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避风港 跨年夜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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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南城的气温跌破了零度，但陆逾白家里却热腾腾的。
陆妈妈从早上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炖肉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馋得人根本没法在房间里待着。陆爸爸在客厅里贴春联，踩着个小板凳，指挥陆逾白在下面帮他看位置正不正。
江无虞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炸出来的肉丸子，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帮忙，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插手。
“无虞，别站着，过来帮叔叔看看，左边是不是高了点？”陆爸爸回头招呼他。
江无虞赶紧咽下嘴里的丸子，认真地眯起眼睛比划了一下：“好像是有一点点。”
“好嘞，往左移一点。”陆爸爸乐呵呵地调整着，“还是无虞眼睛准。”
陆逾白在底下按着板凳，抬头看了江无虞一眼，两人视线撞上，江无虞莫名有些想笑，低头把脸埋进碗里。
这种忙碌又琐碎的日常，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没有提心吊胆，没有防备和恐惧，有的只是油烟味、春联纸的墨香，还有一家人吵吵闹闹的声音。
年夜饭做得很丰盛，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陆妈妈特意把江无虞爱吃的糖醋排骨放在他面前，还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无虞多吃点，看你瘦的，这学期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阿姨，我自己来，真的够了……”江无虞端着碗，有些窘迫，但心里涨得满满的。
“妈，你别夹了，他脸皮薄，一会儿该不好意思吃了。”陆逾白在旁边打趣，顺手把一碗汤推到江无虞手边。
“就你话多。”陆妈妈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又笑吟吟地看着江无虞，“无虞啊，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别拘束。你要是愿意，以后每年都来阿姨家过年，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江无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饭桌旁暖洋洋的灯光、陆妈妈和蔼的笑脸、陆爸爸热络的神情，以及坐在旁边那个眉眼明亮的人，心口像是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填满了，连带着那股一直被压在心底的酸涩也泛了上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
吃完饭，陆逾白把江无虞拽上了阳台。
南城的除夕夜格外热闹，万家灯火连成一片，远处的天边时不时有烟花炸开，流光溢彩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阳台有点冷，江无虞裹紧了陆逾白强行塞给他的那件厚外套。陆逾白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两杯热可可，递了一杯给他。
“新年有什么愿望？”陆逾白喝了一口热可可，偏头看他。
江无虞想了想：“希望明年也能好好画画，成绩别掉下去。”
陆逾白啧了一声：“你这愿望也太无趣了吧。”
“那你呢？”江无虞反问。
“我啊……”陆逾白故作沉思地摸了摸下巴，然后看着远处的烟火，笑了一下，“我希望，你以后每年的跨年夜，都能像今天这样，跟我一块儿过。”
江无虞端着热可可的手一紧，转头看他。陆逾白也正好回过头来，烟花在他身后炸开，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怎么，不行啊？”陆逾白挑了挑眉，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
江无虞看了他几秒，然后飞快地转开头，看向远处的烟花，声音很小：“行吧。”
陆逾白乐了，抬手用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壁：“那就说定了。新年快乐，江无虞。”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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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完，开学就是高二下学期。
春风把南城一中的校园重新染绿了，整个学校都活泛了起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件让所有人都头疼的事——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节，这次要求每个班都必须出两个节目。
老刘在班会上敲着黑板，愁眉苦脸：“咱班不能光顾着搞学习，文体活动也得跟上。谁有才艺的，主动报一下。”
三班的学生面面相觑。有人推了推眼镜：“老师，我们会写卷子，算才艺吗？”
老刘瞪了他一眼。
就在大家互相推诿的时候，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江无虞不是美术拿过奖吗？要不让他代表咱班出个节目？”
江无虞坐在后排，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想低头装死，但陆逾白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你去呗。”陆逾白低声说。
江无虞转头看他，有些不确定：“可是……文化节表演，要么唱歌跳舞，要么乐器，总不能上去当众画画吧？”
“怎么不行？”陆逾白来了兴致，凑近了点，“校园艺术节又不是只有唱歌跳舞。你可以在台上画画啊，你在台上画，我在底下给你拉票。到时候画出来往台上一展，绝对镇场子。”
江无虞心里有点打鼓，但在陆逾白那双笃定的眼睛注视下，他最终还是咬咬牙，举了手：“老师，我可以……现场画一幅画。”
老刘大喜过望，立马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两周，江无虞开始为文化节的现场作画做准备。陆逾白每天放学都陪他在画室里练习，有时候帮他递工具，有时候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
上台前一天，江无虞在画室里做最后一遍试笔。他画的是一幅很长的卷轴画，画的是南城一中的全景，从教学楼到操场，从爬满藤蔓的围墙到后巷那个不起眼的拐角，每一笔都细致入微。
画到最后，他停住了。
“怎么了？”陆逾白凑过来看。
江无虞拿着笔，看着画卷上那片空着的跑道边缘，忽然偏头看了陆逾白一眼：“你能不能，帮我在上面画几笔？”
陆逾白愣了一下：“我画画很丑的。”
“没关系。”江无虞把画笔塞进他手里，眼神很认真，“这幅画是画咱们学校的，你也是这里的一部分。你就在这儿，画个你想画的东西。”
陆逾白握着笔，对着画纸想了半天，最后在跑道旁边的看台台阶上，画了两个小人。画风极其幼稚，像小学生简笔画，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并排坐在台阶上。矮的那个头上还被画了个小揪揪，表示是江无虞。
江无虞看着那两个小人不伦不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丑。”
“说了我画画不好看。”陆逾白把笔扔回给他，嘴上嫌弃，但耳朵却有点红。
“挺好的。”江无虞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在两个小人旁边添了几笔墨色，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江无虞。
文化节当天，学校礼堂里人山人海。
后台，江无虞抱着画架和卷轴，手指有些发凉。前一个节目是相声，台下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衬得他那份紧张更加明显。
陆逾白从观众席溜到后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我在台下第一排。”
江无虞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响起：“下一个节目，高二三班，江无虞同学带来的现场绘画——《南城一中的一天》。”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江无虞抱着画架走上舞台，在聚光灯下坐定，把卷轴铺开在画板上，拿起画笔。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在中学的文化节上，现场画画是个不太常见的表演形式，大多数人都以为会是个冗长的、无聊的节目。
但江无虞拿起笔之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个人。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在聚光灯下显得安静而专注，笔尖在纸上游走，勾勒出流畅的线条。没有草稿，没有犹豫，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纸上。
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好奇地盯着投影屏幕上放大的画面，看着那幅画一点一点地从空白变成完整的校园图景。
陆逾白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觉得江无虞此刻的样子特别好看，像是一整片星空里，最安静却也最亮的那颗星。
大约十五分钟，江无虞收了笔，将画板转过来，面向观众。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从稀稀落落到汇聚成一片，比刚才任何节目都要热烈。
江无虞站在台上，被掌声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台下，目光精准地找到了陆逾白。陆逾白正站起来鼓掌，眼睛里全是笑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江无虞的眼睛亮了一下，在聚光灯下微微红了脸，但嘴角的笑容终于藏不住了。
节目结束后，江无虞抱着画架下台，陆逾白已经在后台通道等着了，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江无虞，你太牛了！没看出来啊，聚光灯底下一坐，气场两米八。”
江无虞被他晃得发晕，但心情却莫名地好，轻声反驳：“哪有……”
“走，今晚去吃顿好的，庆祝江大画家演出大成功！”陆逾白一挥手，不由分说地替他做了决定。
两人走出礼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圈里飞舞着春夜的细虫。
江无虞走在陆逾白旁边，怀里抱着那幅画，忽然轻声说：“陆逾白。”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现在的自己了。”
陆逾白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路灯下，江无虞的眼睛很亮，没有躲闪，也没有自嘲。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平静又认可的语气评价自己。
陆逾白看着他，没来由地觉得胸口一热，把声音放得很轻：“这才对。”
两人肩并肩地走在操场的跑道上，夜风把春天的气息吹到他们身上。操场边的那条长椅，就是他们第一次碰面的地方。
经过那条长椅时，江无虞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陆逾白。
“怎么了？”陆逾白问。
江无虞抱着画，笑了一下：“当初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就站在这里。”
陆逾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想起了那天自己接住篮球、转身把纸巾塞进那个蜷缩在长椅上的人手里的场景。
“是啊，那时候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陆逾白笑着感慨。
“现在敢了。”江无虞说。
他偏过头，很认真地看了陆逾白一眼，然后抱着画继续往前走。陆逾白在原地愣了一秒，随即笑了一声，快步跟上去，并肩走进了路灯的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