动到我跟前来了。太后的药你都敢掺假,太子的药你也敢动手脚。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宫?”
德妃跪在地上,额头贴地,没说话。
太后把佛珠搁下:“德妃刘氏,即日起降为才人,迁居侧殿。刘全交内侍省审,审完了报上来。库吏陈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张太医虽未参与掺假,但供药查验不严,罚俸半年。”她顿了一下,“沈司药查药有功,赏银百两,升尚食局奉御。”她看了顾晚一眼,“柒拾叁,七岁,翻药渣翻出这么大案子,赏银五十两,升掌药女史,留在药房当差。”
顾晚跪下来谢恩。太后摆了摆手:“起来吧。你叫柒拾叁,没名字。我给你起个名——叫顾昭。昭,明也。明明白白,以后别再翻药渣了,翻账。”她低头:“谢太后赐名。”太后笑了一声:“别谢我。要谢就谢沈司药,她把你举上来的。”
出了慈宁宫,沈司药走在前头,顾晚跟在后面。沈司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顾昭。”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叫她。沈司药说:“太后赐了名,你就是有名字的人了。簿籍上不再写‘顾氏’,写‘顾昭’。”她点了点头。沈司药又说:“德妃降才人,刘全下狱,库吏革职。你这一趟,把德妃的爪子剁了三根。但她人还在,才人的位份虽低,到底是宫里的人。你以后小心。”她说:“我知道。”
当天晚上她坐在药房值夜的铺上,把怀里的断刀铁摸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铁片上锈迹斑斑,断口磨圆了,但她爹的字条上写的话她记着:“晚晚,别怕。爹把刀留给了萧彻。”
她现在有名字了,叫顾昭。但她还是没找到赵铁柱。她翻了个身,在墙上划了一行字:“顾昭,七岁,掌药女史。爹,我没给你丢人。”划完她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赵铁柱,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