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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避风港 梦魇 ...

  •   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刚过,南城的天气就迅速热了起来。

      江无虞的生活依旧平静得像一汪水。每天上课、去画室、和陆逾白一起吃饭,偶尔周末回陆家住两天。他脸上的笑容变多了,人也稍微长了点肉,甚至连美术社的学姐都说他“看着终于像个活人了”。

      但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过去了就会自动痊愈的。就像深埋在土壤底下的旧根,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稍微一碰,还是会牵扯出隐秘的疼。

      出事的那天,是个周二。

      白天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场消防演练。为了模拟真实场景,保安处拉响了警报,刺耳的蜂鸣声回荡在整个校园上空。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那尖锐的声音传进江无虞耳朵里的时候,他坐在教室里,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陆逾白当时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不在教室。江无虞深吸了几口气,死死攥着笔,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英语单词,硬生生地熬了过去。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身体比大脑更诚实,它记住了那种恐惧。

      那天晚上,江无虞睡在陆逾白家的客房里。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深的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声音。先是刺耳的警铃声,接着变成了生锈刀片在地上拖拽的刮擦声,然后是物体砸在地上的闷响。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乱得像是要把他脑浆搅碎。

      他感觉有什么冰冷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腿上、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动,但动不了。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一个声音在黑暗里阴恻恻地响起来,带着嘲讽:“你跑啊,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江无虞猛地惊醒过来。

      他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浸透了睡衣,额前的碎发湿淋淋地贴在脑门上。他瞪着天花板,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儿。记忆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让他猛地蜷缩起身子,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手死死地抠着被角,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太害怕了。那种被人拖拽、被人当成牲口一样对待的恐惧感在深夜被无限放大,彻底淹没了他的理智。

      陆逾白就睡在隔壁房间。他觉浅,尤其养成了随时留意江无虞动静的习惯。他迷迷糊糊地听到隔壁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气声,瞬间清醒,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就跑过去推开了门。

      门没锁。客房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微光隐隐透进来。

      陆逾白站在门口,心脏猛地一抽。

      他看到江无虞蜷缩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了一边,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缩成一团,身上那件薄薄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浑身剧烈地发着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些极轻的、破碎的呜咽声。

      “无虞!”

      陆逾白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边。他没有冒然去拽江无虞,而是先迅速按亮了床头的一盏暖光小夜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陆逾白看清了江无虞的脸。他脸色煞白,眼底充满了迷茫和惊惧,眼神失焦,明显还没有完全从梦境里挣脱出来。

      “江无虞,你醒了吗?看着我看我,是做梦,只是做梦。”陆逾白放低了声音,蹲在床边,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但江无虞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发抖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别……别过来……”江无虞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极度恐惧,“我不跑了……我不跑了……”

      陆逾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不再犹豫,直接伸手一把揽住江无虞的肩膀,用了点力气,将他整个人不容抗拒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江无虞,醒醒!我是陆逾白!”陆逾白收紧手臂,用自己的胸膛紧紧贴着他汗湿的脊背,声音低沉而有力,一遍遍地重复,“你在家里,在我家,客房里!没有人能抓你,没有刀片,也没有声音了,那些东西全都没有了!”

      江无虞被他死死地抱着,身体本能地挣扎了几下,指甲在陆逾白的胳膊上划出几道红印。但陆逾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安抚性地一下下摸着,另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他的腰,把他按在自己肩窝里。

      “听着,江无虞,你听我说。”陆逾白的声音贴着江无虞的耳朵,稳得像一座山,“你现在很安全,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我家,我爸妈在楼下睡觉,我们就坐在你的床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已经被警察抓了,再也出不来了。没有人能再碰你一根手指头。”

      他一遍一遍地说着,不厌其烦,像是在狂风暴雨中紧紧拉住一根风筝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无虞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他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汗水混着眼泪浸湿了陆逾白的睡衣领口。

      陆逾白一直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一动没动。

      “陆……陆逾白?”江无虞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而迟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边的浮木。

      “是我。”陆逾白立刻回应,稍微松开一点手臂,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我在这儿。你醒了没?”

      江无虞微微动了动眼皮,那双失焦的眼睛终于慢慢有了一丝清明。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夜灯看着近在咫尺的陆逾白的脸,似乎还沉浸在梦里的恐惧中无法自拔,但本能让他往陆逾白怀里又缩了缩。

      他太冷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根本顾不上别的。

      “我……我没事了。”江无虞声音发颤,但他还是本能地想要粉饰太平。

      “别跟我说没事。”陆逾白这次没有顺着他的意思,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的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都把自己掐成这样了,叫没事?”

      他伸手,小心地把江无虞死死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果然,他的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个极深的月牙形印子,破了皮,渗着血丝。

      陆逾白看着那几道伤口,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自责和愤怒。他站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回来,坐在床沿,仔细地替江无虞擦干净脸上和脖子上的冷汗,然后拉起他的手,一点一点把那些破皮的地方擦干净。

      江无虞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他摆弄,眼神慢慢聚焦,盯着陆逾白低垂的眉眼和紧绷的下颌线。

      “对不起……”江无虞忽然轻声开口。

      “不许道歉。”陆逾白头都没抬。

      “我……把你衣服弄湿了。”江无虞看着陆逾白那件被汗水和眼泪浸湿了一大片的睡衣领口。

      “那你明天给我洗。”陆逾白把毛巾收走,顺手把被子拉回来,严严实实地裹在江无虞身上,把他包得像个蚕蛹。

      江无虞缩在被子里,仰着脸看着陆逾白。房间里太安静了,窗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梦到……”他迟疑了很久,还是选择开了口,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梦到以前的事。那些声音,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被关在里面的感觉。”

      陆逾白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其实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不是说那些人被抓了吗?”江无虞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可是梦里控制不住。那种感觉太真了,我以为我还在那儿。”

      陆逾白没有说什么“别想太多了”那种敷衍的话,他知道这对经历过真正创伤的人来说,就是废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抚过江无虞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把那些碎发拨开,语气平缓:“没事。做噩梦而已,醒了就好了。”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就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朋友。

      “你再睡会儿?”陆逾白轻声问,“时间还早,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江无虞没说话,但他攥着被子的手指又紧了紧,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抗拒。他怕闭上眼,又掉进那个黑漆漆的深渊里。

      陆逾白看懂了他的心思。他想了想,把自己的枕头拿过来,垫在床头,然后自己靠着床头半躺下来,长腿随意地搭在床沿。

      “我不走,就在这儿坐着。”陆逾白说,“你闭眼睡你的,我在这守着。要是再做噩梦,我随时能把你拉回来。”

      江无虞愣了愣,有些犹豫:“你会不舒服吧……”

      “我舒服得很。”陆逾白拍了拍被子,“赶紧的,闭上眼睛,别看我了。”

      江无虞看着他。夜灯下,陆逾白的轮廓被光晕勾勒得格外柔和,但他说出的话却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江无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他慢慢放松身体,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一直没睡着,只是闭着眼躺着。

      陆逾白也没再说话,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他能听到陆逾白平稳的呼吸声,很轻,但真实。

      过了大概十分钟,江无虞忽然又睁开了眼睛,声音很轻:“陆逾白。”

      “嗯。”陆逾白回应得很快,仿佛一直在等他的动静。

      “我其实……挺怕黑的。”江无虞看着天花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逾白低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小夜灯的亮度调高了一点点,让整个房间更亮了一些。

      “这样呢?”他问。

      “好多了。”江无虞轻轻点了点头。

      陆逾白看着他乖顺地躺在那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欲。他忍不住又伸出手,轻轻握住江无虞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把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江无虞。”陆逾白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嗯?”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别自己硬扛。不想说就不说,想骂人就骂人,想哭就哭,想喊我陪你就喊我。”陆逾白说,“你以前是一个人,但现在不是了。你现在有我。”

      江无虞侧过头,盯着他的脸,然后忽然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一双微红的眼睛在外面。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知道了,你别念叨了。”

      “嫌我烦也得听着。”陆逾白笑了一声,抓着被角向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轻声道,“睡吧,我看着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陆逾白守在旁边,江无虞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紧攥着被子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他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逾白靠在床头,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一直没动。床头那盏夜灯的微光落在江无虞安静的脸上,安静得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第二天早上,江无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他刚动了一下,就感觉手腕被轻轻地扣着,低头一看,陆逾白趴在床边,脸侧对着他,手还半握着他的手腕。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趴着睡了一整夜。

      江无虞愣住了。他看着陆逾白眼底泛起的淡淡青色,和因为姿势不对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温热。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腕,试图把陆逾白弄醒:“陆逾白……你醒醒,这样脖子要断了。”

      陆逾白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却本能地先紧了紧,确认江无虞还在之后,才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晨光里,陆逾白的头发睡得翘起了一撮,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他看着江无虞的眼睛却格外认真:“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江无虞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把脸往被子里一蒙,声音闷在里面,瓮声瓮气的:“……你脖子不酸吗?”

      陆逾白活动了一下脖子,笑了一声:“酸啊,你得请我吃早饭。”

      江无虞隔着被子踢了他一下,但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别扭的亲近。

      等江无虞洗漱完走下楼的时候,陆逾白已经在餐桌旁了,正端着杯牛奶,跟他妈说着什么。看到江无虞下楼,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跟平时一样的笑,仿佛昨晚那个在深夜里死死抱着他、一遍遍安抚他的人不是自己。

      阳光照在餐桌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江无虞走过去坐下,接过陆妈妈递来的热包子,咬了一口,又抬起头看陆逾白,然后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陆逾白,谢谢。”

      “嗯?你说什么?”陆逾白故意侧了侧耳朵。

      “……没听见算了。”江无虞低下头,耳根红了。

      陆逾白笑出了声,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什么都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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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完结啦,预收一下下本开的书 古言:《重生后大师兄总在护着我》 现言:《逐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