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药渣里的乌头 药渣里翻出 ...

  •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顾晚跟着十几个小丫头从掖庭局后门出去,沿着宫墙根往东走。带路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粗使宫人,姓吴,脸上有麻子,走路带风,说话像崩豆:“都跟紧了,别东张西望,别乱跑,跑丢了没人找。尚食局在宫城东北角,路上要过两道门禁,牌子挂脖子上,谁敢摘下来我打断她手。”

      顾晚脖子上挂着那块“掖庭局·宫婢·柒拾叁”的木牌,木牌用麻绳系着,绳子有点长,走一步晃一下,打在锁骨上。她前面那个小丫头更惨,牌子挂歪了,吴姑姑上去就是一巴掌:“正过来!牌子挂不正,门禁上查出来,说你冒名顶替,当场打死。”那小丫头吓得手抖,绳子系了三次才系好。

      过了两道门禁,进了尚食局后院。院子比掖庭局大出一倍,东边一排灶房,烟囱冒着黑烟,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一股子混着姜和葱的肉味。西边是库房,门半开着,里头码着米面油盐,几个粗使太监正往外搬冬菜坛子。北边是药房,门关着,窗户缝里飘出苦味。

      吴姑姑把她们交给一个姓郑的管事姑姑。郑姑姑瘦高个儿,脸长,颧骨上擦着厚厚的粉,一笑往下掉渣。她扫了一眼这群小丫头,伸手指了指灶房:“你、你、你,去灶房烧火择菜。你、你,去库房搬坛子。你——”手指点到顾晚,“你去药房。司药今儿要煎药,缺个看火的。”

      顾晚跟着另一个被指去药房的小丫头往北走。那小丫头比她高半头,叫翠儿,八岁,在掖庭局待了两年,算“老人”了。翠儿边走边嘀咕:“药房比灶房轻省,但司药凶得很。上一个看火的,药煎糊了,被司药拿火筷子戳了手,哭了三天。”

      顾晚没接话。她推开药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川芎、白芷、荆芥、防风,还有一味她一时没辨出来的,苦中带腥,像是乌头。

      药房三间打通,前头是抓药的柜台,柜台上摆着戥子和药碾子,药柜顶天立地,抽屉上贴着药名,红纸黑字,有的贴歪了,有的被药汁浸得看不清。后头是煎药的地方,四个砖砌的炉灶并排,灶上坐着四口铜铫子,铫子里的水已经开了,白汽蒸腾。最里头靠墙搁着张矮桌,桌上摊着药方和底簿,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女官坐在桌后,正低头翻一本册子。

      司药。尚食局司药,正六品,掌宫中汤药。姓沈,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嘴角两道纹,往下撇着,像两把刀。顾晚进来的时候,她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眼皮抬了抬:“新来的?”

      “掖庭局调来的,宫婢柒拾叁。”顾晚低头。

      沈司药嗯了一声,指了指最里头那口炉灶:“看火。铫子里煎的是川芎茶调散,方子在桌上,自己看。火候——先武后文,水开之后转小火,煎到剩半盏,离火滤渣。滤完端过来我验。糊了、溢了、煎干了,你自己去领罚。”

      顾晚走到桌边看方子。川芎三钱、荆芥八钱、防风八钱、细辛三钱、白芷二钱、甘草一钱、薄荷叶一钱半,研末,每服二钱,加生姜三片、茶叶一撮。方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太后头风复发,遵前例煎服。”

      她把方子默了一遍,然后去看药柜。药柜抽屉上贴着名字,她拉开荆芥那格,抓了一撮在鼻尖闻——味道对。防风,对。川芎,也对。细辛——她拉开抽屉,手伸进去摸了摸,抓了一小撮出来。细辛的根茎细如发丝,灰棕色,闻着辛香浓烈。她捏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麻,刺,是正经细辛。

      她把手里的活放一边,去灶间看火。翠儿在旁边帮她添柴,小声说:“你识方子?”她说“认得几个字”。翠儿啧啧:“那你比我强。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顾晚没接话,低头看火。

      药煎到一半,外头进来个太医。五十来岁,穿绿色官服,挎着药箱,进了门朝沈司药拱了拱手:“沈司药,今日太后的药还是照前例?”沈司药站起来还礼:“张太医,照前例。川芎茶调散,细辛三钱。”张太医点头,提笔在方子上补了几个字,又跟沈司药说了几句什么。顾晚没听清,只看见张太医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柜台上,跟沈司药说了句“这是新到的细辛,比库里的细”,然后走了。

      沈司药把瓷瓶拿起来看了看,搁进药柜最上面那格,顺手锁了。

      顾晚记在心里。

      药煎好滤完渣,她端到沈司药跟前。沈司药拿银勺舀了一点尝了尝,咂了咂嘴,皱了一下眉:“火候还行。细辛味重了点。”她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端走。顾晚端着药往慈宁宫方向走,翠儿跟在后头提着药匣子。

      走到半路,顾晚拐了个弯,绕到药房后窗底下。后窗开着一条缝,她蹲在墙根听了一会儿。里头沈司药正在跟一个太监说话:“……张太医新给的细辛,你找人验了没有?”太监嗓门细:“验了。跟库里的差不多。”沈司药说:“不太对。我闻着味不对。”太监问:“哪儿不对?”沈司药说:“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顾晚蹲在墙根,把这句话嚼了两遍。沈司药闻着不对——她闻着也不对。刚才她抓细辛的时候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说不出具体是哪儿。现在沈司药也说不对,她决定晚上回来再翻一遍药库。

      送完药回药房,沈司药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今天的底簿。顾晚凑过去翻了翻,今天的记录是:“川芎茶调散四剂,细辛用库药,余药照旧。张太医验方。”她注意到一件事:底簿上细辛的用量写的是“三钱”,但张太医今天拿来的那瓶新细辛,沈司药锁进了柜子,还没动。

      那今天煎的这四剂,用的是库里的旧细辛。旧细辛有什么问题?

      她没时间细想,郑姑姑又派了一堆活下来:洗药碾子、擦药柜、扫地、倒药渣。她一边干活一边把药房的路记了一遍——前门进柜台,后门通灶房,后窗对着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尚食局后门。药柜分四列,每列六层,第一列最上层锁着贵重药材,包括那瓶新细辛。

      下午申时,一个太监来取药。太子东宫的人,姓高,二十来岁,下巴上没胡子,说话慢声细气,脸上带着笑,笑意到不了眼底。他递了张方子进来:“太子殿下这几日胃口不好,太医院开了参苓白术散,让尚食局煎了送去。”

      沈司药不在。顾晚拿着方子去找郑姑姑。郑姑姑看了一眼,塞回给她:“沈司药不在,你先煎着。方子上的药都在库里,自己去抓。”顾晚接过方子,进了药房。方子上写着:人参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二钱、山药二钱、白扁豆一钱半、莲子肉一钱半、砂仁一钱、薏苡仁一钱。后面还添了一行小字:“加补骨脂二钱,研末冲服。”

      补骨脂。顾晚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三秒。补骨脂补肾壮阳,温脾止泻。太子才十几岁,胃口不好,用补骨脂做什么?她翻开药库入库单,找补骨脂那一栏——上个月入库五斤,出库四斤八两,经手人签字是“尚食局司药沈”,领用备注写的是“太后用”。

      但太后的脉案她昨天在慈宁宫翻过,太后从没用过补骨脂。

      她把入库单合上,记在脑子里。然后按照方子抓药。人参、白术、茯苓——抓完,砂仁——她犹豫了一下。砂仁行气,太子气血虚,砂仁用多了伤气。但方子上写了,她不能不抓。她把砂仁抓了一钱,包好,然后从库房里找出补骨脂,抓了二钱,单独包,用纸签写上“补骨脂,另包”。

      药煎好,她端着往东宫走。翠儿跟在后头,小声说:“东宫可气派,比咱们尚食局大多了。”顾晚没吭声。

      东宫在宫城东路,前殿明德殿,后殿崇仁殿,两殿之间连以穿堂。崇仁殿西暖阁是太子日常起居的地方,顾晚端着药进去的时候,太子正歪在罗汉床上看书。十四岁,瘦,脸色苍白,眼下发青,嘴唇淡得没血色。他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放桌上。”

      顾晚把药盏搁在案角,眼睛扫了一圈:案上摊着折子、笔砚、茶盏,还有半碟没吃完的点心。折子封皮上的押字她记了三个。书格上摆着《贞观政要》和几卷兵书,格角积灰,久不翻动。南窗下的点心碟子只动了一块,剩了半碟,碟子底下压了张纸条,露了一个角,上面写着字。

      “你是新来的?”太子忽然问。顾晚收回目光:“奴婢掖庭局调来的,今儿头一天在尚食局当差。”太子翻了一页书:“叫什么?”顾晚顿了一下:“宫婢柒拾叁。”太子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名字?”顾晚说:“簿籍上只写了顾氏。”太子把书搁下,端起药盏闻了闻,皱眉:“苦。”顾晚说:“殿下忍一忍,良药苦口。”

      太子的手指在药盏上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顾晚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说多了。七岁小丫头,不该说“良药苦口”。她低下头,假装去收拾桌上散落的药包。太子喝了一口药,咽了,又喝了一口,才说:“你以前在哪儿当差?”顾晚说:“掖庭局。”太子嗯了一声:“掖庭局出来的,都这么会说话?”顾晚没接。

      太子把药盏搁下,身子往后一靠:“你回去跟沈司药说,明天开始,孤的药让这个柒拾叁送。孤看她端药稳当。”顾晚低头应了,端着空药盏退出来。

      出东宫的时候,高太监追出来,塞给她一碟点心:“殿下赏的。”她接了,高太监又补了一句:“殿下说——下次药里少放点黄连。”顾晚愣了一下。黄连不是她放的,是太医院开的方子里有黄连。太子跟她说这句话,是在试她。她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当晚回到药房,她蹲在炉子边上,把高太监给的点心掰开。点心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跟下午在案上看到的那张纸条一样,用墨潦草,写的是:“你是谁?”

      她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站起来,把今天的药渣全部倒进簸箕里,端到夹道尽头倒了。倒完她蹲在地上,把簸箕里剩下的药渣拨拉了一遍——川芎、荆芥、防风、白芷、薄荷、甘草、生姜、茶叶。她拨拉到最底下,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捏出来,是一小撮细辛。灰棕色,细如发丝,但闻起来——她放到鼻尖,辛香冲鼻,带一股子微微的麻舌感。她把那一撮细辛跟药房里抓出来的旧细辛比了比:药房里的旧细辛颜色更深,味更冲,嚼起来麻得她舌头发木。这一撮新细辛颜色浅,味淡,麻舌感轻。

      她捏了一点放嘴里尝了尝。这回她尝出来了——这一撮里掺了别的东西,嚼到最后有一股淀粉的黏糊感,像是拿什么粉末拌过的。

      她把药渣扒拉了三遍,总共挑出来一小撮掺假的细辛。她把这撮细辛用纸包好,揣进怀里,回药房把自己那份旧细辛也包了一小撮,两包搁在一起。

      当晚她值夜,沈司药不在。她借口打扫,摸到药柜最上层那格,锁着。她拿一根细铁丝捅了捅,捅不开。她想了想,绕到后窗,从夹道那边爬上窗台往里看。药柜最上层那格的锁在侧面,从窗台这边够得着。她伸手够了一下,够不到。腿太短。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墙根底下想了半天。锁打不开,但药柜顶上搁着块抹布——药房打扫的时候,抹布一般塞在柜顶。她绕回前门,搬了张凳子到药柜跟前,站上去,伸手摸柜顶。摸到了一块抹布、一个鸡毛掸子、还有一本薄册子。她把册子抽出来,是药库的出库底簿。翻到细辛那一页:上月初五,细辛入库十斤,经手人张太医;上月初八,细辛出库三斤,领用人沈司药;上月十五,细辛出库二斤,领用人沈司药;上月二十,细辛出库四斤,领用人德妃宫里的太监刘全。

      她盯着“德妃宫里”四个字看了半天。德妃宫里领细辛做什么?太后头风用川芎茶调散,细辛是主药。德妃宫里领细辛,要么是给德妃自己用,要么是——转手给人。她翻了翻底簿背面,背面记着另一笔账:上月二十一,补骨脂出库二斤,领用人德妃宫里太监刘全。

      补骨脂。又是补骨脂。德妃宫里领了细辛,又领了补骨脂。补骨脂给她侄子吃回扣的药材账里没有这一项,但她昨天在太子脉案里翻到的补骨脂,经手人也是德妃宫里。

      她把底簿塞回柜顶,从凳子上跳下来,吹了灯。躺在药房后头那间值夜的小铺上,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张太医给沈司药一瓶新细辛,沈司药说“闻着不对”,锁起来了。药库里的旧细辛被人掺了淀粉之类的东西,但不知道是谁掺的。德妃宫里从药库领了细辛和补骨脂,补骨脂给了太子用。太子的方子上加了补骨脂二钱,但太子才十四岁,气血虚,用补骨脂不对路。太子在案上留了张纸条问“你是谁”。太子说“下次药里少放黄连”——黄连是太医院开的,太子却跟她一个送药的宫婢说这句话,说明太子在试探她懂不懂药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坯的,抹了白灰,灰皮上有人拿指甲划了一行字,歪歪扭扭:“柒拾叁,你翻我东西做什么?”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息,然后伸手把字划掉了,用指甲在底下重新刻了一行:“我没翻你东西。我翻的是药渣。”

      刻完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眼睡了。

      第二天一早,沈司药来看账,翻了翻底簿,问她:“昨天太子的药是你煎的?”她说是。沈司药问:“方子上加了补骨脂,你抓了没有?”她说抓了,二钱,另包。沈司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认识补骨脂?”她说:“药柜抽屉上贴着名字,我照着抓的。”沈司药没再问,把底簿合上,说了句:“今天开始你专管太子东宫的药。煎好了送过去,别的不用你管。”她低头应了。沈司药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句:“药渣别乱倒。倒之前给我看一眼。”

      当天下午,她端着太子的药往东宫走,路过夹道的时候,高太监在夹道口等她。高太监递了个食盒过来:“殿下说,昨天的点心不合口味,今天换咸的。”她接了食盒,高太监又说:“殿下还问,昨天的纸条你吃了没有。”她说吃了。高太监笑了一下:“殿下说,吃了就好。明天还有。”

      她端着食盒进了东宫,太子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张纸条在折。看见她进来,把纸条往袖子里一塞:“药放桌上。”她把药搁下,太子闻了闻:“今天没加黄连?”她说:“太医院开的方子里有黄连,奴婢没敢动。”太子笑了一声:“你倒是老实。”她把食盒搁在案上,转身要走,太子忽然说:“柒拾叁,你昨天在药房后头翻了什么?”

      她脚步停了一下,回头:“奴婢在倒药渣。”太子看着她:“药渣底下那本册子,你放回去了没有?”她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动:“奴婢不知道殿下说的哪本册子。奴婢只倒药渣。”太子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展开给她看。纸条上写着:“药库出库底簿,上月细辛出库九斤,补骨脂出库二斤,经手人签字三个:沈司药、张太医、德妃宫里刘全。”底下又添了一行字,是太子的笔迹:“柒拾叁,你翻底簿做什么?”

      她看着这张纸条,脑子转得飞快。太子知道她翻了底簿。太子还知道底簿上写了什么。这意味着太子手里也有底簿的抄本,或者——太子本来就在查这件事。他在等她翻。

      她抬头看太子:“殿下,这纸条是谁写的?”

      太子把纸条收回去,折好塞进袖子:“你先回答孤。你翻底簿做什么?”

      她说:“奴婢在药渣里翻到了掺假的细辛。奴婢想知道细辛是从哪儿来的。”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榻上坐直了身子,说了句:“坐。”

      她没坐。她站着。太子也没再让,自己靠回去,手搁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孤查了三个月。药库的底簿孤抄了一份,但孤动不了德妃宫里的人。孤的方子上加补骨脂,是孤自己让太医加的。”

      她愣了一下:“殿下知道补骨脂不对路?”

      太子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孤当然知道。孤不加补骨脂,德妃怎么放心让孤吃她的药?孤不加,她就换别的法子。孤加了,她以为孤傻,孤才能腾出手来查别的。”他看着她,“你呢?你七岁,怎么知道补骨脂不对路?”

      她说:“奴婢爹是镇北侯,会点药理。奴婢从小跟着认药。”

      太子哦了一声:“镇北侯。难怪。”他把手搁回膝盖上,敲了两下,“行。你以后每天来送药。孤这儿的药渣,你倒之前给孤看一眼。还有——”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扔给她,“这是太医院昨天开的细辛,孤让人从药房偷出来的。你拿去跟库里的比对一下,看掺了什么。”

      她接过纸包,揣进怀里。太子摆了摆手:“回去吧。明天药里别放黄连——太苦。孤不爱吃甜的,但也不爱吃太苦的。”

      她端着空药盏退出来。走到东宫门口,高太监又追出来,这回没递食盒,递了句话:“殿下说,柒拾叁这名字不好听。殿下让问你,你自己有名字没有?”

      她说:“没有。簿籍上只写顾氏。”

      高太监点头,回去复命了。她在东宫门口站了一会儿,怀里揣着太子给的细辛包,袖子里塞着从药房偷出来的旧细辛包,脑子里转着太子刚才说的话。

      太子知道德妃在搞鬼,但他动不了德妃。太子知道补骨脂不对路,但他自己让太医加的。太子在查药库的账,但查了三个月没进展。太子需要一个人去翻药库——一个德妃不会防备的人。一个七岁的、掖庭局调来的、没名字的小宫婢。

      她在回药房的路上把这件事想通了。太子不是在试探她懂不懂药理。太子是在试探她敢不敢翻账。

      当晚她蹲在药房后头,把太子给的细辛和药房旧细辛拆开,各捏了一小撮放在掌心里比对。太子的细辛颜色灰棕,味冲,嚼着麻舌。药房的旧细辛颜色深棕,嚼着麻舌,但嚼到后头有淀粉感。她把两撮细辛分别扔进两只小碗里,倒上水搅了搅。太子的细辛水浑,有细末悬浮。药房旧细辛水清,底下沉了一层白粉。她把白粉刮出来,放在指头上捻了捻,滑腻腻的,是滑石粉。

      细辛里掺了滑石粉。重量掺假,药效减半。太后头风用的川芎茶调散,细辛是主药。细辛掺了假,太后的药效就打了折扣。太后的病好不利索,太医就得加量。太医加量,就得从药库领更多细辛。药库的细辛被人换成了掺假的,真细辛去哪了?德妃宫里领了九斤细辛,补骨脂二斤。真细辛去了德妃宫里。

      她在值夜的铺上把今天的事又捋了一遍,然后坐起来,摸黑在墙上划了一行字:“太子知道德妃搞鬼,太子动不了德妃。太子要我去翻药库。”划完她想了想,又在底下补了一行:“沈司药说新细辛闻着不对,她把新细辛锁了。沈司药不是德妃的人。”最后她添了一行:“张太医说新细辛是‘新到的’,比库里细。张太医是谁的人?”

      她把字划掉,躺回去睡了。

      第三天早上,沈司药来药房,看见她蹲在炉子跟前煎药,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太子昨天又加了补骨脂?”她说:“加了,二钱,另包。”沈司药沉默了一下:“你煎的时候把补骨脂减一钱。太子问起来,就说‘奴婢看着方子抓的,没多抓’。”她抬头看沈司药:“姑姑,补骨脂减了,太子问起来,我怎么说?”沈司药看着她:“你就说‘奴婢不识字,照着方子抓的,方子上写二钱,奴婢就抓二钱’。”她低头:“明白了。”

      沈司药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嗓子:“你药渣里挑出来的东西,别扔。留着。”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她端着药去东宫,太子接过去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今天这药,怎么不苦了?”她说:“奴婢照着方子抓的,没动。”太子把碗搁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柒拾叁,你老实跟孤说,补骨脂你抓了几钱?”她说:“方子上写二钱,奴婢抓了二钱。”太子笑了一声:“你抓了二钱,但煎出来只有一钱。沈司药让你减的?”她没吭声。太子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药一口喝了:“行。你回去跟沈司药说,孤知道了。”

      她端着空碗出来,走到东宫门口,高太监追出来:“殿下说,让你明天带样东西来。”她问:“什么东西?”高太监说:“殿下说——你从药渣里挑出来的那包东西,带过来给孤看看。”

      她回药房,蹲在炉子跟前把这两天攒的药渣包翻出来。细辛掺滑石粉那一包,旧细辛一包,新细辛一包,补骨脂一包。她把四包东西并排搁在桌上,沈司药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柜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桌上:“这是张太医前天给的那瓶新细辛。我验过了,没掺假。但库里的旧细辛掺了。掺的量不多,一成滑石粉,九成细辛。不细看查不出来。”她抬头看沈司药:“姑姑,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沈司药蹲下来,跟她平视:“因为你翻药渣的时候,没把翻出来的东西倒回去。你揣怀里了。”她没说话。沈司药站起来:“明天太子要验,你把这些都带上。但你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她点头。

      第四天,她把五包东西揣在包袱皮里,端着药进了东宫。太子把五包东西摊在案上,一包包拆开看。看到补骨脂那包的时候,他拿起来闻了闻,问:“这是哪儿的?”她说:“药库领的。”太子把补骨脂搁下,又拿起新细辛那包:“这包没掺?”她说:“沈司药验过,没掺。”太子把五包东西又看了一遍,靠回罗汉床上,敲了两下膝盖:“柒拾叁,孤给你个差事。从今天起,你每天来送药的时候,把药房当天的药渣带一包给孤。你从药渣里挑出来的东西,别扔,攒着。”她问:“殿下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太子看着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到了眼底:“攒够了,孤拿去给太后看。”

      她端着空碗退出来。走到东宫门口,高太监追出来递了个食盒:“殿下说,今天点心是咸的。”她接了,高太监又说:“殿下还问——柒拾叁,你爹给你起过名字没有?”她说:“起过。我爹叫我晚晚。”高太监点头,回去复命了。

      当晚她蹲在药房后头,在墙上划了一行字:“太子要拿药渣给太后看。德妃要倒霉。”划完她想了想,把字划掉,重新刻了一行:“药渣不够。得让德妃再领一次药。”然后她躺回去,盯着墙上的刻痕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断刀铁。冰凉的,硌手,还在。她把被角掖好,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煎药。药渣得攒着。太子要拿给太后看。太后看了会信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沈司药把张太医给的新细辛锁在柜子里,库里的旧细辛掺了滑石粉。张太医是谁的人?德妃的人?还是太后的人?她翻了个身。明天得问问沈司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药渣里的乌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