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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掖庭第一夜 宫婢柒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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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晚是被冻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股混着霉味和尿骚气的冷风灌进鼻腔,呛醒的。她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昏黑,头顶是歪斜的椽子和漏风的瓦缝,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墙上,照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刻痕。她花了三息才意识到那些刻痕是什么——正字,一笔一划,全是正字。有人在这面墙上数日子,数了几百天。
她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在身后什么东西上,疼得眼前发白。伸手一摸,是墙。再摸,另一边也是墙。她躺的地方三尺宽,五尺长,两侧砌着砖,头顶漏风,脚头搁着一只陶便壶。掖庭局后院最靠里那间厢房,通铺最里头靠墙的位置。管事姑姑用脚点给她的时候,她原身的记忆就已经在脑子里翻涌了。
顾晚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原身记忆按下去。镇北侯府抄家那夜,她爹把她塞进后院枯井里,井口盖上石板,说“晚晚别怕”。她当时七岁,吓得尿了裤子,在井里蹲了不知道多久,等爬出来,侯府已经贴了封条,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白纸条,盖着刑部和大理寺的朱红官印。她蹲在门口哭,被巡逻的掖庭局宫人捡走,登记入册,扔进了这里。
那段记忆又冷又黏,像湿棉袄裹在身上。顾晚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是七岁。她前世是材料学博士,实验室里泡了八年,见过凌晨四点的电子显微镜,也熬过三天三夜等一炉合金退火。她记得自己正在写论文,桌上摆着冷掉的咖啡,然后——
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掖庭局在宫城西北角,夹在内侍省和宫人斜之间。宫人斜是宫人墓地,埋在那边的人连块碑都没有,草席一卷,黄土一盖,上面再压两块砖防野狗扒拉。顾晚脑子里有原身被带进来时看到的画面:一道青砖矮墙隔出两进院子,前院是掖庭令办公的厅房,后院一排低矮厢房,门窗朝北,冬天漏风夏天闷雨。厢房里统共三张通铺,铺上只一领粗苇席,席下垫的是陈年稻草,翻个身簌簌作响。墙角搁着一只陶便壶,几个人合用。此刻通铺上躺了五六个小丫头,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蜷成一团,有人磨牙,有人打呼噜,还有个最小的在梦里抽抽噎噎地哭。
顾晚低头看自己的手。瘦,小,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枯井井壁上蹭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她把手翻过来,就着月光看掌纹——细密,浅淡,是一双没干过粗活的手。镇北侯府嫡女,就算侯府不算豪富,也养得起丫鬟婆子。这双手没洗过衣裳没劈过柴,指甲盖都是圆润的月牙形。
现在这双手要活命。
她把被褥掀开——其实就是一领粗苇席,上面搭了件不知道谁穿过的旧夹袄,棉花从破口里钻出来,硬邦邦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酸味。她下了铺,赤脚踩在夯土地上,脚底板硌得慌。厢房外头有动静。管事姑姑还没睡。
顾晚扶着墙往门口摸。墙是土坯的,表面抹了一层白灰,灰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她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挂着盏油灯,灯下摆了张矮桌,管事姑姑坐在桌边嗑瓜子,面前摊着本册子,毛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冻硬了。
姑姑姓周,掖庭局的人叫她周姑姑。原身记忆里有她:四十来岁,圆脸,嘴角一颗黑痣,黑痣上长了一根白毛,她老拿手捻。周姑姑是掖庭令的远房侄女,这话是她自己说的,说的时候嗓门拔得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她管着后院几十个宫婢的簿籍和日常差事,谁分到哪间房、谁去哪处当值、谁领几尺布几斤炭,全是她一支笔说了算。
顾晚把门推开一条缝。
周姑姑头都没抬:“醒了?醒了就出来。别在屋里装死。”
顾晚推门出去,赤脚站在院子里,夜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周姑姑从桌上摸起一块木牌,扔在她脚前。木牌是榆木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用朱漆描过,字迹歪斜,一看就是赶工刻的。
“掖庭局·宫婢·柒拾叁。”周姑姑念了一遍,像在念一道圣旨,“从今天起,你的簿籍就挂在掖庭局名下。名字没有,籍贯没有,家里没人来认领,你就是宫婢柒拾叁。听懂没有?”
顾晚没吭声。周姑姑终于抬起眼皮看她:“问你话呢,聋了?”
“听懂了。”顾晚说。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小孩特有的奶音。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嗓子真够呛,说话跟撒娇似的。
周姑姑哼了一声:“懂就行。记住了,掖庭局不养闲人。你七岁,干不了重活,明天起去尚食局帮着烧火择菜。烧火会吧?把柴火往灶膛里塞,别把自己烧了就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哭。哭也没用。这地方每天都有哭的,哭完该干活干活,没人哄你。”
顾晚低头看着脚边的木牌,弯腰捡起来。木牌翻过来,背面有道刻痕,像是有人拿指甲划的,划得很深,一笔一划,一个字:顾。
她手指在那道刻痕上停了一下。
周姑姑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拂,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行了,回去睡。明天寅时起,跟着大伙去尚食局。迟到了没饭吃。”她端起油灯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铺位底下,有人留了东西。你自己翻翻。翻着了就收好,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顾晚抬头看她。周姑姑已经转身走了,油灯的光晃了晃,消失在厢房拐角。
她回到通铺上,等周围几个小丫头的呼吸声都匀了,才伸手往席子底下去摸。粗苇席扎手,她沿着铺板一寸一寸摸过去,在靠墙的角上摸到了一块布。扯出来,是一块包袱皮。灰蓝色,粗棉布,打了三个补丁,针脚粗大,是她爹的手艺。她爹虽然是侯爷,但早年在边关打仗的时候自己缝过衣裳,针脚一直没改过来,大针大线,歪歪扭扭,补丁摞补丁也舍不得扔。
包袱皮裹着东西,硬邦邦的。她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块铁片。巴掌大小,一指来厚,上面锈迹斑斑,但能看出是一块刀铁,刀身断了一截,断口磨圆了,像是被人当护身符带了很久。铁片底下还压着张纸条,她爹的字迹:“晚晚,别怕。爹把刀留给了萧彻。”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潦草,像是匆忙添上去的:“雁回关。找赵铁柱。”
顾晚攥着纸条,手心出了汗。她把铁片和纸条重新裹进包袱皮,想了想,没往席子底下塞,而是贴身揣进了怀里。胸口那块铁冰凉,硌得肋骨疼,但她觉得踏实。
她躺回去,盯着头顶漏风的瓦缝看。
周姑姑说“翻着了就收好,别让第二个人看见”。这话表面是好意。但顾晚知道,周姑姑是掖庭令的侄女,掖庭局的事她门儿清,这包袱皮搁在她铺位底下,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知道,却没拿走。她给了顾晚,还特意提醒“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为什么?
顾晚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不烂。她换了个角度想:周姑姑跟镇北侯府有没有关系?没有。原身记忆里,侯府跟宫里的人没什么往来。那周姑姑为什么帮她?或者——她不是在帮。她是在看。看这七岁的小丫头翻出东西之后怎么办。哭?报官?告状?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晚把怀里的铁片按了按,决定明天起来,先把掖庭局的炭账翻一遍。
她爹在纸条上写“爹把刀留给了萧彻”。刀是萧彻的,那萧彻手里有她爹给的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先找到赵铁柱。赵铁柱是谁?原身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得去问周姑姑,但不能直接问。得找个由头。
院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顾晚把被褥裹紧,听着通铺上几个小丫头的呼吸声。最小的那个还在梦里抽抽噎噎地哭。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脑子里把今天得到的信息列了个表:周姑姑,掖庭令的侄女,知道包袱皮的事,态度不明。萧彻,边关将军,她爹把“刀”留给了他,但她现在够不着。赵铁柱,雁回关的人,得先找到他,但得有个由头。太子,军粮案的主谋,她手里现在没证据,但她知道盐引的事,得等,等到能碰盐引的那天。
还有德妃。原身记忆里,德妃跟她爹的死没关系,但原身记忆不全,她不敢下结论。
她把表列完,又把它抹了。
想再多也没用。她现在的身份是宫婢柒拾叁。没名字,没靠山,没银子,连双鞋都没有。她得从零开始,从明天寅时烧火择菜开始。
顾晚把脸埋进硬邦邦的旧夹袄里,闻着酸味和霉味,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先活下来。”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她爹站在侯府中堂的匾额底下,匾额上“镇北”两个字被砸下来,碎成好几块。她爹没看她,一直在看手里的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萧”字,下面有道刮痕。
她爹说:“晚晚,刀在雁回关。”
她问:“爹,刀是谁?”
她爹没答,把令牌揣进怀里,转身走进黑暗里。她想追,腿迈不动。低头一看,脚上没鞋,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全是血印。
她醒了。
天没亮。通铺上几个小丫头还在睡,最小的那个不打呼噜了,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睡踏实了。顾晚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铁片,冰凉的,还在。
院子里传来周姑姑的嗓子:“寅时了——都起来——尚食局今天有贵人用膳,误了时辰别怪我不客气——”
顾晚坐起来,把包袱皮里的铁片重新贴身放好,站起来。
脚底板还疼。但她得先去找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