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避风港 再无人能欺 ...
-
十二月底，南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给一中红色的塑胶跑道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期末考试的倒计时挂在黑板右侧，每天擦掉重写，像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剑。
但高二三班的氛围却有些微妙的不一样。
因为最近，整个南城一中都在传一件事——那个高二年级的转学生江无虞，不仅成绩挤进了年级前五十，还在前两天的市级中学生美术大赛里，拿了个一等奖。他的那幅《雨后》被贴在学校官网的优秀作品展示栏里，画面上穿透云层的阳光格外耀眼。
获奖名单公布的那天，班主任老刘在班会上破天荒地夸了足足五分钟，夸得江无虞只想把自己埋进书桌里。陆逾白坐在旁边，一边鼓掌一边故意用肩膀碰他，低声笑：“江大画家，别躲啊，你应得的。”
江无虞红着耳根没理他，但嘴角确实悄悄翘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平静地走下去，直到高中毕业。但过去这种东西，总是在你防不胜防的时候，从最阴暗的角落伸出手来。
期末考试前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放学。大家都在自己复习。
江无虞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走到走廊拐角处，忽然停下了脚步。
贺洲站在他班级的门口，正靠着墙，跟一个看起来同样年级不小的年轻男人说着话。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深色夹克，脸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那种在社会上混久了的人特有的漠然和狠厉。
贺洲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冲他抬了抬下巴：“哟，江无虞。好久不见，期末复习累不累啊？”
江无虞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站在走廊里，周围有来来往往的同学，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身后就是楼梯间的墙，退无可退。
贺洲身边的那个刀疤脸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了一声：“就他？贺少，你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被人吓得连生意都不敢做了？这不就是个随便一捏就碎的小鸡崽子吗？”
贺洲的脸色变了变，瞪了刀疤脸一眼，然后转向江无虞，语气变得有些阴沉：“江无虞，我上次说的话你还记得吧？你那个跟屁虫同桌，叫陆逾白的，胆子挺大啊，连我的人都敢动，连我的生意都敢搅和。今天我就想问你一句，这事，你想怎么收场？”
江无虞的指尖冰凉，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发抖，也没有失声尖叫。他攥紧了校服的拉链，强迫自己看着贺洲的眼睛，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陆逾白做过什么，我不管。但你要是再不走，我现在就叫保安。”
“叫保安？”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故意挡在监控死角的位置，手慢慢伸进夹克口袋，“小同学，你知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保安能管的？今天你乖乖跟我们出去一趟，把话说清楚，也免得你们学校闹得鸡飞狗跳，你说呢？”
他的语气平平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江无虞知道，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既然能找到学校来，说明已经踩好点了。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无虞。”
陆逾白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大概是听到了风声，跑过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但看到走廊里的场景时，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江无虞身边，一把将人拽到了自己身后。
“贺洲，我上次是不是跟你说过，再让我看到你来找他，就不是几万块钱能摆平的事了？”陆逾白的声音很冷，甚至连表面上的客套都懒得维持了。
贺洲耸了耸肩，指了指身边的刀疤脸：“陆同学，别这么大火气。今天我来，可是带着诚意来的。这位是我朋友，道上的人都给几分面子。你们俩小孩子过家家，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何必呢？今天你把江无虞交给我，我们就当交个朋友，以后互不相干。”
江无虞站在陆逾白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陆逾白背部紧绷的肌肉。他怕陆逾白真的会跟这些人起正面冲突。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手段了，在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里，他见过他们是怎么用最轻松的语气，把一个人活生生折磨到崩溃的。
“陆逾白……”江无虞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声音发紧。
陆逾白没有回头，但他反手握住了江无虞拽着他衣角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交个朋友？”陆逾白冷笑了一声，看着贺洲和那个刀疤脸，“你们配吗？”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往前跨了一步，似乎想动手。但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瞬间，走廊里突然响起了几声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
“干什么呢？放学不回家，都在这儿堵着？”
年级主任背着手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
贺洲和刀疤脸对视了一眼，迅速收敛了方才那副嚣张的嘴脸。贺洲甚至露出一个假笑：“没事，老师，我们就是来找个人叙叙旧，这就走。”
年级主任皱了皱眉，看着这两个明显不像学生家长的校外人员，又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江无虞和一脸冷峻的陆逾白，沉声道：“校外人员不准随意进校，你们两个，跟我去一趟保卫处。”
贺洲没再说什么，临走的时候，深深地看了江无虞一眼。那个眼神里全是阴毒和警告，像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
等他们被保安带走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陆逾白转过身，看着江无虞。江无虞还维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他此刻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贺洲被带走了，但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甚至可能会变本加厉。
“陆逾白，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江无虞的声音有些抖，他看向陆逾白，满眼都是担忧，“他要找你的麻烦怎么办？他认识那些社会上的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根本不知道他以前……”
“我知道。”陆逾白打断了他，语气出奇地平静。他伸手把江无虞被冷汗浸湿的刘海拨到一边，看着他，笑了一下，“谁说他找我的麻烦，我就得接着？”
江无虞愣住了。
陆逾白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刚才的录像界面，在江无虞面前晃了晃：“刚才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包括那句‘乖乖跟我们出去一趟’。”
“这还不够。”陆逾白收好手机，眼神清亮而冷静，“他名下的那几个场子，证据我也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既然他今天敢带人来学校堵你，那我就没必要再给他留余地了。”
江无虞看着陆逾白，心里的那份恐慌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震动。他一直以为陆逾白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最多是成绩好一点、体育好一点、家里可能有一点钱。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个每天给他带早饭、陪他走夜路、在画室里打盹的男生，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和强大得多。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江无虞声音有些涩。
“从画室那天开始。”陆逾白收起手机，没有细说，只是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他既然想玩阴的，那就看谁玩得过谁。我可不是什么乖乖牌，江无虞。”
那天晚上，陆逾白没有送江无虞回家。
他让江无虞去了书店的画室待着，那里人多，而且有监控，安全。自己则打了一通电话，然后推开了学校保卫处的门。
他不知道跟保卫处和年级主任说了什么，总之第二天，学校就正式报了警。同时，贺洲名下那几个违规场所被相关部门查封，连带着他之前的那些事情也被翻了出来。因为涉及恶性事件，贺洲和那个刀疤脸很快就进去了。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江无虞正在美术社画画。
学姐拿着手机冲进来，满脸的兴奋：“无虞！听说了吗？前天来找事的那两个校外混混被抓了！说是涉嫌什么违法犯罪，直接被带走了！”
江无虞的画笔停在半空，他愣愣地看着学姐兴奋的脸，然后转头看向坐在窗边的陆逾白。
陆逾白正靠在窗台上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感受到江无虞的视线，他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然后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
“我说了。”
江无虞放下笔，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陆逾白面前。
陆逾白放下书，有点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
江无虞没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走廊外阳光正好，照在陆逾白的肩膀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江无虞忽然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极轻的、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拥抱。江无虞的下巴抵在陆逾白的肩头，声音有些闷，但很坚定：“陆逾白，谢谢你。”
陆逾白被他抱得一愣，随后，眉眼柔和下来，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过多少次了，不用道谢。”
“嗯。”江无虞应了一声，但还是没松手。
路过美术社的几个同学瞪大了眼睛，学姐默默地放下门帘，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期末考试结束后，寒假正式开始。
江无虞没有回那个阴暗的出租屋，陆逾白也没让他回。他以“反正我们家客房空着，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为由，直接把江无虞带回了自己家。
陆逾白的父母都是很开明的人，见到江无虞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安静的孩子，尤其是陆妈妈，每次做饭都会特意多做几个江无虞爱吃的菜。
除夕夜，南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陆逾白拉着江无虞跑到阳台上看雪。江无虞穿着陆逾白找给他的厚羽绒服，整个人裹得像个小团子，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江无虞。”陆逾白在他旁边站着，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学校。后年这个时候，我们可能在不同的大学了。但再往后，”陆逾白转过头看着他，雪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很亮，“不管在哪儿，你回头，我都在。”
江无虞握着热可可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陆逾白，看着这个从一片黑暗里把他硬生生拉进阳光里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好。”他说。
